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教练柏勒洛丰（Bellerophon）抵达异国王宫时，手里带着一封信。
送信的人是他。信要送走的人，也是他。
信里请收信的国王把来客杀掉。
可惜当时没有人提醒他：介绍信有时候介绍的是岗位，有时候介绍的是死法。
国王没有立刻拔刀。他给这位年轻人安排了一件听起来很有公共价值的事：去杀奇美拉。
奇美拉的意大利语是 Chimera。成为普通名词，写作 chimera，阴性，复数 chimere。
这条词源很清楚：古希腊语 khímaira，原本指“母山羊”；经拉丁语 chimaera 进入意大利语。神话里，这个名字落在一只混合形态的怪物身上。
所以，它并不能拆成“狮子＋山羊＋蛇”三个词根。三个动物是怪物的构造，不是单词的构造。
现在说 inseguire chimere，就是追逐虚幻、不切实际的幻想。
不过，柏勒洛丰当年面对的那只，按照神话的规矩，是真会喷火的。
事情得从上一座王宫说起。
柏勒洛丰曾误杀亲人，来到普罗伊托斯（Proetus）那里求取净罪。国王收留了他。
王后斯忒涅波娅（Stheneboea）看上了这位客人，向他示爱。他拒绝了。
到这里，他没有做错。
接下来，王后告诉丈夫：客人企图侵犯我。
拒绝的话没有进国王的耳朵。指控进去了。
普罗伊托斯愤怒，却又不愿直接杀死受自己款待的人。客人与主人之间有受神保护的规矩；杀了客人，账可能算在自己头上。
于是他找到一种很体面的做法：让别人杀。
他把柏勒洛丰送往吕基亚（Lycia），去见自己的岳父伊奥巴忒斯（Iobates），再把要求写进信里。
人情是给岳父的。刀口是给送信人的。
信封在手里，看起来一点也不像刀。
伊奥巴忒斯读信以后，也没有把客人当场拖出去。他把杀人改成委托，把委托说成除害。
这头怪物，叫奇美拉。
去吧。
按照《书库》的版本，它前面像狮子，中段像山羊，后面拖着蛇形的尾部，而且喷火。
狮子的本领已经足够把一个人撕开。再添一条蛇，添一头山羊，还添火，显然不是为了让它营养均衡。
它在当地造成灾害，受害的人是真的，毁坏也是真的。于是这场杀人安排，披上了最难拒绝的理由：大家需要你。
柏勒洛丰如果不去，可以被说成胆小。
如果去了，很可能再也没有机会解释自己胆不胆小。
国王把两种结果都想得挺顺。
但年轻人有一匹飞马。
珀伽索斯（Pegasus），意大利语叫 Pegaso。有翅膀，能离开地面。
飞马怎样被驯服，古代另有叙述；我们这里沿用《书库》讲这场战斗时的线路：柏勒洛丰骑上飞马，从空中迎击怪物。
不把别的版本里每件神奇装备都搬来，才看得见这场战斗的关键。
国王安排的是一个人走进怪物的攻击范围。
年轻人把高度换了。
他不必站在狮口前面，和狮口讨论谁比较勇敢。
飞马升起来。他从上方放箭。
地上的怪物抬头，火焰冲出，庞大的身躯却仍受制于地面。前半截、后半截、嘴和尾巴，原本都能让一个步行的人难以招架；到了天空下，它们并不能自动长出翅膀。
这幅高低交错的画面，是根据古籍“骑飞马从高处射击”的记载展开的。不是另有一份逐秒战报。
最后，奇美拉倒下。
柏勒洛丰回来了。
国王一看，人还在。
于是，又派他去攻打索吕摩人（Solymi）。回来。
又派他去迎战亚马孙人（Amazons）。还是回来。
既然公开的危险不能解决，那就安排伏击。
伊奥巴忒斯挑出吕基亚最勇猛的人，在归途中埋伏他。结果，这些人没有回去。
想让客人死，已经把自己的人搭进去了。
一封信执行到这里，成本开始失控。
国王终于判断：这个人恐怕受到神的眷顾。
原来他一直在检验的，不只有客人的本领，还有自己能不能承担继续杀他的后果。
他拿出那封信，说明其中的事，把女儿嫁给柏勒洛丰，又分给他一半王国。
同一个人，前些日子还是待处理的麻烦，现在成了值得留住的女婿。
变化最大的是评价，变化最小的是柏勒洛丰。他一直是在设法活下来。
我们当然可以赞叹骑飞马杀怪的漂亮。
但把信件也摆在桌上，故事才完整：他不只是战胜一头怪物，还从一个被别人秘密判了死刑的人，变成了国王不敢再轻易消灭的人。
这件事没有因为婚礼而变得特别温柔。
只是刀收起来了。
后来，chimera 从神话怪物的名字，发展出“虚幻的想象、难以实现的幻想”这一层意思。
中间的联系在于这东西不可思议、离开现实经验；并不是因为柏勒洛丰追错了一场梦。
他的任务在神话里有真实对象。他确实把它打败了。
把现代词义倒贴回去，说他“追逐幻想”，反而会把故事讲歪。
现在你可以说某个愿望 è una chimera：它只是个不切实际的幻想。也可以说 non è una chimera，强调它有机会实现。
这个词比普通的 sogno，梦想，更容易带出“不着边际”的判断。朋友认真说理想，你上来就说 chimera，等于先替人家浇了一桶冷水。
柏勒洛丰杀死怪物那天，幻想并不在他身上。
最先破灭的幻想，属于写信和收信的人：他们以为只要把一个人送远，事情就能干干净净地结束。
马蹄落回地面。
客人敲门。
手里的介绍信，终于轮到国王自己解释。
把词带走
1. La pace sembrava una chimera.
和平当时似乎是遥不可及的幻想。
2. Non voglio passare la vita a inseguire chimere.
我不想把一生用来追逐不切实际的幻想。
3. Una soluzione perfetta è forse una chimera.
一个完美的解决方案，也许只是幻想。
4. Quel progetto non è una chimera: abbiamo già i primi risultati.
那个项目并非空想：我们已经有了初步成果。
记住：母山羊是词的老家，混合怪物是神话里的住户，“不切实际的幻想”是后来搬进来的意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