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1 《大卫与歌利亚的头》
圭多·雷尼(Guido Reni)|约1605年|乌菲齐美术馆|意大利 佛罗伦萨
人头放下了,剑也放下了。他为什么没有跟着大家一起笑?
布面油画,222 × 147厘米。馆藏编号1890 n. 3830。采用馆方图像的 Wikimedia Commons 收录版本,保留画框与原有署名;文件页标注 PD-Art / Public Domain。一
这小子,挺会摆。
帽子上插着羽毛,身上搭着披风,两条腿轻轻交叉。一只手放在人头上,另一只手垂在腰间。
知道的,说他刚打完一场恶仗。
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在等人给自己画像。
哦,还真是。
在佛罗伦萨(Florence)的乌菲齐美术馆(Uffizi),圭多·雷尼(Guido Reni)把大卫(David)画成了这个样子。
旁边那颗大脑袋,属于歌利亚(Goliath)。
头是砍下来了。
血还挂在石台边上。
剑已经放到了地上。
可是,你看大卫的脸。
没有咧着嘴笑,没有瞪着眼睛,也没有把那颗头举起来,让后排的人看清楚。
他偏着脸,嘴唇轻轻合着,像刚听见一句话,又像根本没打算回答。
那副神情,乍看有点欠揍。
年纪不大,架子倒不小。
但你站久一点,又会有另一种不自在:
这张脸明明还这么年轻,怎么已经学会了,不把心里的东西全露出来?
要看懂他为什么站成这样,得先把帽子摘了,把披风拿开。
退回那一天。
那时,他还没有带回一颗人头。
他带的是饼。
二
父亲让大卫去军营,给几个哥哥送吃的,顺便看看他们还好不好。
这是个很实在的差事。
家里人出门打仗,留在家里的人,最想知道的,往往也不是仗打得多漂亮。
是人还在不在。
大卫天没亮就起来了。
屋里有烘过粮食的气味,饼包在布里。他临走前,把羊交给别人照看,又听父亲叮嘱了一遍。
到了地方,先找哥哥。
东西别丢。
问清楚了再回来。
他答应着,背起东西。
那一天出门的时候,没有谁往他头上放羽毛。
他自己大概也没想到,这趟回来以后,别人看他的眼神,会变得那么快。
军营里,声音很大。
有人搬东西,有人叫人,有人整理兵器。队伍开出去的时候,喊声撞着山坡,听起来谁都不像怕死。
大卫把食物放好,跑去找哥哥。
然后,他听见山谷里,有另一个声音。
那声音一出来,自己这边,忽然安静了不少。
三
两边的军队隔着山谷对峙。
歌利亚就从对面出来。
他高大,披着铠甲,兵器沉重,前面还有人替他拿盾。
他不是长得像个不好惹的人。
他是已经靠“不好惹”,吃了很多年饭的人。
他叫阵。
让对面挑一个人出来,跟自己打。
他把条件说得很简单:谁输了,谁那边的人就给另一边做仆人。
简单得像两个人站到场中间,这场战争就能公平地结束。
至于对面肯不肯按他的办法打,他似乎并不太在意。
反正,他可以继续骂。
他早晚出来,已经这样叫了四十天。
四十天,足够让一个人的恐惧,长出许多体面的说法。
不能冲动。
要顾全大局。
还得看看。
这些话,都有道理。
大卫来的时候,道理已经很齐全了。
只是,还没有人走出去。
四
有人在议论奖赏。
谁要是杀了歌利亚,国王就给他财富,把女儿嫁给他,还让他父亲一家免除纳粮当差。
大卫听见了。
他问了一遍。
对方说了。
他又确认了一遍。
别急着替他不好意思。
一个平时得数着羊回家的年轻人,听见“让父亲一家不必再服这些差役”,多问两句,有什么丢人的?
何况,他也听见了财富。
听见了国王的女儿。
听见一种自己以前不太有资格认真想的生活。
大卫不是来讨一碗圣人饭吃的。
他会愤怒,会相信自己的神,也会在别人说起奖赏的时候,把耳朵竖起来。
人心里能同时装下这些东西。
他站在人群里,看着那些比自己年长、比自己强壮,也比自己更像战士的人。
他问:
“杀了他,真的就能得到这些?”
哥哥以利押(Eliab)听不下去了。
你来干什么?
旷野里那几只羊,交给谁了?
别以为我不知道,你就是想来看热闹。
这句话,大卫大概很熟。
哥哥总有一种本事:无论你在外面说什么,他都能把你重新叫回家里那个位置。
你就是那个小的。
先把你的羊看好。
大卫脸上热了一下。
送来的东西,哥哥已经收了。
说出来的话,却还不值得认真听。
他想顶回去。
话到了嘴边,又收住一半。
“我问一句,也不行?”
然后,他转过身,去问另一个人。
他没有继续跟哥哥争。
至少这一次,他不想把力气全花在证明自己有资格开口上。
五
有人把他的话传到了国王那里。
扫罗(Saul)叫他过去。
大卫终于得到一个机会,可以把自己的话说完。
可扫罗看着他,先看见的,还是年轻。
对面是从小打仗的战士。
你才多大?
这不是欺负他。
这句话,甚至带着一种成年人的负责。
战场上真会死人。
让一个年轻人去送死,总得有人问清楚。
大卫没有挺起胸脯,说自己天生不怕。
他讲起了放羊。
说狮子。
说熊。
说那些东西从羊群里叼走羊,他就追上去,把羊救回来。野兽转头扑向自己,他也曾跟它们搏斗,活着回来。
宫廷里的人听着,可能觉得这话有点野。
但对大卫来说,这就是他能拿出来的经历。
没有军职。
没有勋章。
他身上的伤,也没有哪位长官替他作证。
以前,他做成一件事,结果就是晚上羊圈里,没有少那一只。
六
山里的傍晚,来得很快。
太阳还挂在坡那边,石头底下的影子已经凉了。羊挤在一起,空气里有草汁和牲口身上的气味。
风一吹,灌木丛会动。
有时候只是风。
有时候,羊群会先知道。
刚才还在低头吃草的几只羊,忽然抬起头,朝一个方向望。
然后往后退。
大卫得先看清楚。
不能一听见响动就乱跑,也不能看见羊还在吃草,就觉得没事。
他手里的投石索,平时并不起眼。
绳子绕在手上,石头落进托兜,甩出去。
偏了。
再捡一块。
远处的石头还在那里,没有人替他把靶子挪近。
有时石头打在目标旁边,碎屑飞起来;有时绳子出手不顺,掌心被磨得发热。
日子长了,他知道什么样的石头握着顺,知道力气用猛了,未必就打得准。
他也知道,真有野兽扑出来的时候,自己没有多少次重新来的机会。
这些事,没人专门来看。
父亲偶尔问起来,问的也是羊。
羊还好。
那就好。
大卫把手收进袖子里。
第二天,还得去。
所以,后来大家看见一块石头飞出去,会觉得神奇。
他自己记得的,却不止那一块。
七
扫罗听完,让他去。
大卫说,过去救自己脱离狮子和熊的上帝,也会帮助他面对这个敌人。
他相信这句话。
那信念并没有替他长出一副铠甲,却让他在所有人都说“你不行”的时候,还能站住。
扫罗给他穿上战衣,戴上铜盔,再披上铠甲。
东西当然好。
穿上以后,终于有点像回事了。
大卫走了两步。
又走了一步。
不对。
肩膀被压着,身体不听使唤,剑也碍事。
周围的人看着他。
大家刚替他穿戴停当,正等着这个年轻人明白国王的好意。
他说:
“我穿不惯。”
没人马上接话。
他开始往下脱。
把国王给的东西,当着国王的面脱下来,需要另一种胆量。
尤其是你还没有赢过,所有人都觉得你应该先听话的时候。
大卫没有借机讲什么道理。
他只是把东西放好,拿回自己的杖和投石索。
他知道,这些装备能保护一个会用它们的人。
可今天,他得先让自己的手脚听自己的。
八
溪水从石头间流过去。
浅处晒着日头,水底的石子一块块露出来。他蹲下身,把手伸进去。
凉意从指缝钻上来。
他拿起一块,在掌心里掂了掂,又放下。
换一块。
这块太棱。
再换。
最后,他挑了五块,放进牧人的袋里。
旁边没有人鼓掌。
这动作看起来,甚至有点磨蹭。
对面站着一个巨人,自己这边站着两支军队。
他在这里挑石头。
但到了这个时候,大卫反而没那么急了。
奖赏还在。
哥哥的话也还在。
他想出头。
想得很。
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
这句诗,他自然没读过。
可一个年轻人忽然看见,自己最拿手的东西,也许真能替自己打开一道门,那种心情,未必需要读过什么才懂。
只是,想走过去,和能走过去,中间还隔着一条命。
他把袋口理顺,站起身。
这一次,他没有再回头问,别人觉得自己行不行。

图2 《大卫》
米开朗琪罗(Michelangelo Buonarroti)|1501—1504年|学院美术馆(Galleria dell’Accademia di Firenze)|意大利 佛罗伦萨
仗还没打,他先看清楚。眉头拧着,手里有准备,胜利却还没有保证。
大理石雕塑。照片为学院美术馆内原作。摄影:Jörg Bittner Unna,2008,CC BY 3.0;本稿仅按比例排版,未修改照片。九
歌利亚看见他的时候,先是愣了一下。
然后,脸色变了。
来了个年轻的。
还挺好看。
没有他想象中那副披坚执锐、准备拼死一战的样子。
拿着杖,就过来了。
歌利亚觉得受了侮辱。
他朝对面叫了这么多天,等来的,就是这么个人?
他骂。
骂完,还告诉大卫,自己会把他的肉喂给飞鸟和野兽。
大卫也没有温良恭俭让。
他回了过去。
他说自己奉上帝的名而来,说要杀死歌利亚,砍下他的头。
少年人的狠话,一句不少。
别把他想成始终低眉顺眼、被迫出手的小白兔。
他已经站到这里了。
他要赢。
山谷里的风吹着衣角,远处的人影连成一线。
歌利亚往前。
大卫也往前。
然后,大卫跑了起来。

图3 《大卫》
吉安·洛伦佐·贝尼尼(Gian Lorenzo Bernini)|1623—1624年|博尔盖塞美术馆(Galleria Borghese)|意大利 罗马(Rome)
嘴抿紧,腰拧过来,手臂绷住。这一刻,想赢得先把这一石头甩好。
白色大理石,约170厘米高。馆藏编号LXXVII。摄影:Jk1677,2015,CC0;本稿未修改照片。十
大概有那么一瞬间,后面的人以为他疯了。
他没有朝自己这边跑。
他朝歌利亚跑。
距离在变短。
他把手伸进袋里。
拿出石头。
投石索甩起来。
身体练过的东西,在这时候,终于比脑子里那些杂乱的声音更快。
石头飞出去。
打中额头。
那个让整支军队退了许多天的人,倒下了。
倒下的时候,身上的铠甲还在。
武器也在。
他并没有忽然变得弱小。
只是,已经来不及再用。
大卫没有站在那里,等大家确认自己赢了。
他跑过去,拔出歌利亚自己的剑,割下了他的头。
做到这一步,胜负才被所有人看清。
先前还挤满声音的山谷,仿佛短了一口气。
接着,对面有人逃。
自己这边,有人喊。
队伍动了起来。
许多人终于可以往前冲了。
大卫站在那具倒下的身体旁边,手里拿着一把原本不属于自己的剑。
他出门的时候,只答应过父亲,要看看哥哥们好不好。
十一
胜利一来,人的胆子就回来得很快。
嗓门也是。
方才说话压着声音的人,开始隔着很远叫别人。
有人从他旁边跑过去,拍了一下他的肩。
力气很大。
拍得他身子晃了一下。
“好小子!”
大卫抬头,对方已经追着队伍走了。
后面又来了人。
有人要看看歌利亚的头。
有人问他,刚才究竟怎么打中的。
有人说,自己一直看着,早就觉得他有机会。
还有人只顾笑。
那种笑很真。
他刚替这些人除掉一个噩梦。
大卫听着。
有的话,他听得进去;有的话,被周围的声音盖住了。
他忽然发现,别人说话的时候,会朝他靠近一点。
刚才,他得找机会插一句。
现在,他没说话,也有人等。
他喜欢这种感觉。
有什么不可以?
那些在山坡上过去的日子,终于有人愿意问了。
只是,这些人问得太快。
他还没把一句说完,旁边已经有人接过去,替他把故事说得更精彩。

图4 《大卫 青铜像》
多纳泰罗(Donatello)|约1440年前后 年代有不同意见|巴杰罗国家博物馆(Museo Nazionale del Bargello)|意大利 佛罗伦萨
剑还在手里,脚下踩着巨人的头。身体这么轻,做成的事却这么重。
青铜,局部原有镀金,约158厘米高。原作藏巴杰罗,并非V&A的翻模。摄影:Yair Haklai,2019,CC BY-SA 4.0;本稿仅按比例排版,未修改照片,照片继续适用原许可。十二
大卫很快发现,英雄不好当的地方,不止是要赢。
还得赢得像别人想的那样。
你不能太喘。
不能总低头。
最好说一句大家听了都觉得值的话。
有人问:
“你就一点不怕?”
大卫看着他。
如果说怕,对方会不会有点失望?
如果说不怕,似乎也很容易。
只要两个字。
他可以从此少解释很多事情。
年轻人第一次被众人围着,有时候,比独自面对危险更容易乱。
危险只有一个方向。
这些目光,从四面八方过来。
他想把自己说得好一点。
也知道自己确实做成了一件很了不起的事。
那一点得意,开始慢慢往上长。
不是假的。
他不需要为它道歉。
只是,有人伸手想替他理一理衣服的时候,他忽然想起,刚才自己试过的那副铠甲。
当时,所有人也是为了他好。
他往旁边让了一点。
那只手落了空。
双方都有片刻尴尬。
大卫低声说:
“我自己来。”
十三
当然,也不是所有靠近他的人,都想从他身上拿走点什么。
扫罗的儿子约拿单(Jonathan),喜欢他。
那份喜欢,来得直接。
后来,约拿单把自己的外袍、武器和腰带送给他,与他结盟。
对一个刚走进这种生活的年轻人来说,这样的接纳,很重。
有人看见你的本事,想把你留在自己手边。
也有人看见你的本事,愿意把自己身上的好东西分给你。
大卫并没有因为遇见了前一种人,就再也不信后一种。
他接住了那份好意。
那时候,扫罗也赏识他,留下他,让他办事。
大卫做得好。
一次。
又一次。
那颗人头给他开了门。
走进去以后,他还得继续证明,自己不是只碰巧赢过一回。
人们越来越喜欢他。
这本来应该是个好消息。
直到有人把喜欢,编成了歌。
十四
妇女们出来迎接凯旋的人。
鼓响着,脚步踏在路上,尘土一阵阵扬起来。
有人先唱,旁边的人跟着应和。
歌里,把扫罗的战功唱成千,把大卫唱成万。
唱的人高兴。
听的人,也大多高兴。
大卫就在队伍里。
自己的名字被那么多人唱出来,一遍又一遍。
他大概很难一点都不动心。
他曾经想过,让别人听见自己的名字。
如今,真的听见了。
扫罗也听见了。
起初,也许还在听调子。
后来,只剩下数目。
一千。
一万。
有人给大卫更多。
有人给自己更少。
王冠还戴在头上,路两边的人也都在欢迎自己,可扫罗心里,忽然多出一个位置。
那个位置上,站着大卫。
他开始留神这个年轻人。
大卫说话,他听。
大卫不说话,他也看。
一个国王当然可以喜欢一个有本事的年轻人。
但那年轻人有本事到什么程度,才不会让国王睡不着?
这件事,很难提前讲清楚。
尤其是掌声响起来以后。
十五
大卫并非从没靠近过扫罗。
在这之前,他就曾为扫罗弹琴。
国王烦乱的时候,他的琴声能让对方好受一些。
那是一种很亲近,也很容易让人放松戒心的位置。
你坐在他面前。
用自己的本事,替他解除痛苦。
他需要你。
你也觉得自己被需要。
可如今,还是那双手,还是琴弦,房间里的东西却慢慢变了。
扫罗手里,多了一杆枪。
大卫弹着。
有时候抬头,碰见国王的目光,他会再低下头去。
手指继续拨弦。
从前,他只要听音准不准。
现在,他还得听另一种声音。
椅子动了。
衣料擦过扶手。
那个人,站起来了没有?
终于有一天,枪投了过来。
大卫闪开。
身后传来一声闷响。
刚才还在回荡琴声的地方,忽然只剩下他的呼吸。
那个他在山谷里替其解围的人,想把他钉在墙上。
这一次,没有歌利亚出来叫阵。
没有人先告诉他,准备好,我们要开始了。
十六
再回头看那幅画,就有点不一样了。
大卫的手,搭在歌利亚头上。
很轻。
巨人活着的时候,多少人不敢靠近。
如今,这个年轻人可以拿他的头,当自己歇手的地方。
这个变化,不能说不残酷。
但也确实痛快。
被人轻看过的人,心里往往都藏着一点这样的愿望。
有一天,我不必再解释。
你们自己看。
大卫做到了。
他年轻。
他好看。
他有本事,也终于有了被人承认的本事。
那顶羽毛帽子,戴在他头上,甚至有一种让人想笑的合适。
打赢了,漂亮一下,怎么了?
别要求每个年轻人成功以后,都立刻低下头,替天下人反省。
他可以有一点骄傲。
可以觉得自己今天真行。
只是,那颗头还在那里。
歌利亚也曾经很行。
也曾站到所有人前面,觉得自己有资格决定,别人该怎样走到自己面前。
如今,两个人的脸,离得这么近。
一张年轻。
一张再也不会老。

图5 《大卫手持歌利亚的头》
圭多·雷尼(Guido Reni)|约1604—1606年|卢浮宫(Musée du Louvre)藏|法国 朗斯(Lens)展出
还是羽毛帽,还是那颗头。姿势这么相近,脸上的心事却不必替他读成同一句话。
布面油画,220 × 145厘米。馆藏编号INV 519 / MR 271。卢浮宫现行目录注明展于朗斯卢浮宫(Louvre-Lens)的时间长廊;展出地点可能调整。摄影:Coyau,2014;Wikimedia Commons文件页标注PD-Art / Public Domain。十七
雷尼画里的大卫,还没有把这些事全讲给我们听。
画面停在胜利之后。
后来的猜疑、长枪与逃亡,并不在这幅画里。
可我们知道了他的故事,再去看那副神情,就很难只看见一个得意的少年。
也很难只看见一个悲伤的少年。
他那样站着,身体已经松下来,脸上却没有跟着热闹。
也许,他还没从刚才的厮杀里完全回来。
也许,他正在享受,终于没有人再让自己先回去看羊。
也许,旁边正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听见了。
却想晚一点再答应。
我喜欢给他留这一点说不清的地方。
一个人冒过险,赢过一回,心里未必立刻长出一篇感言。
他可能只是累了。
手上有血。
衣服还没理好。
刚才觉得自己什么都能做到,现在却忽然不知道,接下来先做哪一件。
外面的人,已经替他高兴起来了。
那份高兴里,有真心。
有侥幸。
有想靠近他的心思。
也有不愿承认,自己刚才曾经往后退过的难堪。
而大卫,也没有站在人性外面。
他一样想要。
想要财富,想要机会,想要别人认真看着自己。
他争到了。
然后才慢慢发现,一个人被看见以后,并不能决定,别人究竟会从自己身上看见什么。

图6 《大卫与歌利亚的头》
卡拉瓦乔(Caravaggio)|1606—1607年或1609—1610年|博尔盖塞美术馆|意大利 罗马
头已经提起来了,目光却低下去。赢了以后,脸上也可以没有痛快。
布面油画,125 × 101厘米。馆藏编号455。年代依馆方目录保留两种意见。Wikimedia Commons收录图,文件页标注PD-Art / Public Domain。十八
所以,这篇故事,我不太想用“小人物也能战胜大人物”来结束。
那太早了。
石头飞出去的时候,大卫赢过了一道难关。
人群朝他围过来的时候,下一道才刚刚开始。
他可以练习投石。
练得手指起茧,闭上眼睛,都知道绳子怎样绕过掌心。
可没有哪块石头,会教他:
别人夸你的时候,哪一句可以听进去。
国王喜欢你的时候,你该高兴到什么程度。
自己的名字被唱得比国王响的时候,脸上应该摆出什么表情。
这些,都得以后慢慢学。
有些学费,险些拿命交。
再看乌菲齐里的这个年轻人。
那只手仍然搭着。
羽毛仍然翘着。
他还站在自己的胜利旁边。
刚才,我嫌他有点装。
现在,倒想让旁边的人少催一句。
别急着让他举高。
别急着让他笑。
也别急着让他保证,下一次,一样能赢。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刚才,这只手还在溪水里挑石头。
——刘教练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