嬉辣故事之博物馆 · 刘教练

第二季 · 美第奇家族第13集 · 疼爱

大人忙着分嫡庶她只想从椅子上下来

刘教练

图4 比娅·德·美第奇肖像

图4 比娅·德·美第奇肖像

布龙齐诺(Bronzino)|1542—1545年|乌菲齐美术馆|佛罗伦萨

衣服与首饰都准备好了,手指却还在碰带子。这个小动作,让一个家族的女儿,重新像一个孩子。

木板油画,63.3 × 48厘米,馆藏编号1890 no.1472。图像采用Wikimedia Commons所收WGA3244,PD-Art / Public Domain。

一 她坐不住了

这孩子,一看就不是特别愿意继续坐。

衣服穿得很认真,珍珠戴得很认真,只有手,没有大人那么配合。手指碰着腰间的带子,像随时想再拽一下。

布龙齐诺(Bronzino)的《比娅·德·美第奇肖像》,在佛罗伦萨(Florence)的乌菲齐美术馆(Uffizi)。

白衣服,蓝背景。脸很亮,眼睛朝着我们。

小姑娘叫比娅·德·美第奇(Bia de’ Medici)。

先别急着告诉她,自己是什么身份。

她还这么小。

二 她出生的时候 没有人先问她

比娅是科西莫一世·德·美第奇(Cosimo I de’ Medici)的女儿,出生在父亲与埃莱奥诺拉·迪·托莱多(Eleonora di Toledo)结婚之前。

后来的人,常常一开口,先替她加上“私生女”三个字。

说得像在介绍一种她自己选择过的本事。

关于她的生母,我们没有足够确定的材料,可以把名字与一生安稳地填进去。那个女人的经历,反而被女儿父亲的姓遮得很深。

父亲是谁,所有人都要知道。

母亲是谁,许多人觉得,查不到也就算了。

这已经很能说明,一个家族怎样记住自己。

男人的欲望,可以留下血脉;女人的处境,却可能连一句完整的话,都没有地方保存。

三 后来的妻子 怎样看前面的孩子

按最省事的宫廷故事写法,继母一到家,孩子就该受委屈。

可埃莱奥诺拉没有照着这份坏剧本走。

比娅与家里的其他孩子一起长大,受到埃莱奥诺拉与祖母玛丽亚·萨尔维亚蒂(Maria Salviati)的照顾。

想一想,妻子刚刚嫁进来,屋里已经有一个孩子。孩子身上的某个神情,可能还像丈夫曾亲近过的另一个女人。

她若一点都不介意,我们未必有资格替她保证。

更值得写的,是介意也好,不介意也好,她没有把这种关系里最容易碰到的那个小人儿,拿来出气。

孩子不需要先证明自己出生得合适,才配得到一顿饭、一句安慰。

一个成年人有本事把自己的不舒服,停在孩子够不着的地方,这已经是一种很难得的体面。

四 另一幅画里 还有一个孩子

去美国巴尔的摩(Baltimore)的沃尔特斯艺术博物馆(The Walters Art Museum),看蓬托尔莫(Pontormo)画的《玛丽亚·萨尔维亚蒂与朱莉娅·德·美第奇》。

大人的手很长,小姑娘抓着她。

朱莉娅·德·美第奇(Giulia de’ Medici),是上一位公爵亚历山德罗·德·美第奇(Alessandro de’ Medici)的女儿。父亲被杀,她交由玛丽亚照顾。

图5 玛丽亚·萨尔维亚蒂与朱莉娅·德·美第奇

图5 玛丽亚·萨尔维亚蒂与朱莉娅·德·美第奇

蓬托尔莫(Pontormo)|约1539年|沃尔特斯艺术博物馆(The Walters Art Museum)|巴尔的摩

父亲被杀以后,孩子抓住照顾她的人的手。她后来又曾被盖出画面,直到清理时重新出现。

木板油画,馆藏编号37.596。Acquired by Henry Walters with the Massarenti Collection, 1902。图像由The Walters Art Museum开放,馆方作品页标注CC0。

两个孩子,关系很容易看乱,先记住:比娅是科西莫的女儿;朱莉娅是亚历山德罗的女儿。照顾她们的那位玛丽亚,是科西莫的母亲。

大人之间,刚刚换过谁当家。

孩子之间,仍然得有人问,今天睡得好不好。

沃尔特斯这幅画,后来还发生过一件让人不舒服的事。小姑娘曾被颜料盖掉,到二十世纪清理画面时,才重新露出来。

买卖、审美与身份怎样参与了这次遮盖,不能只凭今天的愤怒,就替每一个经手人安一份相同的心思。

但结果很直白。

一个孩子,真的被人从画里拿掉过。

原来,嫌一个人碍事,不一定要大喊大叫。拿一点颜色,慢慢涂过去,也可以。

五 这次 谁也留不住

1542年,比娅病了。

大约五岁。

父亲可以调动人手,可以请医生,可以让命令很快送到城外。一个生病的孩子,却不一定听得懂,这一屋子的人有多不愿意她走。

我想给病榻旁边留一只杯子。

水放过一会儿,已经不烫。有人端起来,先试一下,再轻轻靠近。平时会扭头躲、会把被子蹬开的孩子,这回没有闹。

大人最盼孩子听话的时候,未必真知道,听话以后,房间会静成什么样。

她没有活下来。

科西莫非常悲痛,留下了孩子的石膏面模。我们今天看的肖像作于她去世前后的一段时间;它是否直接借用了面模,仍有讨论。

我不愿意把那张亮着的脸,写成一个已经确定的技术步骤。

画家让她看起来还会动。

这比解释每一寸怎么画出来,更先碰到人。

六 父亲的脸 挂在女儿胸前

仔细看,她的金链上有一枚小像章。

是父亲的侧脸。

一个强大的父亲,被缩到这么小,挂在女儿胸口。平日里,他能让很多人站住;在这里,我们却只希望,他能真的护住她。

那些家族的规矩,还在画外排着队。

谁能继承,谁有名分,谁该嫁给谁。每一条都很认真,每一条也都没办法,让一个五岁的孩子再活过来。

回头再看朱莉娅抓住的那只手,便更明白,孩子首先需要的,原来不是一个讲得漂亮的家族解释。

是有人肯伸过来。

回到比娅面前。

她还捏着带子,像坐累了,等大人终于说,好了。

我知道,她再也不能从那把椅子上下来。

可还是想在心里,替她问一句。

画好没有?

她想出去玩了。

——刘教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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