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伽拉嫁过来第三年,
大儿子会跑了。
又过两年,
二儿子、三儿子
挨着个儿落地。
忒拜的日子,
像温吞水。
早上他教大儿子摔跤,
小儿子们扒在门槛上看。
中午舅爷家蹭饭。
晚上回家,
墨伽拉把饭温在灶上。
山下的人都说:
大力士收了心。
山上的日子,
也在过。
只是天上的日子,
要变。
大地女神盖娅(Gaia)——
英语的「地理」(geography)、
「地质」(geology),
都打她这个名儿来——
她心里一直窝着一口气。
她的儿子们,
老提坦那一代,
叫宙斯一大家子
关进了塔耳塔洛斯(Tartarus)。
关了几十年,
她忍了几十年。
这一回,
她不忍了。
她打开牢门,
放出老提坦的残部,
又叫她最小的儿子压阵——
堤丰(Typhon)。
英语的「台风」(typhoon),
就是这位。
一百个头,
眼睛喷火,
一声吼,
山上的石头往下滚。
巨灵们杀上奥林匹斯那天,
云都是黑的。
王座厅里,
神谕摊开在桌上:
这一仗,
必须有一个凡人参与。
没有凡人,
奥林匹斯赢不了。
满殿的神,
你看我,
我看你。
王没看任何人。
王说了三个字:
「叫他来。」
没点名。
满殿都知道
叫的是谁。
小赫——赫尔墨斯——
到忒拜的时候,
大力士正教大儿子站桩。
小赫把事一说,
他手里的木桩
慢慢放下了。
二十多年了。
爹没来看过他出生,
没来过婚礼,
连个礼都没捎。
这是爹头一回
叫人喊他。
他把木牌揣进怀里,
跟墨伽拉说:
「看家。」
弗勒格拉(Phlegra)平原上,
仗已经打起来了。
他一脚踏进战场,
才看清对面是什么阵仗。
为首的巨灵
阿耳库俄纽斯(Alcyoneus),
刀砍不进,
枪扎不透。
更要命的是——
他倒在自己的土地上,
沾着地皮就活过来。
大地是他娘。
娘在场,
儿子死不了。
大力士一棍把他撂倒,
他弹起来。
再撂倒,
再弹起来。
第三回,
一个细细的声音
钻进他耳朵——
「把他背走。
离了娘的地,
他就是个凡人。」
是雅典娜。
不见人,
只递话。
他把阿耳库俄纽斯
往肩上一扛,
一口气背到色雷斯边界。
巨灵在他肩上挣扎,
脚一沾不着故土,
劲就泄了。
边界那边,
一棍。
再没起来。
那一仗,
天上人间打成一锅。
哈迪斯(Hades)戴着金头罩,
隐着身在敌阵里穿,
巨灵们成片地倒,
不知道是谁打的。
波塞冬(Poseidon)一叉下去,
掰下半个科斯岛(Cos),
压住两个巨人。

弗朗西斯科·巴耶乌 Francisco Bayeu|《奥林匹斯:与巨人之战》
18 世纪 · 马德里,普拉多博物馆
到了画里,奥林匹斯也没清静多少。
图像:Wikimedia Commons,公版标记。 使用条件 ↗
雅典娜拽住一条毒龙的尾巴,
抡圆了甩上天——
那条龙挂在天上,
再没下来。
堤丰最后被王亲手
按进了火山底下。
往后火山一冒烟,
就是他在底下翻身。
仗打完,
王座厅摆酒。
王举起杯,
环视一圈,
目光在那个
站在末位的凡人身上
停了一停。
「这一仗,」
王说,
「奥林匹斯欠他一杯。」
满殿的神都举杯。
从那天起,
山上的人见了他,
都叫他——
奥林匹斯人。
只有一个人,
从没这么叫过。
天后坐在王旁边,
笑吟吟地鼓了掌,
一个字没说。
回到自己宫里,
她翻开账本,
添了一笔:
「编外的,
上山领功了。」
这里跑个题。
用人这个东西,
最见人心。
平时,
你是外人。
出事了,
你是「自己人」。
事平了,
你还是外人。
需要你的时候,
你是血脉。
不需要你的时候,
你是绯闻。
多少公司里,
平时坐冷板凳的老员工,
火烧眉毛了
第一个被想起来。
火灭了,
板凳还是那条板凳。
王家的孩子打下山,
靠的不是名册,
是本事。
可记住了:
名册在人家手里,
本事才在你手里。
回来。
大力士回忒拜那天,
城里比过年还热闹。
三个儿子挂在他身上,
一人拽一条胳膊。
墨伽拉在灶前,
回头看了他一眼,
笑了。
夜里孩子们睡熟,
他坐在门槛上,
摸出怀里的木牌。
宁静。
山上的名头,
奥林匹斯人,
多响亮。
可他把木牌翻过来,
背面什么都没有。
就像那个称呼——
众神给的是名分,
天后记的是账。
城门口,
说书人已经在编新段子了:
大力神,
一肩扛着巨人,
一手提着大棍,
上了奥林匹斯——
故事越传越神。
没人提那个神谕。
没人提
「必须有一个凡人」。
功劳簿上,
凡人的名字,
从来都是小字。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