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1 《大力神寓言》
多索·多西(Dosso Dossi)|约1536—1540年|乌菲齐美术馆|意大利 佛罗伦萨
一屋子的人都在笑。再看一眼,谁在陪笑,谁在等他出丑?
Gallerie degli Uffizi,Palatine (1912) no. 148。可能有巴蒂斯塔·多西(Battista Dossi)参与。采用乌菲齐官网作品图,保留画面与画框。这老头,玩得挺花。
衣服不好好穿,头上倒戴了一圈玫瑰。
面前有女人,有水果,旁边还有人陪着笑。
再看那条胳膊。
好家伙。
这要是年轻的时候,谁家姑娘经得起他搂一下。
我正准备往下胡思乱想,看见了名字。
大力神。
就是那个,大家一有难事,就想起他的人。
怎么坐到这儿来了?
而且,看上去,大家都挺高兴。
除了他。
一
在佛罗伦萨(Florence)的乌菲齐美术馆(Uffizi),多索·多西(Dosso Dossi)画了这样一桌人。
画名叫《大力神寓言》。

佛罗伦萨,乌菲齐美术馆|刘教练现场拍摄
查看完整照片 ↗先别忙着找寓意。
先看看这一桌子的表情。
左下角,老头光着膀子,肩背厚得像一堵墙。头顶几朵粉红色的花,把那张本来可以吓退强盗的脸,装点得有点不好意思。
他身边那个穿绿衣服的男人,笑得最起劲。
手里举着一根纺线杆。
大力神的手,本来该握着木棒,现在却被引到这些小玩意儿旁边。
右边的女人露着胸口,托着水果。她没有低头看老头,目光斜斜地转向旁边。
她身边,还有一张面具。
那张脸,嘴也是张着的。
像是人还没想好该怎么笑,桌上已经替他准备好了一个。
中间的姑娘低着眼睛,表情安静。
后面几个男人,有的靠近别人说话,有的嘴角带笑,有的眼皮低垂,仿佛这间屋子里,没什么值得他意外。
最右边,还有一只小狗。
人都各怀心思。
狗倒像是刚刚听见有人叫它。
我想顺着这些表情,走进大力神曾经住过的那座宫殿。
看看一个能掐死狮子的人,怎么会被一屋子笑脸,留在了椅子上。

图2 《十字路口的大力神》
安尼巴莱·卡拉奇(Annibale Carracci)|1596年|卡波迪蒙特博物馆|意大利 那不勒斯
年轻时以为,选对一次,就能一直走对。后来才知道,那道题会换一张脸,再来问你。此画讲青年择路,和后来在女王宫廷服役,是两段故事。
Museo e Real Bosco di Capodimonte。布面油画。图像取自 Wikimedia Commons;文件 CarracciHercules.jpg,图源标注 Public Domain / PD-Art。二
大力神的正式名字,叫赫拉克勒斯(Heracles;罗马人称 Hercules)。
名字太长,咱们还是叫他大力神。
他爹是宙斯(Zeus)。
听见这个爹的名字,读过《嬉辣神话》的朋友,大概已经知道:这孩子的出生,多半不能让全家人都高兴。
果然。
赫拉(Hera)不高兴。
宙斯在外面干的好事,总有人要替他承受后果。大力神还躺在摇篮里,就已经得学会对付伸过来的蛇。
别的孩子,先学抓住母亲的手指。
他先学掐住脖子。
后来,他越来越强。
强到人们看见他,首先想到的,已经不是他今天过得怎么样。
而是:
我们那个麻烦,是不是有办法了?
村子旁边有猛兽,找他。
路上有强盗,找他。
国王想证明自己的威严,也找他。
反正,真正要钻进洞里、走进沼泽、把手伸进怪物嘴边的人,不是国王。
他去。
他把东西带回来。
围观的人往后退两步,等危险过去,再向前走两步。
掌声就是在这个距离里响起来的。
他当然也喜欢。
谁不喜欢呢?
一个从小就被嫌弃、被追赶的人,突然能让那么多人站起来喊自己的名字,怎么可能一点都不动心。
最初,他想让大家知道,自己不是个不该出生的孩子。
后来,他想让大家知道,自己能行。
再后来,他有点停不下来了。
别人一说“这件事只有你能做”,他就很难坐着不动。
哪怕肩膀还没好。
哪怕上一道伤口,刚刚不再往衣服上渗血。

图3 《法尔内塞大力神》
格利孔(Glykon)署名,依古希腊原型制作|罗马帝国时期|国家考古博物馆 MANN|意大利 那不勒斯
肌肉还在,头已经低下来了。能替所有人扛事的人,也需要找个地方,把自己靠一靠。
Museo Archeologico Nazionale di Napoli,Inv. 6001。大理石。摄影:Marie-Lan Nguyen(2011);白平衡调整:Jean-Christophe BENOIST。照片许可 CC BY 2.5,本稿未再修改照片。三
不过,先别急着替他委屈。
大力神这一生,救过人,也害过人。
他最可怕的地方,是力气大。
他自己最害怕的地方,也是力气大。
一个普通人发怒,可能摔坏一只杯子。
他伸出手,有时来不及后悔,人就已经没有了。
他曾在疯狂中杀死自己的孩子。
清醒以后,屋子还在,东西还在,孩子却不再回答他。
那些后来被我们讲得热热闹闹的冒险,背后也有赎罪,有命令,有一个人不敢闲下来时,对自己的驱赶。
只要还在往前走,好像就能少听见一点身后的声音。
他去杀狮子,去对付九头蛇,甚至走进死人的世界,把看门的恶犬带回来。
干完这些,他总该能重新开始了吧?
他也这样想。
他参加了一场射箭比赛。
对方说,谁赢了,就可以迎娶国王的女儿。
大力神赢了。
对方却不愿兑现。
理由也很扎心:他以前杀过自己的孩子,谁敢把女儿交给他?
这不是一句容易听进去的话。
因为它不全是胡说。
别人拿自己的痛处来压他,他很愤怒;可更让他愤怒的,是他找不到一句干净利落的话,证明对方完全没有道理。
王子伊菲托斯(Iphitus)曾经替他说话。
答应了,就应该兑现。
后来,王家的牛丢了,有人怀疑大力神。
伊菲托斯不肯轻易相信,亲自来找他,还约他一起寻找。
这个年轻人,走近了他。
他没有拔剑。
大力神也答应了。
可后来,大力神再次陷入疯狂,把他从城墙上扔了下去。
事情到这里,已经没有办法用“他也不容易”轻轻带过了。
一个愿意相信他的人,死在了他手里。
四
城墙上的风很大。
伊菲托斯掉下去以后,大力神仍然站在原处。
他的手还伸着。
那只手,刚才还碰得到衣服,现在什么都碰不到了。
底下传来喊声。
他往前走了一步,又停住。
这一次,没有怪物。
没有九个脑袋。
没有哪一块皮厚得刀枪不入,等着他找出弱点。
只有一个已经摔下去的人。
他去求洗清罪责。
去求神谕。
身体也开始生病。
那个习惯了把别人从地上扶起来的人,轮到自己站着发抖。
最后,他得到的办法,是把自己卖掉。
服役。
赎罪。
卖身所得,还要拿去补偿死者的父亲。
大力神没有被一条铁链拴住。
他完全可以把来抓他的人掀翻,把门打碎,走出去。
可他若这样走了,伊菲托斯就更像是白死了。
于是,他留下。
众神的信使赫尔墨斯(Hermes),《嬉辣神话》里那个小赫,带他去完成这场交易。
这一次,小赫要卖的东西会喘气,会低头,会听见自己的价钱。
买家可以看他的肩。
看他的胳膊。
问他能干什么。
那些曾经让国王不敢靠近的肌肉,现在成了报价的理由。
小赫最后看了他一眼。
大力神没说话。
他不知道,自己究竟是在承认罪责,还是终于找到了一种可以继续受苦的办法。
受苦,他熟。
闲下来面对自己,他不熟。
五
买下他的,是吕底亚(Lydia)的女王,翁法勒(Omphale)。
她有钱。
有宫殿。
有许多人站在门口,等她一句话。
她也有许多不肯在人前露出来的害怕。
一个女人坐在王位上,底下那些恭敬的人,未必都觉得她坐得稳。
他们会替她考虑。
替她担忧。
替她说,女人毕竟不容易。
说到最后,通常都想替她决定一点什么。
所以,当大力神站到她面前,她首先看见的,未必是一个适合谈情说爱的男人。
那是一种特别实在的安全。
军队需要养。
将军可能有自己的心思。
这个人,却是她买来的。
“抬起头。”
他照做了。
她看了看他的脸,又看了看那两只手。
手上有伤。
有些已经成了浅色的疤,有些还没长好。
她原本准备问他,能不能打。
话到嘴边,换了一句。
“你多久没睡好了?”
大力神看着她。
过了一会儿,才说:
“不记得了。”
六
最初的日子,并不全是后来画里那种笑话。
宫里有热水。
有干净的布。
有不会突然漏雨的屋顶。
晚上,有人把灯留下,不用他自己摸黑找火。
第一次有人替他清理伤口,他下意识地把胳膊往回缩。
端水的姑娘吓了一跳。
水溅出来,落在地上。
他立刻伸手去扶盆。
“我没想……”
他没有说完。
姑娘也没敢接话,只是蹲下来擦地。
他看着她的背影,慢慢把那条胳膊放回去。
这一回,放得很轻。
翁法勒后来进来,看见他坐在那里,肩膀上搭着白布,像个被临时安顿好的大孩子。
她没有让他站起来。
“这里用不着时时刻刻准备打架。”
他说:“那我做什么?”
她想了一下。
“先把饭吃了。”
有些诱惑,一开始并不长着一张妖艳的脸。
它就是一碗热饭。
一个不催你出发的人。
你坐下,竟然没有谁马上递来下一件必须解决的事情。
大力神起初不习惯。
过了几天,他开始等。
等那阵脚步。
等有人推门,问他伤口还疼不疼。
七
翁法勒也开始等。
她处理完事情,发现自己不想马上回寝宫。
以前,她累了,只能换一批人在面前站着。
现在,旁边可以坐一个人。
大力神不太会说好听的话。
她讲一件令她恼火的事,他最初的反应,往往是问:
“人在哪儿?”
她笑了。
“你坐着就行。”
慢慢地,他学会不立刻站起来。
她也开始对他说一些,不适合让大臣听见的话。
有一天,她摘下首饰,一件件放到桌上。
屋里安静得能听见金属碰到木头的声音。
她揉了揉脖子。
大力神望着那些东西,问:
“每天都得戴?”
“嗯。”
“重不重?”
她看他一眼。
“你说呢?”
他伸手掂了一下,眉毛动了动。
她又笑了。
这一次,笑完以后,她很久没说话。
也许她喜欢他的力气。
也许她喜欢,有个人终于问了问,那些东西重不重。
后来,她让他换衣服。
理由并不难听。
那张狮皮太旧。
上面有血,有汗,还有一路上带进来的尘土。
他脱下来,交给她。
她把狮皮披在肩上,又拿起了他的木棒。
木棒很沉。
她两只手才扶住。
大力神看着她,第一次笑得没有防备。
她也觉得好玩。
那时,他们还不知道,一个两个人关起门来的玩笑,怎样才能在门打开以后,仍然只是一个玩笑。

图4 《大力神与翁法勒》
弗朗索瓦·布歇(François Boucher)|1732—1734年|普希金国家造型艺术博物馆|俄罗斯 莫斯科
他不是完全不知道怎样离开。他只是舍不得,这里确实有人抱过他。
The Pushkin State Museum of Fine Arts,Ж-2764。布面油画。年代依馆方现行电子目录。图像取自 Wikimedia Commons,WGA02890,图源标注 Public Domain / PD-Art。八
宫里最先察觉变化的,永远不是爱人。
是靠观察爱人吃饭的人。
谁能在女王旁边多坐一会儿,谁能让她笑,谁昨天被留下吃饭,今天走路的样子有没有变。
这些,宫里人看得比看账本认真。
大力神刚来时,有人见他低着头,就把声音抬高一点。
听说女王喜欢他,声音又放低了。
以前叫他过来。
后来问他,要不要过去。
一个管事的男人开始给他送衣服。
尺寸挑得很用心。
又有一个人,开始认真地听他讲那些早已听过的冒险。
听到狮子,就睁大眼睛。
听到冥界,就压低声音。
大力神讲得没那么精彩的时候,他会替他补一点。
大家都说,您太谦虚了。
听久了,大力神也没每次都纠正。
他在外面习惯了防备刀。
这里的刀,包在好听的话里,他有时接得比谁都快。
有个衣着体面的男人,想请他替自己说句话。
事情说得很小。
乡下有人不肯配合,把该交的东西交上来。
大力神问:“什么东西?”
那人笑着说,一点旧账。
“有数目吗?”
对方愣了愣。
数目当然有。
只是他没想到,大力神会问这个。
他原来准备的,是一段“有您在,事情就好办”的话。
九
画里那个穿绿衣服的男人,最值得多看一会儿。
他笑得很开。
身子也靠得近。
仿佛全桌子的人里,只有他和大力神熟到这个份上。
如果把他写进这座宫殿,我想让他做一个逗人发笑的人。
他很会看眼色。
大力神刚来的时候,他不敢这样笑。
他拿自己的出身开玩笑,拿自己的脸开玩笑,拿自己倒霉的婚姻开玩笑。
谁让别人高兴,谁才有饭吃。
后来,他发现,大力神也能拿来逗笑。
而且,比拿自己好用。
一个丑角说自己没本事,大家已经听腻了。
一个能打遍天下的男人,连纺线都不会,才新鲜。
他把纺线杆递过去。
“您试试。”
大力神接了。
线断了。
有人笑。
他又接。
又断。
笑声更响了。
翁法勒也在笑。
大力神抬头看见她,便跟着笑了一下。
丑角立刻知道,这条路走对了。
从此,他越来越亲热。
越来越敢碰大力神的肩膀,越来越敢替他整理不合适的衣服。
每一次都像是玩笑。
每一次都比上一次多一点。
直到有一天,他把花冠戴到了大力神头上。
戴完,退后半步,自己先笑出了声。
他需要大力神显得笨拙。
只有这样,才会有人暂时忘记,平时出丑的那个人,是他。
十
大力神并非完全不知道。
头顶的花,他知道。
屋子里的笑声,他也听得懂。
可是,他已经很久没有见过这么多人,靠近自己而不害怕了。
没有人喊救命。
没有人求他出发。
他不需要把谁从火里背出来,就能让一屋子人高兴。
起初,这甚至让他轻松。
原来,自己坐在这里,也有用。
况且,翁法勒喜欢。
她走过来,把花冠往正中扶了一下。
手指碰到他的头发。
“这样好看。”
他说:“像什么样子。”
她没有回答,只是看着他笑。
于是,他也没有摘。
这是最不好向别人解释的地方。
他并不喜欢所有的玩笑。
可他舍不得,那些玩笑以后,落在自己身上的手。
慢慢地,他学会在不舒服的时候,先看看她的脸。
如果她高兴,就再忍一会儿。
如果她有一点不高兴,就赶紧把话咽回去。
他曾经只要一伸手,别人就得停。
现在,他开始盼着,自己不用开口,别人也能知道,什么时候该停。
可屋子里的笑声,越来越热闹。
没人觉得他已经忍了很久。
他们只觉得,他脾气变好了。

图5 《大力神在翁法勒宫廷》
汉斯·克拉纳赫(Hans Cranach)|1537年|提森-博内米萨国家博物馆|西班牙 马德里
她们靠得很近。他却没有笑。亲近,有时也会让人连一句“不愿意”都不好意思说。
Museo Nacional Thyssen-Bornemisza,Inv. 108 (1929.15)。木板油画。作者是汉斯,不能误记为其父老卢卡斯。图像取自 Wikimedia Commons,图源标注 PD-Art。十一
再看画里的两个女人。
一个衣领敞开,托着果盘,身边放着面具。
一个穿得严实些,低着头。
如果只凭衣服,就替她们把好坏分完,这画反而不用看了。
那个托果盘的女人,并没有扑到大力神身上。
她看着别处。
她也许比谁都明白,诱惑一个人,未必要一直盯着他。
有时候,只要让他知道,你随时可能把注意力移走,他就会自己伸长脖子,找回来。
而那个低着头的姑娘呢?
她是真的安静。
还是在一间不能随便说话的屋子里,学会了少说?
我想借她的眼睛,给这座宫殿留一个没有跟着大笑的人。
她不是什么一开口就能讲出大道理的女神。
她只是端过水,换过布,知道大力神的手,有时还会疼。
宫里的人谈他的胳膊,说能举起什么。
她替他洗过袖子,知道哪一边的血,更难洗掉。
那天,大力神把一条线扯断了。
丑角正要接着说笑。
姑娘伸手,把线拿回来。
“不是这样拉。”
屋里安静了一下。
她把两端理顺,递给他。
大力神没有动。
她又说:
“松一点。”
他照做。
线没有断。
这么小的一件事,他却盯着看了很久。
他一直以为,自己要把什么握住,就得再用力一点。
十二
那场宴会,是在一个很热的傍晚。
窗外的天还亮着,屋里已经点起灯。果子被切开以后,甜味浮在桌边,混着酒气和花冠里渐渐发闷的香。
大力神背上有汗。
厚地毯盖着桌面,手肘压久了,留下一片细细的印子。
他面前,摆着两只球。
一只近。
一只远。
他伸手,握住近的那只。
远的,要靠绳子慢慢牵。
丑角凑过来,指点得十分热心。
后面的男人们,也都靠近了一点。
他们喜欢看他用力。
尤其喜欢看,他用了力,事情还是不听他的。
绳子一紧,那只球偏了。
笑声响起来。
丑角拍了一下自己的腿。
“您当这是掐狮子呢?”
大力神也笑。
有人替他斟酒。
有人把果盘往前送。
那个先前提过旧账的男人,趁着热闹,把事情又提了一遍。
“明天,劳您陪我的人走一趟。”
“去哪儿?”
“收个账。您露个面,他们自然就懂事了。”
大力神手里的球停住了。
“谁欠的?”
对方报了名字。
一个城外做活的人。
数目也说了,比上次少些,听上去很容易解决。
丑角马上接话:
“这点事,还值得劳我们的大英雄亲自动手?”
大家又笑。
那人跟着笑,伸手替大力神扶了一下快要滑落的花冠。
“所以说,只要您去就够了。”
十三
“为什么不肯交?”
大力神问。
那人的手停在半空。
“总有这样的人。”
“为什么?”
对方看了看翁法勒。
这是宫里很熟练的一个动作。
当问题不好回答,就先看谁有资格让问题结束。
翁法勒拿起杯子,喝了一口。
她知道那个人在看自己。
也知道大力神在等。
一个小小的账目,突然变得很不合时宜。
今天是宴会。
不是让人翻出细账,逐条争论的地方。
“明天再说吧。”
她开口。
大力神点了一下头。
事情本来可以就这样过去。
可那个一直低着头的姑娘,手里的盘子,轻轻碰了一下桌沿。
她很快扶稳。
翁法勒看向她。
“你认识?”
姑娘没立即回答。
那位体面的男人先笑了。
“乡里乡亲,总有些来往。”
姑娘的指尖压在盘边。
过了一会儿,她说:
“他们已经交过了。”
没人再笑。
大力神慢慢松开了手。
那只球还在掌心,没有掉下去。
“什么时候?”
“上个月。”
“有凭据吗?”
姑娘点头。
那个男人向前挪了一步。
“这是另一笔。您不熟悉这里面的规矩……”
大力神抬眼看着他。
对方的话,忽然说得慢了。
丑角看见气氛不对,赶紧举起纺线杆。
“好了好了,今天谁也不许说这些。咱们先看看,大英雄这回能不能——”
“放下。”
声音不大。
丑角手里的杆子,停在半空。
他先看大力神。
又看女王。
十四
翁法勒把杯子放下。
“你吓着他了。”
大力神没有回答。
丑角已经把笑收起来了,嘴角还没完全回去,脸上留下一个不太自然的样子。
后面几个人,站得比刚才远了一点。
一个低头整理袖口。
一个像是突然想起,还有别的事没办。
刚才那么多人靠着他,这会儿,肩膀旁边竟然空出来了。
那个讨账的男人开始解释。
自己也是替宫里办事。
没有恶意。
何况,还没去。
“只是请您帮个忙。”
大力神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他记得伊菲托斯。
也记得那个年轻人走近自己时,没有拔剑。
如果明天他去了,站在人家门口,什么都不做,那家人会怎样?
会请他进去喝水吗?
会先看他的脸吗?
还是先把孩子往屋里推,把门口的东西挪开,赶紧说钱可以再想办法?
他不需要动手。
别人已经知道,他能动手。
原来,宫里有些人喜欢他的力气,并不需要他真拿出来用。
只需要让害怕的人,看见就够了。
“把凭据拿来。”
他说。
那人还在笑,只是已经没有刚才好看了。
“何必为这么一点小事……”
“拿来。”
翁法勒望着他。
她看见的,是一个突然不肯在客人面前给自己留余地的男人。
他看见的,却是自己明天可能又会伸出去的那只手。
两个人都觉得,自己已经忍让了很久。
十五
宴会散得很快。
刚才还说要陪他多喝几杯的人,这会儿都有了必须离开的理由。
丑角临走时,把纺线杆靠在墙边,动作很轻。
他没有再碰大力神的肩。
那个低着头的姑娘最后出去。
走到门口,她停了一下,似乎想说什么。
大力神看着她。
她只行了礼,便走了。
屋里剩下两个人。
桌上果子还很多。
花冠落在盘子旁边,被酒洇湿了一角。
翁法勒先开口。
“你今天,让我很难堪。”
“我知道。”
“知道还这样?”
他看着她,没有急着说话。
从前,遇到这种时候,他要么发怒,要么离开。
可他不想对她发怒。
也不想用摔门证明自己还走得动。
“我不去替他收账。”
“我已经说了,明天查。”
“好。”
这个“好”,让她更加恼火。
就好像事情明明已经可以结束,他却偏偏把他们之间的别的东西,也摆到了桌上。
她看了看那圈花。
“你连这个,也觉得委屈?”
大力神沉默了一会儿。
“以前,没有。”
“现在有了?”
“有时候。”
她把脸转开。
他这句话,比指责更让她不舒服。
因为她忽然想起,确实有几回,他先是皱了皱眉,后来又跟着自己笑了。
她那时候看见了。
只是没有继续看。
十六
“你可以说。”
翁法勒说。
大力神看着她。
“我正在说。”
屋里安静下来。
窗外已经黑了,门缝里透进走廊的光。有人经过,脚步放得很轻。
她坐下。
“我没有让他们欺负你。”
“我知道。”
“我给你的,比别人给你的好得多。”
“我知道。”
她越说,他越点头。
点到后来,她终于发现,自己一直在列举,已经给过他的东西。
衣服。
食物。
照顾。
陪伴。
这些都是真的。
可它们忽然很像账。
她不喜欢这样。
她喜欢他的那个晚上,自己并没有拿着账本。
大力神也坐下来。
“你让我睡过几个好觉。”
他说。
“我很久没有那样睡过了。”
她没有看他。
“那你还想要什么?”
他把手放在膝盖上。
两只手都很大。
在一张桌子旁边放着,竟然显得有点局促。
“我不想每次说不的时候,都先想一想,会不会又没有地方去了。”
翁法勒抬起头。
她想说,谁要赶你走?
可话到嘴边,没有出来。
因为她忽然知道了另一件事。
他一直知道自己是被买来的。
哪怕他们后来已经不再这样称呼彼此。
十七
大力神服役的期限,将近了。
记着这件事的人,不止他一个。
管事的人记着。
掌管文书的人记着。
那些喜欢来陪他喝酒的人,也记着。
大家都在等女王怎么安排。
他若留下,谁都知道,他以后说话的分量会更重。
他若走了,这些日子说过的话、送过的礼,也得重新想一想值不值。
期限到了那天,天还没亮,大力神就醒了。
窗外有人打水。
桶沿碰了一下井边。
他躺着,没有立刻起身。
熟悉的屋顶。
熟悉的布。
墙边那双鞋,是后来才有的,底子很软。
他不想走。
这是真的。
外面没有一张已经替他铺好的床。
也没有谁能保证,他这次出门,就不会再做错事。
他可以留下。
继续吃饭。
继续听见那阵脚步。
只要把前几天的话往回收一点,说自己当时喝多了,事情未必不能重新变好。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怎么说。
大家玩笑,何必当真。
我这个人,脾气不好。
你别往心里去。
这些话,在他嘴边转了一圈。
熟得让他有点害怕。
十八
翁法勒来时,他已经坐在床边。
她手里拿着一份文书。
递给他。
“期限到了。”
大力神没有马上接。
她把它放在桌上,手指却还按着一角。
昨夜,她把这件事想了很久。
她可以拖。
只要说有些手续尚未办好,就会有人替她把手续办得很慢。
他不会缺吃穿。
别人也不会觉得,这有什么值得大惊小怪。
可那样,她以后每一次听见他说喜欢这里,都会忍不住想:
他是喜欢,还是暂时走不了?
这念头让她很难受。
于是,她把手移开。
“你可以走了。”
大力神拿起文书。
看了一会儿。
他认得自己的名字。
其他字,要慢慢看。
她站在旁边,竟然也有一点想催,想告诉他,都是真的,不用一行行看。
可她忍住了。
他看完,把纸折好。
她问:
“你一定要今天走?”
他抬眼。
那句“不一定”,几乎已经出来了。
只要说出来,早饭还可以一起吃,昨夜那些不安,也许就能暂时压下去。
他看着她。
“我想先出去走走。”
“然后呢?”
他没有立即许诺。
这让她难受。
也让他难受。
以前,他很容易答应别人。
等看见别人眼里的高兴,再想办法把自己塞进那个承诺里。
这一次,他等了一会儿,才说:
“如果我回来,你还愿意见我吗?”
翁法勒望着他,嘴唇动了动。
她本来有很多话可以说。
你以为这里是什么地方?
你以为我会一直等?
最后,她只问:
“你回来,是来见谁?”
“你。”
他说。
她低下头,把桌上已经放冷的水,推到他面前。
“那你回来时,让人通报。”
十九
门外的人,很快就知道他要走。
管事的来送。
态度仍然周到,只是话少了。
以前总想找他说几句的男人,这回站在一边,像是忽然找不到合适的话题。
丑角也来了。
他努力想出一句不会得罪谁的笑话。
张了张嘴,又算了。
大力神走到他面前,停住。
丑角的肩膀往里收了一点。
“大人,我以前……”
大力神看了看他。
这个人,昨天还可以当着众人的面拍自己,今天却连站直都不太敢。
他原本想说,你也有今天。
那句话甚至让他心里舒服了一下。
可是,看着对方等着挨训的样子,他忽然没有了兴致。
“那根纺线杆呢?”
丑角愣住。
“在,在里面。”
“留着吧。”
大力神说。
“以后谁不会,教教他。”
丑角没敢笑。
大力神也没有等他笑。
再往前,那个端水的姑娘站在门边。
她递来一个包裹。
里面有饼。
有干净的布。
还有一小团理好的线。
“路上衣服破了,可以补。”
大力神捏了捏那团线。
这么一点东西,装在他的手里,几乎看不见。
“我还不会。”
“可以学。”
她说。
他点点头,把东西收好。
这一次,没有谁鼓掌。
二十
他走出去以后,日头已经升起来。
石板还没有晒热。
门里有声响,门外也有。
卖东西的人在整理摊子,一只狗趴在墙根,听见脚步,抬头看他。
没有谁认出他,至少暂时没有。
他走了一小段路,停下来,把包裹换到另一只手。
肩膀上的旧伤,有点发紧。
他还是会想回头。
想起那张床。
想起有人在夜里走过来,替他把滑落的布拉好。
想起她拿着他的木棒,两只手还扶不稳,偏偏不肯让他马上接过去。
那时他们都笑了。
这件事是真的。
不能因为后来有了难堪,就把以前那些好,也一并说成假的。
可他也记得,那些自己跟着笑、其实已经不想再笑的晚上。
它们也是真的。
走到路边,他找了块石头坐下。
没有下一道神谕。
没有一张写好任务的清单。
他把饼拿出来,掰了一块。
吃完这一块,往哪里走,他还得自己想。
二十一
再回到乌菲齐这幅画。
老头仍然戴着花。
绿衣服的男人,仍然笑得很开心。
托果盘的女人,仍然看着旁边。
低着头的姑娘,没有加入那场热闹。
后面的几张脸,离桌子那么近,又好像随时可以退到事情之外。
这幅画原本可以用来告诫人:
英雄也要警惕享乐。
当然。
一个人确实可能在温柔里,把该做的事忘了;也可能把自己的任性,说成终于为自己活一次。
大力神欠着的命,不会因为他坐在这里觉得委屈,就少欠一点。
但看着这桌人,也很难把所有问题,都推给老头不够自律。
有人递酒,是喜欢陪他。
有人递酒,是希望他别再追问。
有人笑,是觉得好玩。
有人笑,是不敢比别人先停。
还有人已经发现,只要让他继续坐在这里,自己就能借他的名声,到外面做一点他未必肯做的事。
而他,也并非全不知情。
他舍不得被照顾。
舍不得被喜欢。
舍不得那个自己不用打赢什么,就能有人替他留下灯的地方。
所以,这不是一个聪明人看一眼,就能替他选完的难题。
那张椅子上,有他的虚荣,有他的疲倦,也有他真正得到过的温暖。
拔起来,哪一样都疼。
我起初看这幅画,只觉得这老头挺会享受。
再看久一点,开始注意他的手。
一只球在近处。
另一只,要隔着桌面,牵着绳子去控制。
他那么有力气,却还得留神。
紧一点。
松一点。
像是两边都不肯放。
画里的人,已经替他准备好了笑声。
如果他忽然把东西放下,站起来呢?
如果他不想继续玩了呢?
我想看看,那一桌子的人里面,有谁会把笑收住,往旁边让一让。
让这个替所有人搬开过石头的人,能自己走到门口。
——刘教练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