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练餐桌上端来一只角。
里面有果实，有花，丰盛得像季节都挤到了一起。
主人看着它，未必开心。
因为那只角，原来长在他头上。
意大利语 cornucopia，丰饶角，词源要先绕回拉丁语。Cornu 是角，copia 是充裕、丰盛，copiae 是它的属格形式：丰盛的、富足的。
古典拉丁语 cornu copiae，就是“丰饶之角”；后来合成 cornucopia，再进入意大利语。
别拿今天意大利语里表示“副本”的 copia，直接拼成“复制的角”。眼睛认得字母，不等于词义没有走过路。
现代 una cornucopia di… 也可以形容大量涌现的好东西：丰盛的成果、资源、创意。
不过，今天这份丰盛，先要从一场打输了的架讲起。
阿刻罗俄斯（Achelous）是一位河神。
水流是他的身体，也是他的领地。他不是一个在河边捡鱼的人，他就是河的神性化身。
在奥维德的叙述里，他接待忒修斯（Theseus）等客人。客人看出他少了一只角，问起缘故。
把别人请到家里吃饭，饭还没吃完，先讲自己怎么被打败。
这东道主做得，多少有点费神。
阿刻罗俄斯说起得伊阿尼拉（Deianira）。她的父亲是俄纽斯（Oeneus），众多求婚者来到王宫。
最后留下两位：本地河神，外来的赫拉克勒斯（Heracles）。
一个有水。
一个有力。
谁都觉得自己相当合适。
河神先陈述优势：自己就在此地，是这里的河，父亲不必把女儿交给一个四处奔走的陌生人。
他还攻击对手的身世，质疑那份宙斯之子的身份。
赫拉克勒斯听完，没有继续比口才。
他的意思相当明确：说完了？那动手。
神话里最省纸的辩论方式，就是直接把桌子撤了。
两个人站稳，手臂相接。
河神并不是上来就倒。他先抵住，挪步，寻找空隙，试图让对方失去重心。
赫拉克勒斯也没有靠一句“我是英雄”把人说服。
他抓、压、顶，把力气一点点压进去。
阿刻罗俄斯在自己的回忆里，把这股重量比作山压在身上。
那不是观众远远看见的壮观。
是被压住的人，胸口知道的事。
他被迫屈膝，沙土进了嘴，原先那份稳稳当当的本地资格，抵不住一双手。
但河神有别的本事。
变形。
身体滑成一条长蛇，刚才的抓握忽然抓空。对手抱住的东西，不再保持原来的形状。
这一招确实好。
只是找错了人。
赫拉克勒斯打过的蛇，经验相当丰富。河神想靠蛇身脱身，对方却像看见了熟悉的活。
他掐住蛇颈。
不必重讲九头蛇全传，眼前这一幕已经足够说明：你的奇招，在某个人那里，可能只是旧题。
阿刻罗俄斯再变。
一头公牛站了起来。
蹄子刨地，肩背隆起，两只角朝前。
既然钻不出去，就撞过去。
赫拉克勒斯没有站在正面等着挨。他从侧面抓住角，把牛头往下压，迫使它失去冲撞的方向。
然后，折断一只角。
一件原本属于身体的东西，离开了身体。
河神输了。
得伊阿尼拉归于胜者，这就是这段古代求婚叙事处理婚姻的方式。我们可以把古籍怎样讲交代清楚，但不能把她写成像角一样可以递交的奖品，更不能替她补一句“能打赢的当然才值得爱”。
此处主要由河神讲述，她的声音本来就很少。
沉默，不等于同意。
这场胜负对他意味着耻辱，对她意味着人生被决定。两笔账，不能混成一笔英雄奖金。
角到了仙女手中。
她们把果实与花朵装进去，让它成为富足的象征。
然后，就有了最奇妙的变化。
不是公牛变回河神的变化。
是受伤的痕迹，变成了庆祝的器物。
对后来的人来说，角里有什么，比角原来在哪里更重要。
果实从里面涌出来，很好看。丰饶女神或富足形象抱着它，很吉利。装在画面一角，甚至不必再讲那场角力，大家已经知道它代表好日子。
只有河神还知道，漂亮的开口，原来连在自己身上。
奥维德把宴席接回来了：侍者送来装满秋日果实的角，餐桌恢复欢乐。
故事说到了他的痛处，桌上的食物却催着大家继续吃。
招待不能停。
客人正在尽兴。
丰饶角还有另一条著名来历，联系哺育幼年宙斯的阿玛尔忒亚（Amalthea）与羊角。不同古代作者安排细节的方式并不完全相同。
我们这一章选的是阿刻罗俄斯的断角。
所以不写成“赫拉克勒斯折断了喂养宙斯的山羊角”。那样两段故事都认识，拼在一起却谁也不认识了。
词源可以确定，故事则要标明跟着谁走。
意大利语名词是阴性：la cornucopia，复数 le cornucopie。用于比喻时，“大量、丰盛”是词义；“丰盛背后可能有人的损失”是这段故事给我们的阅读，不是词典暗藏的第二条定义。
你说一本书是 una cornucopia di idee，是在称赞它创意丰富，不是在指控作者折过谁的角。
语言走得很远。
但偶尔把它带回那顿饭，也好。
阿刻罗俄斯讲完，潜回水中，把伤处藏起来。
岸上的果实还摆着。
大家看见的，仍然是一只很丰盛的角。
把词带走
1. La statua tiene in mano una cornucopia.
那尊雕像手里拿着一只丰饶角。
2. Questo libro è una cornucopia di idee.
这本书提供了大量创意。
3. Nel dipinto la cornucopia è piena di frutti.
画中的丰饶角装满了果实。
4. Le cornucopie simboleggiano l’abbondanza.
丰饶角象征富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