嬉辣故事之博物馆 · 刘教练

第二季 · 美第奇家族第06集 · 背叛

他们来接他做礼拜却没打算让他活着回来

刘教练

图6 朱利亚诺·德·美第奇肖像

图6 朱利亚诺·德·美第奇肖像

桑德罗·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约1478—1480年|美国国家美术馆(National Gallery of Art)|华盛顿

眼睑低着,窗扇半开,枯枝上停着斑鸠。看过那一天以后,再看这张脸,便不太舍得催他抬头。

木板蛋彩画,75.5 × 52.5厘米,馆藏编号1952.5.56,Samuel H. Kress Collection。馆方认为很可能作于遇害后;低垂眼睑、半开窗与枯枝上的斑鸠可作死亡象征,不能当作朱利亚诺生前当天心情的照片。图像由馆方开放,Public Domain。未修改。

一 门口的人

朋友来接你去教堂。

还催你,大家都在等。

这话,听着很有人情味。

直到你知道,大家等的是什么。

1478年4月26日,星期天。佛罗伦萨(Florence)的美第奇宫(Palazzo Medici),有人来找朱利亚诺·德·美第奇(Giuliano de’ Medici)。

先叫他朱利亚诺。

他二十四岁,是豪华者洛伦佐·德·美第奇(Lorenzo de’ Medici)的弟弟。前一篇,哥哥还坐在那张桌前,听人说话。这一回,先从弟弟的门口写起。

朱利亚诺身体不大舒服,原本没有赶着出门。

来找他的,是弗朗切斯科·德·帕齐(Francesco de’ Pazzi),还有贝尔纳多·班迪尼(Bernardo Bandini Baroncelli)。

名字先记一个:帕齐。

这家人与美第奇不是毫无往来、在街上见面都要绕开的陌生仇人。他们认识彼此,交往过,家族之间还有婚姻关系。

正因为认识,才能这样到门口来。

“去一趟吧。”

外面的日光已经亮起来,衣服放在旁边。朱利亚诺迟了一下,还是准备起身。一个人来接你,有时候是在替你省事;有时候,是在替自己排除最后一点不方便。

门打开了。

他跟着他们出去。

二 为什么非得两个一起死

先把门外那些人的心思说清楚。

帕齐家也有钱,也做银行生意。大家都在一个共和国里,照理,都该有机会参与。可美第奇的关系太密,许多位置、许多决定,还没走到他们面前,就已经有了方向。

钱能挣。

权力,却不是再多开一家分行就能换到。

他们不服,不只是因为眼红别人风光,也因为自己确实被挡过,利益也确实被碰过。

可一个人的委屈里有真东西,并不能替他后来拿的刀,开一张无罪证明。

城外也有人盯着这里。

教皇西斯笃四世(Sixtus IV)与美第奇发生了冲突,他身边的亲族希望扩大地盘与影响。教廷的钱由谁经手、意大利的土地归谁安排,背后都有实打实的利益。

于是,城里想换位置的人,与城外想伸手进来的人,找到了共同的方便。

先把美第奇兄弟除掉。

为什么非得两个?

因为这个家族的权力,已经不只在一张椅子上。哥哥死了,弟弟还在;弟弟死了,哥哥也不会因为悲伤,就把城市交出来。

对他们来说,留下一个,就可能留下翻盘的人。

想到这里,另一个年轻人的命,也就被算进了计划。

他还没有走进教堂,已经有人替他决定,不必走出来。

三 有人不肯在这里杀人

计划并不是一次就顺利排好。

朱利亚诺身体不适,让先前的安排落了空。动手的人需要兄弟俩同时在场,不能杀掉一个,再让消息跑到另一个耳朵里。

大教堂里的弥撒,成了他们盯住的机会。

可负责动手的一名军人,乔万·巴蒂斯塔·蒙特塞科(Giovan Battista da Montesecco),到了这个地点,退了。

他不肯在教堂里流血。

这很荒唐,也很像人。

他不是忽然觉得杀人不对。他是在自己肯做的事里,仍然划出一条线:可以在那里,不可以在这里。

一个人能把别人的命看得很轻,也能把自己心里某一条规矩,看得很重。

但计划没有因为他的规矩停下来。

接替他向洛伦佐下手的,反而是两名神职人员。

一个拿兵器的人不肯在圣地动刀,穿教袍的人,替这件事补上了人手。

他们每天都知道,哪里是祭坛。

也就更知道,大家会在什么时候低头。

四 所有人都低头的时候

圣母百花大教堂(Cathedral of Santa Maria del Fiore)里,人已经很多。

脚步一进门,声音就变了。衣料擦着衣料,石地凉,香的气味浮在人的呼吸上面。远处的声音落下来,被高大的空间接住,迟一点,才像从另一处回来。

有人在找熟悉的脸,有人调整站位。朱利亚诺的身体仍不舒服,今天却已经到了这里。

神父举起圣体。

对信徒来说,那一刻极其神圣。人们收住杂念,低头、屈膝,把注意力交给祭坛。

对埋伏的人来说,那是约好的信号。

别人的虔诚,刚好成了他们靠近的方便。

刀出来得很快。

最初的一声惊呼,也许还会让旁边的人以为,是谁突然晕倒。直到身体倒下,衣服里的颜色变深,另一处又起了争斗,大家才发现,熟悉的秩序已经没了。

朱利亚诺遭到围刺。

他没有机会把门口那场邀约,重新想一遍。

洛伦佐受了伤,却没有当场倒下。他反抗、后退,身边有人护住他,把他带向祭衣间。

弗朗切斯科·诺里(Francesco Nori)挡住了追来的凶手,自己被杀。

这个时候,什么家族、职位、诗与银行,都暂时挤不进那几步路。

一个人得先替另一个人,挡住一把真的刀。

铜门关上。

有人还握着兵器,有人贴着门听。外面的人声乱成一片,他们不知道,下一次敲门,会是来救人的,还是来补上一刀的。

五 门里面与门外面

这一段,我总忍不住停一停。

平时,洛伦佐的姓能把许多人叫到自己面前。现在,他需要别人替他出去看一眼。

门很厚。

厚到可以挡住刀,也挡住消息。

他还活着。

弟弟呢?

这时先别替他安排漂亮的政治台词。不妨让他只是一个刚刚逃出来的哥哥,血还沾在衣服上,想知道另一个人,能不能也过来。

门外的城市,却正在迅速分出阵营。

参与谋划的雅各布·德·帕齐(Jacopo de’ Pazzi)等人想鼓动市民,推翻美第奇的控制。他们喊自由,盼着街上的人终于站过来。

可街上的人没有照他们预想的走。

这是一场阴谋最容易算错的地方:你受不了一个人,并不等于其他人愿意,把这个人交给你杀。

有人受过美第奇的帮助,有人依靠现有的秩序生活,有人也许不喜欢洛伦佐,但更不喜欢,几个人在弥撒里动刀以后,就宣称自己替全城办了件好事。

愤怒、忠诚、恐惧与算计,一起跑上街头。

很快,有人被抓,有人被吊死。原本准备接过权力的人,成了窗口垂下来的身体。

猎物换了。

追赶没有停。

这个时候,也不必把所有围上去的人,都写成终于主持正义的好人。有的人想报仇,有的人怕被当成同伙,有的人只是在一群人都能动手的时候,发现自己也敢动手了。

当一个姓氏足以引来喊杀,解释自己究竟做没做过什么,会变得越来越慢。

刀很快。

绳子也很快。

一个死人,已经不能替自己把话说完。

六 两张脸为什么不一样

我们走出那天,先去华盛顿(Washington, D.C.)的美国国家美术馆(National Gallery of Art),看波提切利(Sandro Botticelli)画的《朱利亚诺·德·美第奇肖像》。

红衣服,低垂的眼睛,脸朝着旁边。窗户一边开着,一边关着。前面停着一只鸟,脚下是一截枯枝。

第一次看,也许会觉得,这个年轻人怎么不看我们。

故事听完,再看,便不太舍得催他抬头。

这幅肖像,很可能是在他死后画的。

他的安静,与哥哥的沉着,就不再是一回事。

一个被留下来纪念,一个必须继续出来办事。

同一场变故,很快被贝尔托尔多·迪·乔万尼(Bertoldo di Giovanni)铸进青铜纪念章。纽约(New York)的大都会艺术博物馆(The Metropolitan Museum of Art)等博物馆,至今收藏着这类作品。

一面是朱利亚诺,另一面是洛伦佐。肖像下面,还挤着当天的袭击与逃生场景。

死去的弟弟,对应“公众的哀痛”。活下来的哥哥,对应“公众的安危”。

图7 帕齐阴谋纪念章 洛伦佐一面图8 帕齐阴谋纪念章 朱利亚诺一面

图7 洛伦佐一面(左) 图8 朱利亚诺一面(右)

贝尔托尔多·迪·乔万尼(Bertoldo di Giovanni)|1478年|大都会艺术博物馆|纽约

同一枚青铜纪念章的两面:一边写公众的安危,一边写公众的哀痛。头部肖像下方,还能找到教堂里的袭击与逃生。

青铜纪念章,直径6.4厘米,馆藏编号23.280.44,Bequest of Anne D. Thomson, 1923。此图与下一图是同一件藏品的两面,不是两件独立作品。采用馆方公开黑白照片,Public Domain,未修改。

一场家族的灾难,就这样被铸成整座城市的感情。

这当然不全是假。

许多人真的悲伤,也真的害怕城市失序。

可当洛伦佐的活,开始等于全城的安危,以后再反对他,还能不能只算反对一项决定?

这正是权力会从悲剧里长出的地方。

他的弟弟是真的死了。

他由此变得更难被反对,也是真的。

不能因为后一件事,就替他取消前一件事的痛;也不能因为前一件事,就把后一件事永远放在看不见的地方。

七 他还没有出门

回到乌菲齐,还是上一回瓦萨里(Giorgio Vasari)画的洛伦佐。

他活过了那扇铜门。后来的人,又把他请进有灯、有铭文的画里。他们需要一个智慧、稳健、能够为家族照路的祖先。

这没有什么难懂。

图3 豪华者洛伦佐肖像

再看图3 豪华者洛伦佐肖像

乔尔乔·瓦萨里(Giorgio Vasari)|约1533—1534年|乌菲齐美术馆|佛罗伦萨

脸在想事,周围的灯、面具和铭文也没有闲着。这是身后肖像,后人请画家替祖先说话。

木板油画,90 × 72厘米,馆藏编号1890 n. 1578。洛伦佐1492年去世,此画并非生前坐像。采用Wikimedia Commons所收WGA图像,文件页标注PD-Art / Public Domain。未修改。

只是,看过弟弟那幅肖像以后,就知道,有些东西,再大的画框也补不回来。

他可以继续收信、作决定,让城市重新运转。以后有人走进房间,还会像从前一样,先看他的脸色。

可那个人,不会再跟着进来了。

这一回,我想把故事停在更早一点。

停在朱利亚诺还没有出门的时候。

来接他的两个人,还等在旁边。他伸手拿起衣服,身上那点不舒服,并没有严重到非得躺着。外面有人催,教堂里的人也已经很多。

平时,我们总会劝一句,既然人家特地来接,就去一趟吧。

今天不想劝了。

衣服先放下。

你不是不舒服吗?

今天,就在家歇着吧。

——刘教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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