嬉辣故事之博物馆 · 刘教练

第二季 · 美第奇家族第04集 · 归属

钱是他出的他为什么还要往别人身边挤

刘教练

图1 三王来朝

图1 三王来朝

桑德罗·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1470—1475年|乌菲齐美术馆|佛罗伦萨

先看全场,再找右侧白发、浅蓝衣服、转头看我们的订画者。画里有他的位置,画外的交情却未必因此确定。

木板蛋彩画,111 × 137厘米,馆藏编号1890 n. 882。订画者为Gaspare del Lama,并非美第奇家族直接委托。采用Wikimedia Commons所收aiwaz.net版本,文件页标注PD-Art / Public Domain。未修改。

一

这幅画,主角没掏钱。

掏钱的人,站在旁边,怕你看不见,还拿手指提醒了一下。

圣婴在上面,美第奇在下面,他在美第奇旁边。

这个位置,排得很懂事。

我们又回到佛罗伦萨(Florence)的乌菲齐美术馆(Uffizi),看桑德罗·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的《三王来朝》。上一回,是从别人家的礼拜堂走过来。这一回,先不看跪在最前面的贵人。

看右边那个白头发、穿浅蓝衣服、把脸转向我们的男人。

加斯帕雷·德尔·拉马(Gaspare di Zanobi del Lama)。

叫他加斯帕雷。

画是他出钱订的。

可你看这阵势,不知道的,还以为他只是赶来蹭了一顿。

二

别急着笑他。

一个姓氏,能替人省掉多少解释,得先试过没有那个姓,才知道。

加斯帕雷做生意,也替兑换商行会办事。每天接触钱的人,未必就能随便进那些最有钱的人的门。账目上的数可以写得很大,门房抬不抬眼,是另一套算法。

他订下这幅画的时候,已经不是刚出门见世面的年轻人了。

头发白了,许多规矩,懂。

有些人,走到哪里,别人都问他想坐哪儿。有些人,得先看谁坐下了,才知道自己该不该坐。

他想往前走。

可往前走,不是把凳子往前搬两寸那么简单。你总得有一个,别人不太好把你赶回去的理由。

1469年,他在新圣母大教堂(Santa Maria Novella)设立了一座献给三王与主显节的礼拜堂。

这件事很体面。

他出钱,教堂多一处可以祈祷的地方,画家多一份工作,后来的人也多一幅画可以看。至于他能不能顺便多一点声望,不必装作一点都没有想过。

求上帝看见自己,与求邻居看得起自己,有时候是同一双手合起来的。

三

不妨让他走进波提切利的画室。

窗边的光落在一块木板上,颜料还没铺满。有人端着小碗挪过去,怕袖口碰着。加斯帕雷站了一会儿,先问进度,再看人物。

“我呢?”

画家指给他看。

在右边。

他没有马上说不好。

到了这个年纪,已经知道,直接说“我怎么不在中间”,听上去不够体面。他又往前凑了凑,像是眼睛不大好。

“脸,能看清吧?”

“能。”

“来祈祷的人,站在下面,也能认出来?”

画家看了看他,又看那块尚未完成的木板。

这个问题,已经不只是画得像不像。

他要的是:多年以后,有人抬起头,还知道这幅画与他有关。

也知道,他与这些人有关。

后一件事,比前一件更贵。

四

画里最会替他撑场面的,是那些已经死去的人。

跪在圣婴脚边的老者,被认作老科西莫·德·美第奇(Cosimo de’ Medici the Elder)。另外两位三王,也被认为借用了他的儿子们的面貌。

他们并没有真的一起赶到这座礼拜堂。

死亡,在画面里,可以暂时不碍事。

可一个普通商人,想让自己和这些人站在一起,最好还是请一位好画家。

画家能把现实中难以安排的聚会,安排得很自然:大家都来拜耶稣,谁也不好说,你不配站在这里。

加斯帕雷没有要求自己变成国王。

他懂。

有时候,硬把自己画大,反而显得小。恰到好处地站在大人物旁边,才像本来就在那个圈子里。

你说这是谦卑,也可以。

你说这是心机,也说得过去。

他把自己安排在一处,既不会抢走太多尊贵,又不会被尊贵完全遮住的地方。

然后,回头。

画里的人都在看圣婴,他要看看画外的人,有没有看见他。

五

再往乌菲齐另一幅《三王来朝》前走几步,会碰到一场更阔气的出场。

真蒂莱·达·法布里亚诺(Gentile da Fabriano)画的那幅,金子亮得很不含蓄,马、侍从、华服挤在一起,远处还有长长的行列。

订画的是银行家帕拉·斯特罗齐(Palla Strozzi)。

同样是为家族礼拜堂花钱,同样是把虔诚与家底一起摆出来。画家的手那么细,出钱人的心思,也未必只有一层。

看得见金子,并不等于看不见信仰。

可要是只看见信仰,又有点替金子委屈。

我们今天走进这些展厅,很容易夸一句,古人真舍得为艺术花钱。

他们舍得。

也希望花出去的钱,不只变成一块木板。

能变成敬重,变成记忆,变成后来的人说起某个姓氏时,稍微放轻一点的语气。

加斯帕雷也在这条路上。

只不过,有些人花钱,是让人看见自己已经有什么;有些人花钱,是盼着别人以为,自己也已经有了。

图2 三王来朝 主画面

图2 三王来朝 主画面

真蒂莱·达·法布里亚诺(Gentile da Fabriano)|1423年|乌菲齐美术馆|佛罗伦萨

同样献给圣婴,另一位银行家把金子与礼仪摆得更盛大。这张图呈现主画面,没有包含整座祭坛画底部的小画。

为Palla Strozzi在圣三一教堂的家族礼拜堂订制。此图为已发表的主画面图像,并非本稿裁切。Wikimedia Commons文件页标注PD-Art / Public Domain,来源Web Gallery of Art。未修改。

六

1476年,加斯帕雷因欺诈获罪。

这个消息,与画框上的金色,很不相配。

他确实犯了案。该查的账,不能因为捐过礼拜堂就不查;别人受的损失,也不能让一幅漂亮画替他赔。

可是,画像有一件事帮不了他。

画里站在美第奇旁边,不等于出事以后,美第奇就会站在他旁边。

这里没有一纸担保。

也不能从那张画上,撕下来一句“我替他负责”。

不妨再把那个熟悉的生意场面往后写一写。

一个人原本已经迎出来,看见他,脚步慢了一点。笑还在,只是没有再往前走。旁边的人问了一句什么,他凑过去,低声解释,手却一直没有碰加斯帕雷的胳膊。

“以前打过交道。”

这句话,可以说得很近。

也可以说得很远。

加斯帕雷站着,忽然发现,自己这一回不用费劲介绍与谁相熟了。别人已经在费劲说明,与他没有那么熟。

七

人最难受的,也许不是从来没被接纳过。

是曾经有一段时间,以为自己已经进去了。

吃过饭,递过信,见面时对方认得自己。某一次,有人还从人群那头叫了他的名字。他回去时,心里热了一路。

后来才发现,这些都是真的。

但并没有因此,多出那份自己以为已经有了的交情。

我不想把加斯帕雷写成一个无辜的倒霉蛋,也不想看着那件案子,就替他把一生只剩下“活该”两个字。

他有野心,有过错,也有过真诚做成一件好事的愿望。人可以同时装着这些东西,甚至自己都未必分得开。

我们笑他傍大款,笑到一半,也不妨想一想:自己有没有在一张合影前,挑过站位?有没有因为某个人记得自己的名字,就忍不住高兴?

别人愿意认得我。

这件事,有时候比我们承认的,要紧得多。

八

再回到波提切利这幅画。

他的衣服还干净,头发还白,手指还抬着。案子没有在脸上添一道罪犯的刻痕。画家也没有因为后来发生的事情,把他挪到画框外面。

这时候再看,那个动作就有点让人心酸。

刚才还觉得,他在提醒我们:这画,我出的钱。

现在又像在说,你们都看完那些大人物了吗?

我还在这里。

这个人,生前想靠一幅画,让别人承认自己与谁站在一起。

几百年过去,大多数游客已经分不清,他旁边那几位究竟是谁。他却还在等一个目光,落到自己身上。

我往右边站了站。

这回,先把他看完。

——刘教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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