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练回忒拜，
是去看舅爷。
克瑞翁（Creon），
当年老安和阿梅落魄，
是他收留的。
就为这，
老安如今做了迈锡尼的王，
每年还送他
五十头上等牲口。
忒拜自己的日子，
不好过。
当年打输了，
每年要给北边的米尼安人（Minyans）
进贡一百头牲口。
俄耳科墨诺斯（Orchomenus）的国王
厄耳癸诺斯（Erginus），
派传令官来收。
他进城那天，
正撞上传令官收贡。
那副嘴脸，
他见过。
眼睛长在头顶上，
话从鼻孔里出来——
跟当年琴房里那位，
一个模子。
他忍着，
站在道边看。
传令官的鞭子，
先动了手。
他抓住了鞭子。
一扯。
传令官从车里飞出去，
脸先着地。
他没杀他。
三口气，
他数了。
数到第三口，
他拔了刀——
不是冲动，
是宣战。
躲，忒拜再进一百年贡。
不躲，就这一战。
砍了传令官的耳朵、鼻子、手，
让他捎话回去：
「年供，从今日免。
来一个，
杀一个。」
喀戎的三口气，
拦不住账。
三口气只能让他
从失手，变成决策。
厄耳癸诺斯点兵来了。
克瑞翁在宫里打算盘：
交人，还是交罚款。
大力士没等他算完。
他召集城里的年轻人，
打开神庙的库——
忒拜人最好的兵器，
都供在庙里积灰。
宁可供神，
不敢防身。
当天夜里，
一支人马从后门出城，
直插俄耳科墨诺斯。
空城。
留妇孺，不动一根汗毛。
等厄耳癸诺斯回师，
半道上，
全军没了。
忒拜的年供，
从那一年起，
一笔勾销。
克瑞翁这盘棋，
算得比谁都快。
庆功宴上，
他把闺女许了：
墨伽拉（Megara）。
这姑娘的名字，
在希腊话里，
是「消逝的爱」。
起名的那天，
没人想到往后。
老安那边也谈妥了：
往后五十头的谢礼，
免了。
孩子留在忒拜，
舅爷多关照。
两个老的，
三言两语，
把一桩仗、一门亲、一笔旧人情，
轧成了平账。
婚礼那天，
诸神的礼单
拉得老长：
小赫——赫尔墨斯（Hermes）——
送了把可长可短的剑。
雅典娜（Athena），
送了面青铜盾。
匠哥——赫淮斯托斯（Hephaestus）——
送了个金箭袋。
阿波罗送了弓。
师父没来。
师父派徒弟送来两个字：
宁静。
第二回送了。
爹没来。
爹在忙——
忙着跟小鲜肉
小伽（Ganymede）厮混。
满殿的神器，
凑不齐一个爹。
大力士把那些神器，
原样打包，
托师父的徒弟
带回了喀泰戎山。
他不喜欢外物的羁绊，
也不想忒拜的家里，
有战争的味道。
克瑞翁听说之后，
酸了好几天。
酒席喝到后半夜，
变了味。
夸功的，
表功的，
翻旧账的——
「这孩子，
我早看出来行！
三岁看小，
七岁看老！」
当年说「三岁看小」的，
也是这帮人。
只不过那年他们看出来的，
是个坏种。
大力神摔了酒杯，
扬长而去。
这里跑个题。
进贡这个东西，
交的不是钱，
是骨气。
交一年，
矮一寸。
矮到直不起腰那天，
人家就不收了——
人家直接拿。
保护费买不来平安，
只买得来年再交。
多少公司给平台交的「服务费」，
多少小户给大户上的「规矩钱」，
都是一个东西：
你越交，越证明
你值得被收。
忒拜后来一百年的太平，
不是交出来的，
是那一夜偷营
打出来的。
回来。
他摔了杯子，
走出大殿。
城墙头上，
风大。
他摸出怀里的木牌，
看了看那两个字，
又揣了回去。
山下万家灯火，
往后，
都是他的人了。
可他站在城墙上，
比在山里那年，
还孤单。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