大力士从奥林匹斯回来,
忒拜的温吞水,
慢慢变了味。
先是舅爷家的饭。
从前中午去,
满桌子菜。
如今去,
克瑞翁扒着饭,
眼睛不抬:
「来了。」
就这两个字。
那五十头牲口的谢礼,
是大力士当年一句
「免了」给免掉的。
如今免掉了,
账还在。
人情这个东西,
免的是数,
不免的是记性。
再是城里的风。
风里有了话:
「大力神?狗熊吧。」
「神力早没了。」
「一事无成,
就会在家带孩子。」
话从哪来,
一查一个准——
王宫的方向。
他懒得查。
他没想到,
话这个东西,
不用查,
会自己长腿。
腿多的很,
迟早跑进自己家。
家里的数落,
是一天多过一天的。
「人家的丈夫带兵出征,
挣荣耀。」
「你呢?站桩?」
「教孩子摔跤能摔出功名来?」
墨伽拉的数落,
是从她爹的饭桌上
原样端回来的。
他摸着怀里的木牌。
宁静。
他数三口气。
一,二,三。
数完了,
心里还是波涛汹涌。
三口气拦得住拳头,
拦不住日子。
天上,
天后看着他
一天比一天沉,
越看越欢喜。
她没下狠手。
狠手太低级。
她只是差了一个小神下去——
吕萨(Lyssa),
疯狂女神。
医学英语里,
「狂犬病」这个词
到现在还叫 lyssa。
希腊人早看透了:
疯狂不是命,
是病。
是病,
就会传染。
天后自己又走了一趟。
化身成邻村一个
算命的老太太,
拄着棍,
敲开了大力士家的门。
她跟墨伽拉说:
「你丈夫这是没了斗志。」
「男人没了斗志,
得激。」
「让你儿子们学坏,
在外头横一点。
儿子学坏了,
爹就坐不住了,
一振作,
准带孩子出征。」
墨伽拉一想,
有理。
从那天起,
国王的三个外孙,
成了全忒拜的灾。
抢小孩的饼,
掀老人的摊,
谁躲得慢,
推谁一跟头。
孩子们见他们就跑。
大人们敢怒不敢言——
那是国王的外孙,
大力神的儿子。
告状的上门,
墨伽拉护着:
「孩子嘛。」
大力士皱眉,
她回一句:
「你倒是管管,
你整天在家,
管出什么了?」
出事那天,
是个晴天。
他刚被数落完
一顿早饭的工夫,
胸口堵得慌,
抄起弓箭,
想进山打点野物,
静静心。
刚出城没多远,
看见一群孩子
围着一个半大少年。
那少年叉着腰,
一脚踩着一个孩子的背,
耀武扬威——
那副神情,
他见过。
眼睛长在头顶上,
话从鼻孔里出来。
跟当年琴房里那位,
跟那个米尼安传令官,
一个模子。
他轻轻一拳
挥了过去。
少年当场吐血,
毙命。
他走近了,
才看清那张脸。
是他的大儿子。
后面的事,
忒拜人很多年不敢提。
人们哭喊着
把孩子往神庙抬。
墨伽拉疯了似的扑过来,
又哭又骂又数落——
那副恨铁不成钢的腔调,
像极了琴房里那位。
他耳朵里嗡的一声。
吕萨贴着他的耳根,
把最后一把火
吹了进去。
他眼前的人,
不再是妻子。
是二十年来
所有数落过他的嘴。
他挥了拳。
一拳,
墨伽拉飞出去,
撞在廊柱上。
再一拳,
打翻了祭神的烟炉。
铜炉飞起来,
落下来——
底下是他的另外两个儿子。
疯狂退下去的时候,
天还没黑。
神庙里三具小的,
一具大的。
灶上的饭还温着。
是墨伽拉早上温的。
满院子鬼哭狼嚎,
只有他,
一点声音都没有。
克瑞翁把自己关进王宫,
再没提过牲口,
也再没提过闺女。
咒是天后下的。
柴是全城添的。
造谣的添一把,
数落的添一把,
护短的添一把,
看热闹的添一把。
烧到最后,
人人都说:
「看,疯了。」
这里跑个题。
毁掉一个男人,
最省事的办法,
不是打他。
是让他家里
天天有声音说他不行。
拳头打不倒的人,
饭桌可以。
多少男人在外头
是条龙,
进了家门,
被一口一口
数落成虫。
数落的人还说:
我是为你好。
为你好这三个字,
是天底下
最便宜的刀。
他把自己
关进了小黑屋。
不见人,
不说话。
饭从门缝塞进去,
原样端出来。
他也想不通很多事。
可他从头到尾,
没动过一个念头——
死。
不是不能。
是不甘。
他这条命,
稀里糊涂来,
不能稀里糊涂走。
再开门那天,
胡子长了,
人瘦得脱了形。
守门的吓了一跳。
他抬头看了看天,
问了一句:
「德尔菲,
往哪边走?」
城门口,
说书人还在。
段子讲到一半,
看见他,
哑了。
他走过去,
没回头。
身后那座城,
是他救过的城。
城里的人,
是他救过的人。
他替忒拜挡过刀,
忒拜替他递过柴。
谁也不欠谁了。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