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练王家的孩子，
先生都是顶配。
驾车，
老安亲自教。
摔跤，
小奥——奥托吕科斯（Autolycus）教。
弓箭，
请了百步穿杨的师傅。
刀枪棍棒，
他一学就会，
回回青出于蓝。
就一样东西，
学不会。
琴。
琴先生利诺斯（Linus），
大音乐家俄耳甫斯（Orpheus）的兄弟，
全希腊教琴的头一号。
傲。
他门下的学生，
弹出过名堂的，
一串。
到他这儿，
碰上一双捏过蛇的手。
那双手按弦，
像按仇人的脖子。
先生的法子，
是数落。
当众数落。
「这双手，搬砖都嫌粗。」
「教了你三个月，
羊都叫得比你有调。」
孩子忍着。
手上的茧，
一层压一层。
出事那天，
先生失了分寸。
一句话，
没骂手：
「怪不得。
有娘生，
没爹教的东西。」
琴房里，
一下子安静了。
骂他的手，
他忍了三个月。
这一句，
骂的是他的来路。
竖琴飞过去的时候，
没人看清。
先生倒了。
琴碎成两半。
孩子站在那儿，
看着自己的手。
他到那一刻才知道，
自己的手，
有多重。
底比斯开庭。
十五岁的孩子，
自己给自己辩护。
他一条一条背律条——
拉达曼提斯（Rhadamanthus）立过的：
先动手羞辱人的，
还手致死，
无罪。
满堂都惊了。
这孩子不是只会拳头。
他的功课，
门门都好。
就是没人
看见过。
判了：
无罪。
官司赢了。
家，待不下去了。
老安把他送上
喀泰戎山（Cithaeron）：
山上养牛，
十八岁再回来。
亲生的闯祸，
爹顶着。
寄存的闯祸，
送走。
寄存的儿子，
连犯错都分三六九等。
这里跑个题。
羞辱这个东西，
是最便宜的武器。
买不起刀的人，
用嘴。
可嘴也能杀人——
先杀的是别人的心，
再引来
要自己命的拳头。
多少孩子，
是被「为你好」三个字
打出毛病的。
多少先生，
教到用羞辱那天，
课就变味了。
学生记不住的，叫知识。
学生记得住的，叫耻辱。
拿耻辱当教鞭的，
迟早有人用命来交学费——
不是学生的，
就是先生的。
回来。
摇篮里捏蛇那天，
阿梅就知道，
这孩子还手的日子，
开始得早。
可她没算到，
他还的第一条命，
是先生的。
从那以后，
再没人教他琴。
也没人
敢教了。
底比斯的琴师们
提起这孩子，
都压低了嗓门。
他赢了一场官司，
输了一辈子的琴。
辱→杀这个扣，
十五岁这年就系上了。
往后三十年，
还有两回。
上山那天，
他背着行李，
回头看了一眼底比斯。
城门口的琴师，
还在弹。
他站了一会儿，
转身走了。
山上没有数落。
只有牛。
牛不骂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