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练面包碰到手，硬了。
不是烤老了。
是贵了。
迈达斯（Midas）望着那块黄金，第一次觉得面包这个东西，还是原来的材料比较好。
他的意大利语名字是 Mida。说一个人是 un re Mida，可以称赞他善于创造财富，好像经手什么都能变得值钱。Il tocco di Mida，就是“迈达斯的一触”，常译“点金之手”。
这里要拆的是表达，不是乱拆名字：re 是国王，tocco 是触碰，di Mida 是“迈达斯的”。Mida 本身是承自古代传统的人名，不是由两个意大利语赚钱词拼出来的。
从人名到称呼，中间有一整顿吃不下去的饭。
迈达斯是弗里吉亚（Phrygia）的国王。
他这次获得神的奖赏，开头做的其实是件好事。
狄俄尼索斯（Dionysus），酒哥，带着随从行走。队伍里有位西勒诺斯（Silenus），老西，年纪大，酒量的愿望也大。
老西掉队了。
按奥维德（Ovid）的叙述，当地人找到他，把他送到国王那里。迈达斯认出了这位酒神的养育者与伴侣，热情款待，连着庆宴十天十夜，再把他送还。
换个不懂事的国王，可能把人关起来问口令。
迈达斯没有。他认得，也尊重。
酒哥见老西回来，很高兴，许他任选一项报答。
你看，问题不是从一个坏念头开始的。
善意得到了回报，回报提供了选择。
选择才是险处。
迈达斯想要的，倒也直截了当：凡是我碰到的东西，都变成黄金。
不是一箱。
不是一座矿。
是把自己的手，直接变成黄金来源。
神不用再送第二次，仓库不用担心见底。野地里的石头那么多，手也长在自己身上。
这愿望，乍一看甚至相当周全。
酒哥听了并不欣慰。奥维德写他惋惜国王选中了对自己有害的东西，但还是照办。
奖赏生效。
没有附送使用说明。
国王马上试用。
折下一根树枝，金的。
捡起一块石头，金的。
碰一团泥，金的。
地上那些原来不值得弯腰的东西，现在全部值得弯腰了。你要问他累不累，他可能觉得这么问的人不懂生活。
麦穗变金，苹果变金，门柱也闪起来。
眼前世界没有变大，价值却好像无限膨胀。
他走到哪里，哪里就发生奇迹。
到了饭点，仆人摆好食物。
这段最狠的地方在于，没人暗算他。
没有敌人下毒，没有神忽然改口，也没有一根忘记交代的诅咒针藏在盘底。
所有东西，都在严格服从他的愿望。
面包拿到手，成为黄金。肉碰到牙，也成为黄金。酒与水到了嘴边，同样不再解渴。
酒哥的礼物，把酒哥的另一份礼物也弄得喝不成了。
桌上越成功，肚子越空。
我们平常说“他把什么都变成钱”，说的是能力。
神话偏偏把“什么都”三个字执行到底。
吃的也算。
喝的也算。
那些原来没有黄金值钱、却让国王活着的东西，一样都不例外。
迈达斯这才发现，他需要的生活里，有些东西根本不该变金。
他先前把它们漏掉，不是因为它们不重要。
是因为它们一直都在。
饥饿没有被财富劝退。口渴也不认识王冠。
一块普通面包放在盘里时，国王可以挑剔；成了黄金，他连挑剔完再吃一口的资格都没有。
此处不需要加一位被他碰成金像的女儿。
那个广为流传的情节属于后来的改写，不在我们采用的奥维德这一段里。把它拿掉，故事也一点不软。
因为危险已经到了他的嘴边。
国王坐在金光中，饿着。
他向酒哥求救。
这回不提增加，不提翻倍，不提能不能把附近山头也一起覆盖。
他求的是：收回去。
刚才证明神说话算数的东西，现在成了他请求神不必再兑现的东西。
“是我选错了。”
把这句话从一位国王嘴里拿出来，往往比拿出一袋黄金难。
酒哥没有把错误再延长成一场刑罚。
他告诉迈达斯，沿着流经萨耳狄斯（Sardis）的河往上游走，找到源头，把身体浸进去，洗掉那种力量。
迈达斯去了。
河叫帕克托洛斯（Pactolus）。神话用这个故事解释河中金砂的来历：黄金的力量离开国王，进入流水。
这属于古代关于地貌与矿物的叙事，不是现代地质学的成矿说明。
但在故事里，那一刻很清楚。
他把自己浸进水里，不是为了得到更多。
是为了重新碰得了一口水。
迈达斯的名字到了现代，常常带着赞赏：有眼光，会经营，经手的东西能够增值。
说 È un re Mida，通常不等于骂对方贪婪，更不等于预言他会饿死。
一个典故进入日常语言，常常只带走了最亮的部分。
故事则把那顿饭留了下来。
写作时，历史神话人物可以写 re Mida；把人比作他，则说 un re Mida。这里的不定冠词 un，把唯一的那位国王，变成了可以用来形容别人的一种人物类型。
“又一位点金的国王。”
希望这位后来者吃饭的时候，手已经洗过了。
奥维德还会讲迈达斯别的判断失误。洗掉一个愿望，并不意味着从此变成聪明人。但此刻，不必把他往下一场笑话里赶。
留他在河边喘一口气。
以前碰到石头，他要看有没有变金。
现在碰到水，他终于不必先检查它值多少钱。
把词带走
1. Nel suo settore è considerato un re Mida.
在他的行业里，他被认为是个善于创造财富的人。
2. Sembra avere il tocco di Mida.
他好像有点金之手。
3. Non tutto ciò che vale deve diventare oro.
有价值的东西，不是样样都得变成黄金。
4. Mida chiese al dio di liberarlo da quel dono.
迈达斯请求神让他摆脱那份礼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