床边站着一个人。
头发滴水。
衣装、神色,都不是出门时的样子。
可他抬手的动作,她认识。
意大利语说 essere tra le braccia di Morfeo,就是“在墨菲斯的怀抱里”,指睡着了。Tra 在这里表示“在……之间、之中”,le braccia 是双臂,di Morfeo 是“墨菲斯的”。
还有一个实用的小地方:单数是阳性的 il braccio,身体的双臂通常用阴性复数 le braccia。
别让人好不容易睡着,还被冠词叫起来改作业。
墨菲斯(Morpheus),意大利语 Morfeo,名字联系希腊语 morphē,“形态”。在奥维德笔下,他最擅长的,是让梦取得一个人的形貌、声音和动作。
他不是睡眠本身。
睡眠之神是他的父亲。父亲让人进入睡眠,儿子在梦中把某个人做得像真的一样。
而这一夜,他要扮演的,是一个再也不能亲自回家的人。
刻宇克斯(Ceyx)要出海。
他是特拉基斯(Trachis)的国王,妻子阿尔库俄涅(Alcyone)是掌管风的埃俄洛斯(Aeolus)之女。
父亲管风,不意味着女儿就不怕风。
恰恰相反,她知道海上的风能做什么。
丈夫经历家中变故与不祥征兆,想去克拉罗斯(Claros)求阿波罗(Apollo)的神谕。通往德尔斐(Delphi)的陆路不安全,他选择海路。
这不是去抢一件宝物,也不是明知要死还去证明自己勇敢。
他想求一个回答。
她怕这次求问,让自己再也等不到他的回答。
她请求他别去;如果一定要去,就带她一起。
刻宇克斯爱她,所以不愿让她冒同样的险。他安慰她,许诺在两轮月亮过去之前回来。
很具体的归期。
具体到一个留下的人,可以每天抬头数。
船离岸。
两个人一直看着对方。
距离先带走表情,再带走身体,最后连帆也变得难认。
她回到家,看见没有丈夫的床,已经觉得房间空了。
这时候,死亡还没有发生。
生活先把缺席摆给她看了一遍。
海上,风暴来了。
奥维德把它写得很长,不是简单一句“遇难”。水从上面落,也从旁边涌,绳索、帆与船身都在失去原来的作用。
水手一开始还能喊命令。
后来命令被风盖住。
你知道该怎么做,却已经没有能让你去做的完整船只。
刻宇克斯想到妻子。
他庆幸她不在这里,又希望能看见她。
同一个念头里,既想靠近,也想把她留在危险之外。
船碎了。
他攀住残骸,仍呼喊她的名字。最后,海水盖过声音。
家里不知道。
这一点比风暴更慢,也更难受。
她还在计算归期,为他准备衣服,也准备自己迎接他时要穿的衣服。
他那边已经没有未来。
她这里还在安排未来的颜色。
她向诸神祈祷,尤其向朱诺(Juno)求丈夫平安归来。朱诺就是罗马传统中的赫拉;这里沿奥维德的神名说明,不另添一位天后。
祈祷一遍遍抵达。
请求的事,却已经不可能发生。
天后让伊里斯(Iris)去找睡眠之神,安排一个真实传达死讯的梦。
不是让船恢复。
不是让海倒流。
是让还在等待的人知道,她究竟在等什么。
伊里斯来到睡眠之神的洞穴。
那里昏暗,安静,连让人清醒的日常声响都退远了。
神躺着,抬起眼皮,抬一会儿,又往下落。
传令的人还得等他醒到能听完。
这不是怠工。
他管的就是这个。
伊里斯把任务说完,自己也快被困意拉住,赶紧离开。
睡眠之神在众多儿子中选中墨菲斯。
为什么是他?因为他会扮人。
不只是脸像。
走路怎样摆手,说某句话时有什么习惯,声音在哪里停一下,他都能模仿。
另一些梦神擅长动物或没有生命的东西,各有分工。不能把“形态”这个名字讲完,又把他的能力随意扩大成任何梦境都由他一人负责。
此行最需要的,恰好是一个妻子认得出的丈夫。
墨菲斯飞过黑夜,来到她床边,取下飞行的形貌,化作刻宇克斯。
不是健健康康站在门口说“我回来了”的样子。
他带着海难后的形貌,湿发、苍白、眼泪,向她说明船如何破碎,自己如何死去。
声音是他的。
动作也是他的。
妻子在梦里伸出双臂。
她想抱住。
可是她抱住的,是空处。
所谓“在墨菲斯的怀抱里”,在这个故事里突然反转:她真的想拥抱梦里的人,梦却没有身体可以留下。
她喊他别走,被自己的呼喊惊醒。
侍从举灯进来,她四处寻找。
刚才还在床边。
刚才还听得见。
她甚至去找他站过的痕迹。
灯能照亮地面,照不出一个梦留下的脚印。
清晨,她走到送别的海岸。
哪里曾解缆,哪里曾拥抱,她还记得。
远处漂来一个东西。
先看不清,后来知道是人的遗体,再近一点,她认出了丈夫。
昨夜的形貌,终于有了海水送来的证据。
她奔向他,从伸向海中的堤边跃出,身体在途中生出翅膀,变成海鸟。
她靠近遗体,用喙触碰他。诸神也让刻宇克斯化为鸟,给这段遭到截断的共同生活,另一种继续。
古诗由此讲起他们筑巢时短暂安静的海面,风被收住,让巢得到照护。
这是一种神话里的变形与抚慰,不是要求现实中的人用死亡证明爱情。
她的痛,已经够了。
不必再给它派一份示范任务。
今天说 Sono già tra le braccia di Morfeo,只是带一点文学或玩笑意味地说“我已经睡着了”。
不必知道海难,也用得通。
但把词往里走,我们就看见了“形态”为什么重要:有些消息,只有借一个熟悉的人形,才可能让听者相信。
墨菲斯带来的不是本人。
却让她第一次停止为一场不会发生的归航准备衣服。
这一章采用奥维德的海难版本,不拼入另一传统中夫妻冒称宙斯、赫拉而受罚的说法。爱得深,不等于一定要先犯傲慢之罪,才配拥有悲剧。
海上后来有鸟飞过。
巢里的枝条很细。
风停下来一会儿,细枝终于不用整夜与浪争。
把词带走
1. Dopo pochi minuti era già tra le braccia di Morfeo.
几分钟后,他已经进入梦乡。
2. Ti lascio riposare: sei quasi tra le braccia di Morfeo.
你休息吧,看你已经快睡着了。
3. Morfeo assume l’aspetto di Ceyx nel sogno.
墨菲斯在梦中化成刻宇克斯的模样。
4. Lei tese le braccia, ma abbracciò soltanto l’aria.
她伸出双臂,却只抱住了空气。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