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练罐盖还没打开，事情已经坏了。
坏在更早的地方。
有人坐在山上，决定把报复做得漂亮一点。
这只罐，意大利语叫 il vaso di Pandora。Il 是阳性单数定冠词，vaso 是罐、瓶一类容器，di Pandora 是“潘多拉的”。整个表达用来指藏着一连串麻烦的事物；aprire il vaso di Pandora，就是揭开之后，牵出难以收拾的问题。
先别急着喊“魔盒”。
在赫西俄德（Hesiod）的《工作与时日》里，那是一只希腊语叫 pithos 的大罐。后来传来传去，才有了大家更熟悉的盒子形象。意大利语这个 vaso，反而替我们留下了原来的容器。
潘多拉（Pandora）的名字也有来路：希腊语 pan- 联系“全部”，dōron 是“礼物”。赫西俄德的解释是：奥林匹斯诸神各自给了她一份礼物。
“获得众神赠礼的女子。”
听起来，人生起点很高。
问题是，送礼的人没打算让收礼的人好过。
事情接在普罗米修斯（Prometheus）盗火之后。
宙斯（Zeus）不喜欢人间拿到未经他同意的东西。火已经去了，再发一次脾气，不能把发生过的事变回没发生。
他要换一种办法。
不是当场把人劈倒。要让人高高兴兴，抱住自己的灾难。
于是，赫淮斯托斯（Hephaestus），也就是匠哥，接到命令：水和泥，做出一个有人的声音、人的力量、女神容貌的女子。
匠哥负责做。
为什么做，由上面负责。
雅典娜（Athena）教她织作，给她衣饰；阿佛洛狄忒（Aphrodite），爱姐，赋予魅力；美惠女神和劝诱女神为她佩上项链；时序女神送来春花。
这一圈下来，谁看都知道是精心准备的礼物。
赫尔墨斯（Hermes），小赫，按宙斯的意思，把巧言与欺瞒也放进去。
花冠在外面。
命令在里面。
古诗写这些时，把女人描述成男人的灾祸。这个立场得看见，不能当成天然正确的事实，再替它加一句“女人果然麻烦”。
潘多拉不是坐在会议桌边提出计划的人。
她是被计划出来的人。
诸神各给一点，最后她一个人站到了人间门口。
门里住着埃庇米修斯（Epimetheus），普罗米修斯的兄弟。
这兄弟俩的名字，古希腊传统常拿来作一对：一个联系预先考虑，一个联系事后才想。这里不是给他们测性格，是故事本来就把名字排成了提醒。
普罗米修斯提醒过他：宙斯送来的礼物，别收，退回去。
没有说“挑便宜的收”。
也没有说“你先看一下，实在好看再商量”。
是别收。
小赫送到了。礼物站在那里，有声音，有衣裳，有众神精心赋予的光彩。
埃庇米修斯收下了。
古诗把顺序写得很清楚：先收，后来才明白。
有些人的“我早知道”，早在事情发生之后。
不过，别顺手给他加一段婚礼录像，再编一条“宙斯严令不许开罐”的封条。我们此处跟着的古诗，没有把这些细节逐项写出来。
它直接把我们带到了那只大罐面前。
潘多拉用双手揭开罐盖。
此前被收在里面的痛苦、疾病与劳苦，从那里散入人间。
不是一只怪兽走出来，让英雄找准脖子砍一下。
是从此以后，人会生病，会受苦，会在日常里一点点耗损。
最难防的东西，未必有一张能认出来的脸。
赫西俄德说，疾病无声地来去，因为宙斯拿走了它们的声音。
人间连一句“注意，我来了”都没听见。
罐盖重新落下。
里面还剩下希望，希腊语 Elpis，也可联系“期待”。
很多版本讲到这里，会很熟练地补一句：所以，无论世界多坏，人类总有希望。
这句话很好听。
但古诗留下的画面，没有那么容易。
希望留在罐里，没飞出来。这究竟是替人保存了希望，还是把它扣住了？这份期待又究竟带来安慰，还是让人继续等待？古今读者一直有不同理解。
我们可以把疑问摆在罐边，没必要替宙斯出一份温情说明书。
尤其在同一段叙述里，盖子落下仍与他的意志相连。
先决定送什么。
再决定放出什么。
最后决定留下什么。
整套安排走完，最容易被记住的，却是那个揭盖子的女人。
计划有很多参与者，责备常常只需要一个名字。
潘多拉的名字，就这样跟罐绑在了一起。
今天说“打开潘多拉的罐”，不必是在指某个女人，更不是说所有追问都不应该发生。
例如揭开长期掩盖的问题，也可能用这个表达。揭发者让麻烦变得可见，不等于麻烦是揭发者制造的。
词语形容的是问题接连涌出的局面。
谁制造了问题，要另外查。
这条界线，恰好也是重读这个故事最该留下的东西：开盖的手看得见，安排那只罐的手，远在别处。
在意大利语里，vaso 还有花盆、花瓶等意思。别看到这个词，就以为里面全是灾祸。阳台上那盆罗勒，目前没有参与奥林匹斯的计划。
但当它和 Pandora 连在一起，容器就不再普通了。
我们听见的是罐盖挪开的声音。
声音不大。
山上的人，早就知道里面装着什么。
把词带走
1. Quell’indagine ha aperto il vaso di Pandora.
那次调查揭开了问题，牵出一连串麻烦。
2. Dietro quella decisione si nasconde un vero vaso di Pandora.
那个决定背后藏着一大堆可能接连爆发的问题。
3. Non è una scatola: nel racconto antico è un grande vaso.
它不是盒子：在古老的叙述里，那是一只大罐。
4. Chi apre il vaso non è necessariamente chi ha creato il problema.
揭开盖子的人，不一定是制造问题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