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练奥德修斯（Odysseus）站在船上，要求水手把自己绑起来。
不是象征性地绕两圈。
手脚固定，身体贴住桅杆，绳结打牢。
“待会儿我叫你们松开，你们就绑得更紧。”
一位国王对自己的命令，提前发布了拒收通知。
他要听塞壬唱歌。
Sirena，意大利语阴性名词，复数 sirene。它沿着拉丁语 Siren、后来的 sirena 等形式，追到古希腊语 Seirēn，也就是塞壬。
再往前，希腊名字究竟怎样形成，没有一个可以放心当定论的答案。不要因为有人把它与“绳索”联系，就宣布 sirena 的词根等于“把男人捆住”。那是词源猜说，不是这篇文章的拆词结论。
我们能确定的，是神话中的名字如何传下来；接下来要听清楚的，是歌里究竟唱了什么。
奥德修斯的意大利语名字是 Ulisse。
他在特洛伊（Troy）打了多年仗，正在设法回到故乡伊萨卡（Ithaca）。这条归途后来长成了整部《奥德赛》。路上，能打胜仗不等于能平安经过每一座岛。
女神喀耳刻（Circe）提前告诉他：航线上有塞壬。
靠近她们、听见歌声的人，可能再也回不了家。妻儿等不到他，草地上却会多一具尸骨。
这不是普通的“景区音乐有点上头”。
喀耳刻给出具体办法：用蜡封住水手的耳朵。如果奥德修斯本人一定要听，就把他绑在桅杆上；他若要求释放，其他人必须把绳子收得更紧。
她没有拿一句“你要意志坚定”打发他。
她知道那声音能改变一个人眼前最想做的事，所以先让这个人的身体失去执行新愿望的自由。
听之前的决定，要有办法活过听之后的冲动。
奥德修斯接受了这个安排。
他并没有把好奇心假装成不存在。
先纠正一幅太熟悉的插画：古希腊的塞壬，不是从一开始就长着漂亮鱼尾。
古代艺术中常见的是人首或女人上身与鸟身结合的形象。后来，欧洲传统逐渐把她们和鱼尾人鱼联系起来。
荷马讲这一段，重点在声音与危险，并没有详细画出她们的身体。
所以，不要往《奥德赛》的船边，直接搬一套现代美人鱼表演。
对奥德修斯来说，更危险的东西在歌里面。
船靠近那片海域，风停了。水手收帆，开始划桨。
奥德修斯把蜡揉软。手的温度、太阳的热，让小块蜡能封住每个人的耳朵。
轮到他，耳朵留着。
身体绑住。
水手回到桨位，一下一下向前划。他们知道危险就在旁边，但不会听见危险怎样介绍自己。
这个安排还有一个不太好看的部分：国王能享受别人没有的见闻，代价是别人必须在他可能失控时继续干活。
故事没有把人排成一张人人同享的观众席。
它是一条必须有人划走的船。
歌声来了。
塞壬叫出了他的名字，称赞他的声名，邀请他停下。
她们许诺的，不只是一阵好听。
她们知道特洛伊平原上希腊人与特洛伊人经历的苦难，也知道大地上发生的事情。停一停，听过再走，你会带着更多知识离开。
这里转述的是歌的内容，不是古诗逐字翻译。
对一个历尽战争、以聪明著称的人来说，这个邀请抓得很准。
“你想不想知道，你亲身经历的那些事情，还有哪些是你不知道的？”
一场仗，身在其中的人也只能看见自己的那一角。死去的人来不及交代，远处的决定传到前线，只剩结果。
现在，有声音说：我知道全部。
而且，是叫着你的名字说的。
这比笼统地说一句“这里有快乐”，更容易让奥德修斯停船。
他想听。
很快，想听变成了想过去。
他向水手示意，要求他们放开自己。
荷马写到他的眉眼示意，写到水手继续划桨，写到同伴起身加紧绳索。
他们没有被新命令说服。耳朵里的蜡，让那声音进不去；先前的约定，让眼前的国王不能改掉整条船的方向。
奥德修斯当然可能觉得自己此刻很清醒。
大多数想立即松绑的人，都不会先宣布“我的判断正在出故障”。
他曾经知道危险。现在危险说出了他最想听的东西。
这两个奥德修斯之间，隔着一根桅杆和几道绳子。
水手把桨压进水里。
国王的身体向前，船却继续经过。
直到岛上的声音远得再也听不见，大家才取出耳蜡，解开绳索。
没有哪位塞壬被他打败。
他只是终于离开了她们能使力的地方。
今天，意大利语 sirena 可以指神话里的塞壬，也可以指人鱼；还可以指发出强烈声响的警报器。
La sirena dell’ambulanza，救护车的警笛。
看到这个搭配，不要问鱼尾藏在车的哪里。这一用法接过的是声音招人注意的特点，不是怪物的身体。
在比喻里，le sirene del successo 之类的说法，则把诱人的召唤留下来。它未必真有人唱歌，而是某种许诺正在把你引过去。
这几层意思彼此相关，但不能随便互换。听见警笛，通常是在提醒你避让；听见神话里的歌，靠近才是危险。
我们记词时，可以把两幅声音放在一起；讲故事时，要知道区别。
奥德修斯得到了他想要的见闻，也活着离开了。
他靠的当然有自己的聪明。
只是那份聪明最有效的时候，是他尚未听见歌声、愿意承认以后可能不聪明的时候。
绳子松开。
桅杆上还留着磨过的痕迹。
海面很安静，桨没有停。
把词带走
1. Ulisse ascoltò il canto delle sirene legato all’albero della nave.
尤利西斯被绑在桅杆上，听了塞壬的歌声。
2. Sento la sirena di un’ambulanza.
我听见一辆救护车的警笛声。
3. Nel disegno, la sirena ha una coda di pesce.
画里的人鱼长着一条鱼尾。
4. Non si è lasciata sedurre dalle sirene del successo facile.
她没有被轻易成功的诱惑打动。
记住：这个词的来路是神话名字；它最持久的力量，在那声“过来听听”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