图7 教皇利奥十世与两位枢机
拉斐尔(Raphael)|1518年|皮蒂宫 帕拉蒂娜画廊|佛罗伦萨
书、小铃、红衣服,两位靠近的亲属。看似安静的书桌,背后连着一个家族的前程。
木板油画,帕拉蒂娜馆藏编号Palatina (1912) n. 40。属于乌菲齐美术馆群,但原作收藏地点是皮蒂宫,不能据旧资料写成乌菲齐主楼常设作品。一 这位长辈不必亲自来
家里有一位当教皇的叔叔,结婚请他来喝喜酒,会是什么场面?
人没来。
画像来了。
还不能说,叔叔没给面子。
1518年,佛罗伦萨(Florence)一场美第奇家族的婚宴上,一幅教皇肖像被安排在餐桌上方。客人抬头,看见这张脸,也就知道,今天这顿饭,背后还有谁。
我们先跟着这幅画,过阿尔诺河(Arno),来到皮蒂宫(Palazzo Pitti)的帕拉蒂娜画廊(Galleria Palatina)。这里与乌菲齐美术馆(Uffizi)同属一个美术馆群,但不是同一座楼。
画是拉斐尔(Raphael)画的。
坐在中央的,是教皇利奥十世(Pope Leo X)。他原来的名字,叫乔瓦尼·德·美第奇(Giovanni de’ Medici)。
豪华者洛伦佐的儿子。
先叫他乔瓦尼。得先看过那个还没坐到中央的孩子,才知道,这张椅子为什么这样不好松开。
二 父亲替他安排了一条路
如果一个孩子十三岁时,已经被秘密任命为枢机,后来又正式进入教廷,你说他前途无量,当然可以。
说他前途已经被安排得很满,也没错。
枢机不只是穿红衣服的神职人员。他们是教会的重要成员,其中有资格参加选举的人,还能选出下一位教皇。对一个家族来说,有人走进这个圈子,意味着家门不只朝着自己那座城开。
乔瓦尼不是没有受过教育,也不是只会享福。他会读书,懂艺术,从小见过往来的学者与使节。
可是,书读得再好,也不能说十三岁那个孩子,已经单凭自己的本事,走完了别人走不到的路。
父亲在背后办过很多事。
一个孩子穿上这样的衣服,会先学会感谢,也可能很早就学会,自己不能只替自己活。
别人看见他的前程。
他得记住,谁把自己送到这里。
三 门曾经关在他们身后
1492年,父亲去世。两年以后,美第奇被赶出佛罗伦萨。
宫殿还在那里,不能随便当家了;熟悉的姓还在,也没有了从前那么好用。乔瓦尼与家人离开,往后许多年,得在别人的地盘上,继续维持自己的身份与关系。
从有家可回,到经过自己的城,也不能想进就进,中间并不需要把一个人的全部本事都拿走。
只要把那扇门关上。
我们可以让一个随行的人,回头看了一眼。箱子搬上去了,最后一件东西还没放稳。有人说,快一点;他只好把手收回来。许多没带走的东西,得等到安全以后,才有工夫舍不得。
这一家人,并不是从此穷得吃不上饭。
他们还有资源,还有可以投奔的地方。
可失去过支配的人,未必会因为日子仍然比别人好,就承认自己已经足够安全。
他会一直想着,怎样回去。
四 他们回家的那条路
1512年,乔瓦尼终于参与了家族的回归。
不是站在城门口,把往日情分讲一遍,大家就含着眼泪让他们进来。
先有战争与联盟,先有教皇和盟友支持的军事行动。西班牙军队攻破普拉托(Prato),随后发生洗劫。那座离佛罗伦萨不远的城,替另一座城看见了,继续抵抗可能是什么结果。
佛罗伦萨的政治局面随之改变,美第奇回来了。
对于这个家族,是终于回家。
对于普拉托一户被闯开的门,是别人回家的代价,先从自己这里付了。
这一笔,不能只写在家族团圆那一边。
乔瓦尼亲身参与那次行动。不能因为后来画像里坐着的是教皇,就把这条路上那些不够庄严的事,交给“局势”两个字保管。
可我们也可以理解,他为什么急着回去。
理解,不等于替他省掉后面的问题。
一个人因失去家而受过惊,就有权让别人的家,替自己铺平回去的路吗?
五 现在 他坐在中间
1513年,乔瓦尼当选教皇,取名利奥十世。
他三十七岁。
这回,不只是家门重新开了。他坐到了一个,能让许多家族重新安排自己前程的位置上。
再看拉斐尔这幅画。
红色很多,布料很讲究。一本打开的书,一只小铃,一件助他看清细字的器具。那双手没有摆出吓人的动作,身后的人却站得很认真。
左侧是堂弟朱利奥·德·美第奇(Giulio de’ Medici),也就是前几篇里,那个在教堂遇害的朱利亚诺留下的儿子。另一位是亲属路易吉·德·罗西(Luigi de’ Rossi)。两位也都是枢机。
一幅宗教领袖的肖像里,家谱没有闲着。
亲属靠得近,未必每次都出于赤裸裸的贪心。
家人用得熟,信得过,彼此受过什么委屈也知道。安排一个位置,既能把事交给可靠的人,也算替当年一起熬过的人,还一点情分。
每一件,单独解释,都很好听。
合起来,位置就越来越像一家人的了。
那场婚宴上的新郎,也叫洛伦佐,是教皇的侄子、乌尔比诺公爵洛伦佐(Lorenzo de’ Medici, Duke of Urbino),不是前面那位豪华者。
一张教皇的脸,被送去替侄子的婚事撑场。
你说,这是亲情。
也对。
可席间那些人,难道只看见了一位疼晚辈的叔叔?
六 他想建一座大教堂
利奥十世懂得欣赏好东西。
他肯为艺术、学问与盛大的安排花钱,也接手了罗马(Rome)圣彼得大教堂(St Peter’s Basilica)的重建工程。这样的大工程,不是一个教皇的一时兴起,更不可能只靠大家虔诚地想一想,就把石头垒起来。
钱,得有出处。
与筹款相关的赎罪券争议,就在他的时代,越来越尖锐。
这个词容易把人带歪。按教义,大赦不是花钱就能买到无罪,更不是交钱以后,下一件坏事可以放心做。它涉及的是,罪得到赦免后,仍应承担的罚如何获得减免。
可复杂的教义,一旦走进筹款与宣传,就会碰到很简单的人心。
有一个人,惦记已经死去的母亲。
他未必懂那些词到底怎样分。他只是想知道,自己还能不能为她做一点什么。若有人把“给钱”与“让她少受苦”放得很近,他的手,就会往口袋里伸。
不是所有掏钱的人都想钻空子。
有人只是舍不得。
但正因为舍不得,这样的钱,更不能收得太顺手。
坐在罗马的人,看见的是工程、开支与必须继续的事业。站在远处的人,拿出来的可能是一点积蓄,一点恐惧,还有一份已经没有地方可交的孝心。
当一件事被叫作宏大的善,里面那些很小的痛,便容易变得不方便提。
七 另一张脸开始说话
1517年,德国(Germany)的修士马丁·路德(Martin Luther)公开提出对赎罪券等问题的批评。
争论从这里越滚越大。
他不只是嫌账收得难看,后来还质疑了更深的教义与权威。罗马也没有只把这件事当成一封可以慢慢回的投诉信。到1521年,利奥十世将他逐出教会,裂缝已经很难收回。
路德并不是这篇里突然走进来的无瑕好人。他后来也有自己的强硬、偏见与伤人的话。这一次,只看一个原先没有坐在桌边的人,怎样让桌子中央不能继续装作没有听见。
回到乌菲齐,老卢卡斯·克拉纳赫(Lucas Cranach the Elder)的作坊留下了路德与妻子卡塔琳娜·冯·博拉(Katharina von Bora)的肖像。
一个曾经的修士,一个曾经的修女,后来结了婚。画像让他们并排出现,把另一种对信仰与生活的理解,摆到了看画的人面前。
图8 马丁·路德(左) 图9 卡塔琳娜·冯·博拉(右)
老卢卡斯·克拉纳赫作坊|1529年|乌菲齐美术馆|佛罗伦萨
一个曾经的修士,一个曾经的修女。两张脸并排,也让另一种生活变得看得见。图像:Galleria degli Uffizi / Cranach Digital Archive,CC BY 4.0。
木板绘画,馆藏编号1160。图像:Galleria degli Uffizi / Cranach Digital Archive,按作品页CC BY 4.0署名使用。仅等比排版,未作内容修改。许可:https://creativecommons.org/licenses/by/4.0/同样是画像。
这边替家族维持一个中心,那边让新的声音有一张认得出来的脸。
最有意思的是,这些改革派的肖像,后来也进入了美第奇收藏。
家族里出了教皇,家族的收藏里,也留下了反对教皇的人。
八 那只小铃
最后再看利奥十世桌上的小铃。
在那样的房间里,轻轻一响,会有人进来。
有人递信,有人听吩咐,有人等着把他的意思带到更远的地方。一位权势很大的人,很容易习惯,自己想知道什么,就会有人替自己弄明白。
可走廊外面,还隔着许多层。
有的人想让他高兴,有的人不想让自己的差事难做,有的人觉得,这样小的事,不必让教皇烦心。
等到桌前,小事已经被收拾得很妥帖。
那个摸着口袋、惦记母亲的人,未必还能完整地走到他耳边。
我想象,画里的人把手移到铃旁,刚要叫谁进来。
先等一等。
门外的那个人,正在说话。
这回,能不能让他把话说完,再摇铃?
——刘教练
刘教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