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3 吉罗拉莫·萨沃纳罗拉肖像
巴尔托洛梅奥修士(Fra Bartolomeo)|约1498年|圣马可博物馆|佛罗伦萨
黑兜帽,收紧的嘴,向前看的眼睛。曾有人听见这个人的声音,觉得自己终于有人撑腰。
木板绘画。图像采用Wikimedia Commons所收Web Gallery of Art版本。一 先交出来
人家劝你向善,你把镜子藏起来了。
不是镜子里有什么妖怪。
是你还想再照一照。
1497年的佛罗伦萨(Florence),一扇门开了,一个女人站在门里,门外是几个少年。她认得其中一个,见过他跟着大人去教堂。现在,他来问家里还有没有那些会诱人虚荣的东西。
镜子。脂粉。好看的衣服。不够正经的书与图画。
她的手停在抽屉上。
小镜子并不值很多钱。她出嫁时带来的,边缘有一处磕痕,自己一直知道。可你要解释为什么舍不得一面镜子,容易越说越像,确实有点舍不得虚荣。
那个少年还等着。
旁边的门,也开了一条缝。
她拿出来,交到他手上。
“还有吗?”
问得不凶。
更难答。
二 大家为什么肯听他
先把那位修士请出来。
吉罗拉莫·萨沃纳罗拉(Girolamo Savonarola),一位多明我会修士。
我们从乌菲齐美术馆(Uffizi)的画走到圣马可博物馆(Museo di San Marco),会看见画家巴尔托洛梅奥修士(Fra Bartolomeo)留下的那张侧脸:黑色兜帽,鼻梁很突出,嘴收着,眼睛看向前面。
单看脸,读不出一生。
可这张脸背后的声音,曾经让许多人觉得,终于有个人肯把那些不体面的话,大声说出来了。
有钱有权的人过得太舒服,教会里有人追逐财富与位置,普通人却被要求忍耐。这样的不满,并不是他从空地上现编出来的。
他批评的东西里,有真的腐败。
听他的人,也有真的苦。
1492年,豪华者洛伦佐·德·美第奇(Lorenzo de’ Medici)去世。两年后,法国国王查理八世(Charles VIII)带着军队进入意大利,洛伦佐的儿子皮耶罗·德·美第奇(Piero de’ Medici)应对失当,家族被赶出佛罗伦萨。
这里的皮耶罗,是洛伦佐的儿子,不是前面盯着画家改天使的那位父亲。
他也想学父亲,亲自去与强敌谈。可未经正式授权,就答应交出多处重要堡垒。城里原本已经不满的人,更觉得,这个年轻人拿共和国的东西,替自己作了主。支持散了,家族也就待不住了。
原来显得很稳的东西,忽然都不稳了。
城里的人想知道,接下来怎么办;也想知道,为什么偏偏是我们,得碰上这些事。
萨沃纳罗拉把政治灾难说成道德的警告,把悔改说成重来的机会。
这很有力量。
因为它不只告诉你谁错了,还告诉你,你今天就能做点什么。
三 孩子也可以站到前面
不是所有跟着他的人,都在等着审判别人。
有的人确实捐了东西,帮了穷人;有的人相信,一个不再由美第奇围着圈子安排的共和国,可以让更多有公民资格的人参与。他对城市政治的影响里,也有这样的部分。
那个门外的少年,也未必觉得自己在欺负谁。
他把镜子捧在手里,像领到一件终于有资格负责的事。以前,大人说话,他在旁边站着;现在,他敲门,大人得认真回答。
一个孩子,第一次被人当成有用的人,会很愿意把事情做对。
问题是,做对的标准,已经由别人替他放好了。
镜子该不该交?该。
她为什么迟疑?也许还没有真正悔改。
这样一想,女人那一点对旧日子的留恋,就不再需要被理解了。反而应该帮助她,把它克服掉。
少年的神情,可以比一个明知道自己在抢东西的人,更坦然。
他相信,自己在救她。
四 没交的人怎么办
领主广场(Piazza della Signoria)上,东西越堆越多。
木头架起来,布料压在一起,书页露出一角。有人把带来的物件递过去,还要多说一句,自己家里那些,已经清得差不多了。
这时候,旁边若有一个人空着手,会很显眼。
他也许只是没有什么可交。
可他已经得准备解释,为什么没有。
一场自愿的行动,可以从这里慢慢变味。最先交的人,是真想改;后来交的人,想让大家知道自己肯改;再后来的人,只怕自己成了唯一没有交的人。
火还没烧起来,人的目光,已经先把队伍排好了。
女人站在人群外面,看见那面镜子被放进去。日光在边缘闪了一下,随即被另一件东西挡住。
她没再往前。
也没说那是我的。
这是一场净化。
可一个人要证明自己干净,为什么得先把别人的一点不舍,踩得那么脏?
五 期待一个奇迹的人
萨沃纳罗拉的声音越来越大,反对他的人也越来越多。
这里面,有不愿被约束的权贵,有被他冒犯的教会人物,也有原来跟着他、后来发现日子并没有因为烧掉几件东西,就立刻好起来的人。
与教皇的冲突、城里的派别争斗,逐渐把他逼到一个很窄的位置上。
他越强调自己站在真理一边,越难承认,有些事情需要商量。
追随者也一样。
如果相信一个人只是比较明白事理,他说错一句,我们还可以改。若相信他替上帝传话,退一步,就像连上帝也跟着退了。
到了1498年,有人提出用火来检验谁得到了神的支持。
让修士走进火里,再平安走出来。
我们今天听着离谱。可站在广场上的人,已经等了太久,太想有一件事情,能让自己不必继续分辨。
谁进去,谁出来,大家看见,就不用再吵了。
这不是只有愚蠢。
也是疲倦。
一个人被复杂的日子磨久了,会特别想要一个简单、响亮、谁都不能反驳的答案。
那场火验,终究没有进行。
争议拖着,雨也落下来。人群等来的,不是奇迹,是站了很久以后,越来越湿的衣服。
他们曾把期待放到一个人身上,现在,也把没被满足的那一份,一起拿回来砸向他。
六 这回 木架上是人
萨沃纳罗拉被捕,受审,遭受酷刑。
1498年5月23日,他与两位同伴在领主广场被处死,遗体随后焚烧。
又是火。
不能因为前面烧过镜子,就把后面烧人写成一句很解气的报应。
他把自己的正确信得太满,不等于抓住他的人,就从此没有了欲望与算计。一个人在酷刑下说了什么,也不能被轻巧地当成一颗终于掏出来的真心。
看圣马可博物馆收藏的那幅刑场图,广场很大,人很多,木架却窄。画把街道、建筑与围观者都留下来了。
图4 萨沃纳罗拉在领主广场被处死
佛罗伦萨画家 作者与版本归属有不同意见|表现1498年事件 所用图像可能为后世摹本|圣马可博物馆|佛罗伦萨
广场这么大,人却被放得这么小。别只看见一场观点的输赢,再找找木架上的人。
这一题材存在多个版本。采用Web Gallery of Art图像;对应Wikimedia Commons文件页讨论了约1500年原型与约1650年摹本的关系,并关联弗朗切斯科·罗塞利(Francesco Rosselli)。不把所用照片强定为1498年现场见证,也不与圣马可所藏其他横幅刑场图混同。刚才还在谈一个时代的我们,这时会忍不住找,哪个小小的人影是他。
把人放到远处,太容易了。
远到一场死亡,可以变成一个观点的胜利。
那个曾来收镜子的少年,也可以被写进这天的人群。
他长高一点了,挤在人后面,看不清。有人拍他的肩,让他往旁边站;他转身时,看见一个女人,忽然想不起在哪里见过。
女人先低下头。
他们都没有说话。
七 画家后来又拿起了笔
故事没有随着火熄灭,就把所有人的心思一起烧完。
去伦敦(London)的英国国家美术馆(National Gallery),看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的《神秘的诞生》。天使在上面旋转,前景有人相拥,小魔鬼往地缝里逃。那不是一张太平日子的合影,更像一个经历过动乱的人,仍然想等到和平。
图5 神秘的诞生
桑德罗·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1500年|英国国家美术馆(National Gallery)|伦敦
天使旋转,人彼此拥抱,小魔鬼逃进地缝。经历过恐惧的人,还想给和平留一个位置。
布面油画,馆藏编号NG1034。作品与当时的动荡、末世期待有关;不能据此证明画家曾亲手焚烧自己的神话画。相信过萨沃纳罗拉的人,不一定从此都不再相信。
信仰也未必只能把人推向广场中央。有时,人只是想知道,经过这些事情,自己还能怎样好好活。
最后,回到乌菲齐,看看巴尔托洛梅奥修士的《圣母向圣伯尔纳显现》。
画家追随过萨沃纳罗拉,后来进入修会,也一度停笔。再拿起来,画里仍然有圣母、天使,有他没有丢掉的信仰。
也仍然有颜色。
图6 圣母向圣伯尔纳显现
巴尔托洛梅奥修士(Fra Bartolomeo)|1504—1507年|乌菲齐美术馆|佛罗伦萨
画家再次拿起笔,信仰还在,颜色也还在。人不必把过去的自己全盘烧掉,才能继续活。
木板油画。1504年接受委托,1507年安置于佛罗伦萨修道院教堂;本图呈现完整主画面。一个人不必先宣布,过去的一切全错了,才准许自己继续往前走。
我想象他重新调色的时候,窗开着,桌边放着小碗。笔尖碰到颜色,他停了停,又往画面靠近一点。
这一回,不用先看谁赞成。
那一点颜色,终于留在了木板上。
——刘教练
刘教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