嬉辣故事之博物馆 · 刘教练

第二季 · 美第奇家族第17集 · 责任

全家都等他生个儿子没有人问他想不想过这一生

刘教练

图12 詹·加斯托内身着大公礼服的正式肖像

图12 詹·加斯托内身着大公礼服的正式肖像

传统归于弗朗茨·费迪南德·里希特(Franz Ferdinand Richter)|1737年前后|乌菲齐美术馆藏|佛罗伦萨

礼服还替统治者站得很稳。把画外的床、病与等候的人想进来,再看这张脸,便不太忍心只讲笑话。

布面油画,馆藏编号1890 n.3805。采用与本系列第一篇相同的全身正式肖像。作者归属在研究中有不同处理,此处保留传统归属,不与皮蒂宫另一件半身肖像混同。Wikimedia Commons文件页标注PD-Art / Public Domain。

一 先别让他躺下

这位大公,后来很不爱起来。

可画家不能让他一直躺着。

正式画像里,礼服、姿势、身份,都得尽量站得住。别人来看,不只是看一个人的身体,还要看,托斯卡纳(Tuscany)这把椅子,是不是还有人坐得稳。

他叫詹·加斯托内·德·美第奇(Gian Gastone de’ Medici)。

乌菲齐美术馆(Uffizi)收藏的那幅正式肖像,把许多狼狈留在了画外。

这并不奇怪。

一个家族快走到尽头的时候,最先被要求端正的,往往就是那张已经很累的脸。

二 他本来不是最前面那一个

詹·加斯托内1671年出生,父亲是科西莫三世·德·美第奇(Cosimo III de’ Medici),也就是前一篇费迪南多二世的儿子。姐姐安娜·玛丽亚·路易莎·德·美第奇(Anna Maria Luisa de’ Medici),就是我们第一篇写过的安娜。

前面还有一位哥哥,大王子费迪南多·德·美第奇(Ferdinando de’ Medici)。

最初,家族的未来不只压在他一个人身上。

他受过很好的教育,接触数学、语言、历史与音乐。不是一个从小什么都不懂、只会把自己吃进床上的人。

可宫廷里的人很快会告诉他,懂这些,当然很好。

更要紧的事,还在后面。

你得娶妻。

然后,得有孩子。

学过多少语言,都未必能让他把“不愿意”说得更有用。

三 两个人的婚姻 许多人的前程

1697年,他与安娜·玛丽亚·弗兰齐斯卡·冯·萨克森—劳恩堡(Anna Maria Franziska of Saxe-Lauenburg)成婚。

名字很长,别与姐姐混在一起。这里是他的妻子。

婚姻里有领地、财产与家族的计算,也有两个具体的人,得真的住到同一个地方去。

她有自己的生活,不愿轻易迁往佛罗伦萨;他在波希米亚(Bohemia)的日子,也并不舒服。夫妻最终长期分离,没有共同的孩子。

要把这段婚姻写成一边可怜、一边可恶,很方便。

丈夫留下的抱怨,会替我们提供足够响的词。

可妻子没有义务,只为了让他的家族续上,就把自己的地方与习惯全都交出来。丈夫也不是因为对方在家谱上合适,就必须自动生出亲近。

这些大人,原本都以为,条件谈妥,人就会跟着妥当。

真到夜里,门一关,条款不会替他们说一句想听的话。

四 爱他的人 也在催他

姐姐安娜参与过他的婚姻安排。

这件事,让我们不能只把姐姐记成后来替艺术留下好条件的那个聪明女人。

她也站在家族里面。

她希望弟弟好,希望继承有着落,希望自己熟悉的世界,不要在这一代断掉。这些愿望可以真诚,也可以让弟弟觉得,自己从头到脚,都被派上了用途。

父亲催,姐姐劝,身边的人说,这是责任。

没有人必须带着恶意。

一个人仍然可能被围得,一点地方也没有。

后来关于他的男性伴侣、亲近侍从与生活失序的记载,被讲成许多宫廷笑话。

笑的人很快就找到了一个省事的结论:家族没有后代,当然怪他。

可性取向不是一道王朝继承题。即使不喜欢他的生活方式,也不能把一个人喜欢谁,直接当成国家衰败的解释。

这个家族还有制度、财政、外交与列强的力量关系。

一张床,承担不了那么多历史。

五 他终于当家时 已经五十二岁

哥哥早逝,没有留下孩子。父亲去世以后,詹·加斯托内1723年继位。

五十二岁。

许多人等了很久,终于轮到他。轮到的时候,等的人却已经开始担心,他后面还有谁。

他并非什么也没做。

在他的统治下,前朝某些严苛的道德约束有所松动,学术环境也有变化。这些事情,不能因为晚年的房间不好看,就一并当成不存在。

可他越来越退进自己的生活,亲近侍从与围着他们的人,也从这种退让里得到了好处。

旁人想来问一件事,未必先见得到大公。得先让门外的人觉得,可以送进去。

一个掌权的人很想摆脱所有人的要求,最后却可能把别人需要的答复,交给最会让自己舒服的人筛选。

他有权不把身体当成家族的生育工具。

坐在统治者的位置上,也仍然有责任,不让百姓的事情一起躺下。

六 房间外的人 已经在算下一家

托斯卡纳的继承,越来越深地卷进欧洲列强的安排。

未来归谁,不只是佛罗伦萨的人坐下来商量;也不是这个家里多流几次眼泪,就能收回决定。

病榻还在,王朝却已经被放到更远处的谈判桌上。

我想象一个侍从端着盘子进来。杯子碰了一下,清脆得有些突兀。床上的人皱眉,他立刻把盘端稳。

门外又有人等消息。

他们也许真的关心,大公今天能不能吃一点。也有人同时想知道,某个位置,自己还能坐多久。

一个人快死的时候,最难分的,有时不是谁好谁坏。

是同一句“您好些没有”里面,究竟有多少关心他,多少关心后面的自己。

七 这回 先别问后代

1737年7月,詹·加斯托内去世,六十六岁。

美第奇统治托斯卡纳的这条大公家系,走到了尽头。

但美第奇这个姓,并不是从世界上突然一个都不剩。把一条统治家系的终止,说成整个姓氏全灭,太省事,也太像替死亡整理一个整齐的标题。

安娜还在。

弟弟死了,姐姐得去面对那些已经到来的安排。

回到乌菲齐,看那张替他保住体面的肖像,我不想再给他加一句,你怎么没把家族延续下去。

他有做得不好的事,值得讲。

也有一生都被人催着完成、却始终没有完成的事。

若能在那个房间里,先替他挡住一次追问,我想问得小一点。

窗要不要开一点?

今天,想不想听一会儿音乐?

——刘教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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