喀泰戎山的牛,
信得过他。
山上的狼,
信不过他。
养牛第二年,
他追一头鹿,
追进了山腰的洞里。
洞里住着一个人。
马人,喀戎(Chiron)。
老克的儿子,
算起来,是王的半个兄弟。
王座上的人跟他不来往,
他也不上山。
一个在马棚边上
教书的王叔。
洞里三样东西:
药草,兽皮,旧兵器。
还有一面墙。
墙上刻满了名字。
他凑近了看:
小医神——阿斯克勒庇俄斯(Asclepius)。
伊阿宋(Jason)。
阿克泰翁(Actaeon)。
往后,还会添上
阿喀琉斯(Achilles)。
「这些师兄呢?」
喀戎看着其中几个名字,
没说话。
师父这门,
弟子的下场,
多半不好。
喀戎看了他三天,
才点头收他。
不收学费。
收一句话:
「我教的东西,
往后不许用在
比你弱的人身上。」
他应了。
这一句,
他守了一辈子。
开课。
头一课,
不是力气,
是「轻」。
他这双手,
捏碎过水杯,
捏断过弓弦,
抱牛,把牛勒晕过去。
师父说:
力气大的孩子,
第一课是学会
不用力气。
功课是:
揣着鸡蛋爬山,
蛋不许破。
头一个月,
他天天吃炒鸡蛋。
第三个月,
鸡蛋揣在他怀里,
像揣在窝里。
第二课,
挨打。
师父拿棍子打他,
不许还手。
就练一样:
棍子落下来,
数数。
数不到二,
挨第二棍。
数不到三,
挨第三棍。
半年后,
他能数到二。
三年后,
他能数到三。
三口气不是让你慢。
是让怒气,
先走一步。
第三课,
万兽。
跟熊学抱——
先抱树桩,再抱石锁,
最后抱活熊。
熊一巴掌把他拍飞,
肋骨断了三根。
师父拿草药给他接上,
第二天,
接着抱。
跟鹿学蹬——
赤脚追鹿,
一追三年。
脚底板磨成蹄子,
冬天雪地里的裂口,
血冻成冰碴。
跟蛇学缠——
跟蟒蛇摔跤,
被缠到眼前发黑,
才学会那一手:
缠到第七圈,
留一口气。
跟鹰学落——
从崖上往下跳。
师父在崖底下看着,
不接。
摔断了腿,
自己走回洞里去。
疼是功课。
不是意外。
还有一课,
尝草。
师父带他认遍山上的草:
哪种止血,哪种接骨,
哪种要了蛇的命,
哪种救得回人的命。
认错的代价,
是自己配解药。
有一回他配错了,
在洞里躺了七天。
师父守了七天,
就说了四个字:
「记牢了没。」
三年下来,
他脱了几层皮:
手上的皮,
脱了三层。
脚底的皮,
脱了四层。
心里的皮——
脱得最慢,
到下山那天,
还没脱完。
师父说:
武功脱的是身上的皮。
宁静脱的是心里的皮。
他犯错,
师父从不数落。
师父就看着他。
看到他
自己不好意思。
他想起底比斯的琴房。
想起那句「没爹教」。
原来先生和先生,
差的是这个:
一个拿耻辱当教鞭,
一个拿你自己当镜子。
临出师,
他往墙上刻自己的名字。
手一使劲,
石头裂了。
喀戎看着那道裂缝:
「你看,
连石头都怕你。」
顿了顿,
又说:
「你得先学会,
不怕你自己。」
三年期满,
十八岁,下山。
喀戎送他到洞口,
递过来一块小木牌。
两个字:
宁静。
「你这辈子,
什么都不缺。」
师父说。
「就缺这两个字。」
这里跑个题。
英雄身上这身本领,
没有一样是白来的。
白来的只有力气——
那是爹给的。
练来的,
才是本事。
功夫学到头,
比的不是谁出手重,
是谁收得住。
全天下教本事的先生多,
教收手的先生少。
本事,让你赢别人。
收手,让你不输自己。
多少人本事越大,
越管不住自己——
不是没人教过,
是教的时候,
他觉得自己用不着。
回来。
那几年,
他把万兽的本事
学了个遍。
就那两个字,
没学会。
往后要他的命的,
不是蛇,不是狮子,
不是九头的妖怪——
全是这两个字。
下山的路上,
木牌揣在怀里。
轻飘飘一块木头,
比他这一身力气,
沉多了。
他回头望了一眼。
洞口,师父还站着,
像山的一部分。
师父站在原地不动,
徒弟们一个一个,
走进了命里。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