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5 三王行列 东墙
贝诺佐·戈佐利(Benozzo Gozzoli)|1459年起|美第奇—里卡尔迪宫 三王礼拜堂|佛罗伦萨
都往同一个方向去,心里却未必惦记同一件事。先看金线,再看挤在金线后面的一张张脸。
壁画。原作在美第奇—里卡尔迪宫,并非乌菲齐馆内。此为东墙全幅图像,Wikimedia Commons收录WGA10247,文件页标注PD-Art / Public Domain。图中人物的具体认定存在不同意见。一
这帮人,穿成这样去看一个刚出生的孩子,多少有点抢风头。
金线,珠宝,漂亮帽子,马身上的装饰,都快比人值钱。
前面的人骑着,后面的人跟着,队伍绕过山石和树林,拐了一面墙,还没走完。
你要问他们去哪儿。
去拜耶稣(Jesus)。
可你看这些脸。
有的往前看,有的往旁边看,还有的干脆转过来,看着我们。
像一场人数很多、关系很复杂的聚会。
目的地是同一个。
至于每个人心里最在意的,是不是同一件事,那可就不好说了。
这就是佛罗伦萨(Florence)美第奇—里卡尔迪宫(Palazzo Medici Riccardi)三王礼拜堂里的壁画,《三王行列》。画家叫贝诺佐·戈佐利(Benozzo Gozzoli)。
这里不是乌菲齐美术馆(Uffizi)的展厅。
今天先从那位穿红衣服的老科西莫身边,走进他们家里。
看看一个有钱人家的礼拜堂,怎么会让后来的人,看出这么多人情。
二
先把故事说清楚。
《圣经》里,来自东方的贤者寻找新生的耶稣,带着礼物前去敬拜。后来,艺术传统把他们画成三位王,常常分出不同年龄,带上各自的随从。
画家要画的,是一趟神圣的旅程。
可1459年的美第奇家族,订下这间私人礼拜堂的壁画时,也活在自己很具体的日子里。
老科西莫·德·美第奇(Cosimo de’ Medici the Elder)已经上了年纪。
儿子皮耶罗·德·美第奇(Piero de’ Medici)要替家里操心的事,越来越多。
父亲已经让大家知道,这一家有分量。
到了儿子这里,还得让人相信,这份分量不会只活在父亲身上。
这件事,不能光靠儿子自己说。
别人得愿意继续来。
走进这座宫殿,坐下来,说话,离开以后,还记得这个家。
三
礼拜堂很小。
队伍却很大。
山路绕上去,鸟在天上,猎犬和野兽穿过画面,人的衣褶、马的缰绳、金饰和树叶,一样样挤进来。
小房间被画成了一个几乎没有尽头的世界。
当一个客人被带进这里,门在身后合上,他看到的不只是主人愿意花多少钱。
还会看见,主人希望什么人,与自己站到一起。
神圣故事里,放进了当时的衣服、当时的面孔,也放进了这个家族与现实世界的联系。
有些客人会认人。
有些客人会等别人替自己认。
他不用每张脸都认识。
只要明白,眼前这支队伍里,有些关系,是自己值得弄清楚的,就够了。
四
不妨想象一个年轻随从。
他跟着主人来,衣服穿得规矩,站的位置也规矩。
别人停,他停。
别人往前半步,他先看看,自己能不能也往前半步。
他抬头看见画里的人。
有人骑在马上,有人挤在人群里。
一个人的帽子完整地露出来,另一个人只露出半张脸。
年轻随从觉得新鲜。
他大概还不太明白,画面里的位置,为什么也能让人留神这么久。
站在他前面的人,却已经看得很认真。
哪张脸挨着哪张脸。
谁在前面。
谁能回头。
他看完,再朝主人那边望了一眼。
这位客人没有马上夸画得好。
他像是先把自己,也放进那支队伍里试了一下。
五
所以,这个故事里最忙的人,不一定是马上那个穿得最漂亮的。
也可能是画家。
贝诺佐接到的是一个好差事。
有钱的人家,愿意让他做一件能被人记住的作品。
但钱越好,要求也未必越少。
他得知道宗教故事怎么画,知道墙面怎么用,知道颜色怎么留住,还得明白,皮耶罗看完以后,会不会皱眉。
他不是刚学会拿笔的人。
自己的画法,自己有数。
可出资人也不是只管掏钱,然后自动闭嘴的人。
一个人想把心里那间礼拜堂做出来。
另一个人想把自己知道怎样画好的东西,画上墙。
两个人都认真。
麻烦往往也就从这里开始。
六
那年夏天,天很热。
脚手架贴着墙立着,颜料容器放在手边,衣服背后湿了一片。外面有人走动,墙上的东西却不能跟着停。
贝诺佐正在处理蓝色。
这种天气,有些材料一耽搁,就会坏。
偏偏这时候,皮耶罗的意见到了。
他不太喜欢画家新画的两处红色天使。
觉得不合适。
一个“合适”,很难反驳。
你能解释比例,解释颜色,解释光落下来应该怎样。
可对方说,放在我家的礼拜堂里,我觉得不合适。
画家听完,手里的活还得继续。
汗从脸侧下来,停在下巴。他没法立刻跳下架子,跑去把自己的意思一口气说清楚。
墙面不会体谅,他正在受委屈。
七
贝诺佐写信。
没有上来就说,你不懂。
他解释,天使藏在云里,露出来的部分不多,没有把画面弄坏,反而能添些好看。
又说,如果您一定要改,加上两片云,就能把它们遮掉。
这句话,很会写。
该给的退路,给了。
自己的判断,也没有全吞回去。
他请皮耶罗在脚手架拆掉以前,亲自来看一看。
不是要求出资人承认,自己一定比他懂。
是争取一件更小的事。
先别隔着一封信,决定把它盖住。
你来。
站到这里。
看过以后,再说。
八
中间还有一个人。
罗伯托·马尔泰利(Roberto Martelli)。
他替皮耶罗照看这件事,也见到了那两处天使。
这种位置很微妙。
你可以把主人的话原样传下去,显得忠实可靠。
也可以替画家说一句,但得让对方听起来,不觉得你已经站到另一边去了。
马尔泰利没有给事情添火。
他回信说,自己看了,觉得放在那里也不坏,可以先留着,等皮耶罗回来再看;真要改,以后也还来得及。
他还提到,画家做事勤勉,已经领了两弗罗林买颜料,暂时也没多要。
这几句话,没有艺术宣言。
却很管用。
他在替一个没有坐到桌子前的人,保住一点被认真听见的机会。
有时候,一件好东西能留下来,不只靠创作者肯坚持。
也靠中间那个人,没有顺手把事情办坏。
九
皮耶罗也不必因此被写成只会指手画脚的甲方。
他真在意。
在意材料,在意画面,也在意这间礼拜堂以后会成为什么样。
如果只是为了让大家知道自己付得起钱,他有许多更省心的办法。
他愿意让一位好画家工作,也愿意听见解释。
这一点,值得给他。
但这并不意味着,拿钱的人,从此就该把每一种不同意见,都当成不知好歹。
画家也不是必须把自己的每次退让,说成获得了更高的启发。
这两个人要把事情做成,就得容得下,一度觉得对方有点烦。
最后,那些红色天使被保留下来。
你今天还能看。
没有谁因此丢掉整个家族的脸。
图6 礼拜中的天使 祭坛左侧壁画
贝诺佐·戈佐利(Benozzo Gozzoli)|1459年起|美第奇—里卡尔迪宫 三王礼拜堂|佛罗伦萨
这里先看整片天使世界。正文争论的,是云间另两处红色天使;不要把画面下方红衣、合掌的天使,直接当成被要求遮掉的对象。
三王礼拜堂祭坛区壁画,展示天使群像与整体构思。Wikimedia Commons收录WGA10279,文件页标注PD-Art / Public Domain。并非书信争议对象的单独定位图。十
再去看墙上的行列,就会发现,繁华不只长在金子上。
也长在这些人能不能互相留一点余地上。
出资人没有完全放下判断,画家也没有完全放下自己的手。
一个中间人,替他们把话慢慢传过去。
最后,墙上有了一个比任何一封信都宽阔的世界。
那里面有地位,有炫耀,也有细致的劳动。
不能因为认出了权力,就假装没看见美。
也不能因为画得真美,就觉得里面每一段关系,都天然平等。
看那匹马。
缰绳、装饰、马鬃,一样样画出来,要花时间。
再看后面那些脸。
没有站在最前面,也不能随便糊过去。
画家得一张张画。
有人借着这支队伍,让别人记住自己的家。也有人靠着这支队伍,让后来的人记住,自己会画。
十一
贝诺佐也把自己放进去了。
在一群人的脸之间,有个戴红帽子的男人,转过来,直直看着我们。
帽子上写着,贝诺佐的作品。
他没有骑到最前面,也没有替自己加一顶王冠。
可他找了一个位置。
前面的人继续赶路,他却暂时不走了。
有点像一场正式合影里,大家都在努力显得自然,摄影师忽然绕过相机,也把自己站了进去。
他知道,这是别人家的墙。也知道,没有自己的手,这些人不会这样聚到一起。
那道目光,不一定是在挑衅。
可能只是一个做事的人,很想让未来的某个人知道:
这活,是我干的。
图7 三王行列中的画家自画像 细节
贝诺佐·戈佐利(Benozzo Gozzoli)|1459年起|美第奇—里卡尔迪宫 三王礼拜堂|佛罗伦萨
他没有骑到最前面,却把名字写在帽子上,回头看着后来的人。
采用已发表的壁画细节照片,没有在本稿中另行裁切。图源文件页注明源于《Palazzo Medici Riccardi e la Cappella Benozzo Gozzoli》,Becocci / Scala,2000;Wikimedia Commons标注PD-Art / Public Domain。十二
再走回乌菲齐,去看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的《三王来朝》,会更有意思。
那里同样有神圣人物,也有佛罗伦萨社会的面孔,美第奇家族又出现在里面。
但出钱的人,换了。
加斯帕雷·德尔·拉马(Gaspare del Lama),一个支持美第奇家族、希望表明自己关系的人。
他请画家把这个家族画进去,也把自己放进去。
同样是去拜耶稣。
主人在自己家里画一支队伍,是让来客看看,我们和谁站在一起。
另一个人出钱把自己画进美第奇身边,却像在对外面的人说:
你看,我也在。
差的就这么一点。
可这一点,多少人忙了半辈子。
图8 三王来朝
桑德罗·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1470—1475年|乌菲齐美术馆|佛罗伦萨
同样去拜耶稣,出钱的人换了。有人让大家看见家族,有人想让大家看见,自己也在家族旁边。
木板蛋彩画,馆藏编号1890 n. 882。订画者为Gaspare del Lama;并非美第奇家族直接委托。图像取自Wikimedia Commons所收aiwaz.net版本,文件页标注PD-Art / Public Domain。十三
所以,回到开头那个问题。
他们真的是去拜耶稣的吗?
可以是。
那个时代的人,信仰、荣耀、家族与现实生活,并不总是切得清清楚楚。
一个人认真祈祷,也可能认真在意,自己有没有被画在前面。
他觉得自己在感谢上帝,也可能希望旁边的人顺便看见,自己穿得很好。
不必非得挑出一种,才算找到他的真心。
人走进礼拜堂,不会把平时那个自己,全留在门外。
我们今天进博物馆,也是一样。
有人专心看画,有人专心找最适合拍照的位置。
有人嘴上嫌那支队伍太会显摆,手机里却已经选好,哪张照片发出去更有面子。
这事,我也未必完全干净。
十四
我想再看看那个红帽子的画家。
队伍还在绕山走。
年轻的王,漂亮的马,后面挤着那么多人,谁也不肯少露一张脸。
他却回过头来。
像有句话,已经等了很久。
刚才,我还在研究,前面那些人谁更有权。
现在,只想往旁边让半步。
别把他挡住。
让那顶写着他名字的帽子,也留在照片里。
——刘教练
刘教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