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7 法国王后玛丽·德·美第奇肖像
小弗朗斯·普尔比斯(Frans Pourbus the Younger)|1613年|乌菲齐美术馆|佛罗伦萨
王室礼服把身份说得很清楚。至于一个妻子、母亲和掌权者以后怎样相处,画没有替她解决。
布面油画,馆藏编号1890 n.2244。采用Wikimedia Commons所收WGA18242图像,PD-Art / Public Domain。不是皮蒂宫所藏的另一版本。一 先把我画得有道理
有钱请人替自己写回忆录,已经很方便。
她更厉害。
请鲁本斯(Peter Paul Rubens),替自己的一生,画了一整套。
出生有天意,婚姻有安排,权力来得有缘由。麻烦当然也有,只是画面很懂得,应该怎样让她继续站得住。
这个女人,是玛丽·德·美第奇(Marie de’ Medici)。
先在佛罗伦萨(Florence)的乌菲齐美术馆(Uffizi),看小弗朗斯·普尔比斯(Frans Pourbus the Younger)画的她。王室礼服与身份,把一个来自托斯卡纳(Tuscany)的女人,安放成了法国王后。
她是弗朗切斯科与乔万娜的女儿。
不是前一篇里比安卡生的孩子。
上一辈那场让人难堪的婚姻,后来又把一个女儿,送进了另一场需要体面的婚姻。
二 国王还没见她 先见了她的钱与画像
1600年,玛丽嫁给法国国王亨利四世(Henry IV)。
婚姻里有家族需要,有财政需要,也有延续王位的需要。一个来自富裕家族的王后,带来的嫁妆,比她尚未被当面认识的性格,更容易先被算清楚。
她当然也可以期待被爱。
没有哪条婚约,会因为写着政治利益,就让一个女人从此不想在丈夫眼里,好看一点。
去巴黎(Paris)的卢浮宫(Musée du Louvre),看鲁本斯的《亨利四世收到玛丽的肖像》。
画像被举起来,国王抬头,空中还有众神替这件事烘托气氛。真实世界里,需要反复谈的条件,到了这里,像天地都已点头。
图8 亨利四世收到玛丽的肖像
彼得·保罗·鲁本斯(Peter Paul Rubens)|1622—1625年|卢浮宫(Musée du Louvre)|巴黎
画像被举起来,天空也很配合。一场需要谈条件的婚姻,在这里得到了几乎整片天空的赞成。
布面油画,卢浮宫编号INV 1772;MR 963,美第奇画廊组画之一。图像文件名虽含1771,不能据文件名改写馆方编号。Wikimedia Commons文件页标注PD-Art / Public Domain。画像很会让婚姻显得顺理成章。
它也替那个还没真正来到现场的女人,先摆好了姿势。
以后若不幸福,别人容易觉得,是她没有活成画里应该有的样子。
三 她刚戴好王冠 丈夫就死了
1610年,玛丽加冕为王后。
第二天,亨利四世遇刺身亡。
这种变化,不给人慢慢练习的机会。
她的儿子路易十三(Louis XIII)还是孩子,玛丽开始以摄政者的身份掌权。作为母亲,她要保护儿子的王位;作为掌权的人,她也渐渐习惯,很多事情由自己来定。
两种身份起初站在同一边。
儿子慢慢长大,就没那么简单了。
想象一位大臣带着问题进门,先往母亲那边走。年轻国王已经坐着,手边也有文件。大臣看见了,停一下,又觉得,还是先把旧习惯做完,最不容易出错。
没人必须故意羞辱他。
他仍然会觉得,自己又被留在了孩子的位置上。
四 母亲觉得 我都是为了你
“我都是为了你”,有时是真的。
真的熬过夜,真的替孩子挡过危险,也真的把许多不容易说出口的牺牲,记在心里。
问题是,孩子长大以后,该怎样还?
如果每次不同意,都像在否认母亲从前做过的一切,那么,他要成为一个能够作主的人,就得先被当成不知感恩的人。
玛丽也有自己的依靠。远离故乡的王后,需要亲近、熟悉、能理解她的人;她的意大利宠臣孔奇诺·孔奇尼(Concino Concini)权势日盛,也越来越让年轻国王无法容忍。
1617年,路易十三夺回实际权力,孔奇尼被杀,母亲被送离权力中心。
母亲眼里,是儿子被人带坏了。
儿子眼里,也许是终于轮到自己,不必永远先听母亲解释,自己为什么还不懂。
两个人都能举出,让自己受伤的证据。
谁也不缺。
五 画廊里 她重新作了一次主
后来,母子一度和解。玛丽为卢森堡宫(Palais du Luxembourg)筹划那套描绘自己生平的巨画,鲁本斯在1620年代把它们画出来。
我们今天在卢浮宫看的美第奇画廊,就是这番努力留下的东西。
这不只是一个女人爱听好话。
当一个人觉得,自己的经历总被别人解释,花钱让另一种说法留下来,也是在争一口气。
她不愿意后人只记得,她是一个碍事的母亲。
她确实统治过,承受过,也在一个不属于自己故乡的王室里,替自己争过位置。
画家理解怎么替她说。
最聪明的地方,未必是把不顺的事全部删掉。而是让观众看见不顺以后,仍然觉得,她的委屈有理由,她的行动也有理由。
一个人最想要的辩护,常常不是“我从来没错”。
是“换作你,你也会这样”。
六 她扶起来的人 最后站在儿子一边
玛丽支持过的黎塞留(Cardinal Richelieu),后来成为路易十三倚重的大臣。
她与黎塞留的路线和权力发生冲突,以为能让儿子在自己与大臣之间,选母亲。
结果,儿子留下了大臣。
1631年,她离开法国,此后没有再回去。
被一个自己曾扶持的人取代,很容易比被陌生人打败,更让人难受。
因为你不只想问,为什么不听我的。
还想问,你怎么忘了,是谁把你带到这里。
可这句话同样困住别人。一个人若受过你的恩,就得永远替你维持当初的位置,他后来做的每件事,究竟还算不算自己的?
七 另一个画家 没有替她把门打开
到波尔多(Bordeaux)的美术馆(Musée des Beaux-Arts de Bordeaux),看凡·戴克(Anthony van Dyck)1631年画的玛丽。
黑衣服,花,王室的符号都还在。她已经在流亡,画像却仍然让她以王后的体面出现。
图9 流亡中的玛丽·德·美第奇肖像
安东尼·凡·戴克(Anthony van Dyck)|1631年|波尔多美术馆(Musée des Beaux-Arts de Bordeaux)|波尔多
花还在手里,王冠却放在旁边。失去权力的人,也想保住一点由自己决定的体面。
布面油画,馆藏编号Bx E 31;相关旧编号Bx M 8513。采用Wikimedia Commons的Bordeaux全身版本,PD-Art / Public Domain。不是里尔的相关半身版本,也不是厄城堡收藏的摹本。与鲁本斯的巨画放在一起看,会觉得,一个人失去位置以后,未必立刻肯让自己的脸也承认。
这不一定全是虚荣。
也许一个人只是在努力保住,别人还没拿走的最后一点东西。
她后来在科隆(Cologne)去世,已经不是那个能让法国宫廷围着自己转的女人。
八 回到她没有说完的话
回到乌菲齐,再看普尔比斯画的王后。
礼服仍然很端正。她还不知道,自己以后会怎样向儿子证明,那些当初为了他做的事,确实也为了他。
画像能把一个人留在最有把握的时候。
却不能要求后来所有人,都继续站在她安排的位置上。
我想给母子留一个没有大臣的房间。
谁也不带文件。她先不用说,我为你做了多少;他也先不用说,母亲你不懂。
两个人坐一会儿。
若有人先开口,我希望说的不是王位。
是这些年,你到底怕过什么。
——刘教练
刘教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