嬉辣故事之博物馆 · 刘教练

第二季 · 美第奇家族第14集 · 安稳

他终于肯娶她了为什么她还是不能放心

刘教练

图6 比安卡·卡佩洛肖像

图6 比安卡·卡佩洛肖像

亚历山德罗·阿洛里(Alessandro Allori)|约1578年|乌菲齐美术馆|佛罗伦萨

高衣领与首饰很端正。她等到过正式的称呼,却没有因此等到所有人放下的目光。

铜板油画,为双面作品的肖像一面;背面为人生寓意画。本稿不与阿洛里作坊的另一件壁画肖像混用。Wikimedia Commons / Web Gallery of Art图像,PD-Art / Public Domain。

一 先别恭喜得太早

情人最盼听见的一句话,通常是:我会娶你。

可他真娶了,故事也未必从此只剩下好日子。

在佛罗伦萨(Florence)的乌菲齐美术馆(Uffizi),亚历山德罗·阿洛里(Alessandro Allori)画过比安卡·卡佩洛(Bianca Cappello)。

脸端正,衣领收得很高,首饰也戴得有分寸。

看上去很知道,自己现在该怎样出现。

她不是天生就坐在这个位置上的女人。

她为这份名分等过很多年。真到了手,才发现,有些人已经改了称呼,眼睛却没有改。

二 她先为另一个男人离开过家

年轻时,比安卡从威尼斯(Venice)离开,跟着皮耶罗·博纳文图里(Pietro Bonaventuri)来到佛罗伦萨。

她相信过爱情,愿意为一个男人丢下原有的生活。

到了新的地方,门第不能每天替人付钱,私奔的勇气也不能自动变成一个好相处的丈夫。

后来,科西莫一世的儿子弗朗切斯科·德·美第奇(Francesco de’ Medici)看上了她。

事情没有一下变简单。

她有丈夫。他后来也有妻子。

1565年,弗朗切斯科迎娶奥地利的乔万娜(Joanna of Austria)。这桩婚姻连着哈布斯堡家族,是王朝之间认真安排的关系。

比安卡可以被宠爱。

却不能因为被宠爱,就把另一位女人的正式婚姻划掉。

三 丈夫也得到了好处

最让人不舒服的,并不只是这段关系里有几个不忠的人。

比安卡的丈夫,也从权贵的保护与照顾里,得到过职位和更好的生活。

他可以知道,可以容忍,也可以在别人问起时,把话题带开。

我们很容易替他安排一个窝囊的笑话。

可真正刺人的,是他也许觉得,自己终于有机会往上走了。

一个人面对羞辱,不一定每次都能奢侈地说,我不要。尤其羞辱旁边,还放着他以前求不到的东西。

最会做交易的人,有时不必当面说,你把什么交给我。

只要先让你好好尝一口,失去这些好处,会是什么滋味。

比安卡处在中间,也不是一件可以被两边男人解释完的物品。她会选择,会借势,会想保住自己得到的生活。她能做的事情越多,受她安排的人也就越多。

受过委屈,不会自动让一个人,后来只肯做体谅别人的事。

四 宫里还有一个女人

乔万娜不能只在故事里出现一次,负责挡住情人的爱情,随后赶紧退场。

她是妻子,是另一场被安排的婚姻里,真正来到异乡的女人。

丈夫的心在哪里,她不可能永远不知道。可她的出身、孩子与职责,都要求她继续把妻子的位置坐稳。

不体面,未必发生在她身上。

难堪,却一样要她承担。

想象一次正式场合。有人先问她好,再转身去与另一边的人说话。谁停得更久,谁笑得更自然,她不必听清内容,也能看见。

若当众计较,失态的是她;若什么都不说,又有人夸她懂事。

情人要证明爱情是真的,妻子要证明自己没有输。男人可以在两边都觉得,自己也很难。

最方便的为难,往往就是这一种:所有人都不舒服,却仍然围着他的舒服打转。

五 门第忽然想起了她

比安卡的丈夫后来遇害。1578年,乔万娜也去世。

不能因为这两个死亡都给婚姻腾出了位置,就顺手判定,比安卡一定安排了一切。尤其乔万娜的死,不能为了一段好看的阴谋,随便改成一杯毒药。

同年,弗朗切斯科与比安卡秘密成婚,后来公开举行庆典。

她终于成为大公夫人。

威尼斯对她的态度也变了,给予她“共和国之女”的体面名分。以前让亲属觉得丢脸的姑娘,如今能替亲属添分量。

同一个人。

先前的旧事,忽然不那么重要了。

最会嫌人不体面的,有时也最懂得,什么时候应该重新认亲。

六 她为什么还怕

名分有了,人情却不全归她。

弗朗切斯科的弟弟、枢机费迪南多·德·美第奇(Ferdinando de’ Medici),与她关系紧张。继承、子嗣、家族资源,都没有因为大公成婚,就自动找到不伤人的分法。

宫里那个名叫安东尼奥(Antonio de’ Medici)的孩子,其出身与继承资格又卷进争议。一个小孩子,被许多成年人拿来证明自己的立场。

比安卡当然知道,丈夫活着时,很多门会为她开。

丈夫若先走,那些门后的人,是否还认得她?

这才是宠爱最让人上瘾的地方。

它让你觉得,自己终于安全;又时时提醒,安全来自另一个人还愿意把你放在身边。

你必须确认他爱你。

确认得越勤,也越知道,自己没有完全握住这份安稳。

七 两间病房

1587年秋,波焦阿卡亚诺(Poggio a Caiano)的别墅里,弗朗切斯科与比安卡先后病倒,接连去世。

窗外的天照样亮。室内有人换水,有人压低声音,有人从一间房走到另一间房。走得太快,担心被问;走得太慢,又怕耽误。

若把这几天写进小说,我宁愿让侍从的手忙着,别急着让他的嘴宣布答案。

毒药的传闻很快就来了。

因为弟弟后来继位,一个人人都懂的故事,仿佛已经替大家写好:谁得利,谁下手。

但能把动机讲圆,不等于事情就真是这样发生。

后来对弗朗切斯科遗骸的研究支持疟疾感染。比安卡的死,也不能只因阴谋更好听,就把确凿的罪名塞给某个人。

他们曾经让很多人猜,哪一天能在一起。

最后,又让很多人猜,究竟怎样一起离开。

八 再看她的衣领

回到乌菲齐,看那张收拾得很端正的脸。

我不想替她开脱,也不想再往她手里塞一杯来历不明的毒酒。

她争过,等过,算计过,也让别人难受过。可她不是只配被当成一个“坏女人”讲完的人。

比安卡终于得到过丈夫,得到过称呼,得到过那些忽然愿意认她的亲属。

只是没有一项,能替她保证,明天仍然有人愿意把门打开。

我想象最后那几天,她听见隔壁有人经过,轻轻问了一句。

他今天,好一点没有?

若真有这样一句话,我希望有人先回答她。

别忙着算,谁该坐下一个位置。

——刘教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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