嬉辣故事之博物馆 · 刘教练

资料与图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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同一个大卫,六副不同的神情。画外的话、作品资料和照片署名,放在这里接着看。

画外补几句

先认认画:开头这幅,是乌菲齐收藏的雷尼《大卫与歌利亚的头》。馆方标注约作于1605年。这个大卫确实画得很讲究:羽毛帽、皮毛披风,连站姿都带着一点漂亮的疏离。至于他到底得意、疲惫,还是在想别的事,画家没有给他配台词,我也不准备替他把嘴封死。

故事主要顺着《撒母耳记上》来写:送食物、被哥哥责备、问奖赏、讲自己对付狮子和熊、脱掉不习惯的装备、挑选五块石头,这些都有来处。山里的练习、军营里的小动作,以及赢了以后众人怎样围上来,是我添的小说场面。大卫有信仰,也有本事;把他写成随便捡块石头就走运的小孩,反而把这个人写薄了。

他会弹琴,曾得到扫罗的喜爱;后来得到约拿单的友谊,又因为声望上升,招来扫罗的猜忌与攻击,也都来自这段经文。前后叙述有些接缝,我没硬把它们缝成一份滴水不漏的履历。这篇想看的,是一个年轻人怎样走出去,又怎样发现,原来被自己人看着,有时候也会后背发凉。

至于“有花堪折直须折,莫待无花空折枝”,当然是刘教练在旁边搭了一句腔。大卫没读过中国诗。但机会到了眼前,心里发热,手上还得稳住——这种滋味,古今的年轻人,大概都认得。

同一个大卫 六副不同的神情

同一个故事,艺术家挑了不同的时刻。先别急着比谁画得像、谁雕得好,先看这个人:仗还没打的时候,他怎样盯着前面;石头要出手的时候,他怎样咬住那口气;真赢了,脸上又留下什么。它们是不同艺术家的选择,不是一套按时间顺序拍下来的照片。

图1 雷尼 赢了以后 他有权不笑

先看乌菲齐这一个。腿交叉着,身体靠着,手搭在人头上,已经松下来。脸却没有一起松给我们看。那顶帽子很抢眼,羽毛往上走,歌利亚的头却往下垂,一边还活着,一边已经没法抬头。

所以,觉得他有点得意,并不奇怪。可得意不等于空心。这篇正文让他既有本事,也想要奖赏;既会被掌声打动,也未必愿意立刻跟着掌声表演。那一点收着的神情,正好留给我们去想:你们终于肯看我了,可我还没决定,要把自己全交给你们看。

这是我顺着画面写出的人心,不是说雷尼已经替我们画好了后来那杆长枪。画里仍然只是获胜后的大卫。

图2 米开朗琪罗 那一仗还没有赢

学院美术馆里的大卫,没有一颗人头替他证明自己。他转着头,眉间收紧,手里有准备,身体却还站住。这时候,所有“我早就看出来他能赢”的人,都还没来得及开口。

许多人去看这尊雕像,先看肌肉。我更想看他的眼睛:那里面没有胜利以后才有的轻松。一个人决定走出去之前,得先独自承受一段没有人能替他保证的时间。旁边再多人,最后伸进袋里拿石头的,还是他的手。

把这尊像放在挑石头之后,是想把读者留在结果尚未发生的地方。他还没有成为别人口中的传奇,他正在准备,拿自己的命,去把一句“我可以”做出来。

图3 贝尼尼 把漂亮的狠话变成这一石头

到了贝尼尼这里,人已经拧起来。腰转过去,手臂绷着,嘴唇抿紧,目光咬住前面。你能看出,他这一会儿很忙,顾不上摆一张适合被赞美的脸。

雷尼让我们站在胜利之后看他;贝尼尼把我们拉到出手之前,近得有点危险。博尔盖塞的作品说明甚至提醒:观众会被带到歌利亚的位置上。刚才还在欣赏少年人的眼神,忽然就得想一想,他这一下,是不是冲着自己来的。

正文里写那些没有观众的练习,就为了走到这里。不是说雕像替我们证明他练过多少天,而是这一身绷住的力量,让“他有准备”这件事,有了能看见的样子。

图4 多纳泰罗 年轻人可以有一点得意

巴杰罗这位更轻巧。帽子戴着,手撑着腰,剑垂下来,巨人的头在脚下。身体那么年轻,甚至让人觉得柔软,脚下那张脸却沉重得多。你很难只拿“强壮”解释这场胜利。

他的嘴角很容易让人读出一点得意,但青铜的反光和观看角度,也会改变那副神情。别急着替他认定,他一定在笑。倒是那副松下来的站姿,让人很想说一句:好吧,你赢了,你可以先高兴一会儿。

这正好补上正文里那一点少年得志。我们常盼年轻人出人头地,等他真出头,又嫌他不够谦虚。可一个刚把自己做成的人,为什么连喜欢自己一会儿,都得先征求所有人的同意?

图5 卢浮宫的雷尼 别只凭一张脸 给人定终身

法国这一幅,和乌菲齐那幅的姿势非常接近:羽毛帽、披风、交叉的腿、靠着的人头,都在。凑近比较,才会留神脸的轮廓、眼睑、嘴角,以及手与巨人头部的关系。

不过,先别把照片的色温、反光和拍摄角度,全算成画家故意改写了性格。同一张脸,隔着不同的光,也会让我们讲出不同的故事。两幅画值得并读,不必硬编成“大卫先这样想,后来又那样想”。

我喜欢把它放在“一张年轻,一张再也不会老”后面。让大家再看一眼那两张脸,再问一遍:我们刚才认定的骄傲、冷淡、少年老成,到底有多少来自画里,又有多少,是我们自己带进去的经历?

这幅属于卢浮宫收藏,馆方目前注明展于法国朗斯卢浮宫的时间长廊。不要照着“卢浮宫藏”几个字,就以为一定能在巴黎本馆找到它。

图6 卡拉瓦乔 头提起来了 人却没有轻松

卡拉瓦乔把人拉近了。没有那套漂亮的站姿替你分神,大卫提着头,目光落下去,眉间和嘴角都没有庆功的热闹。那颗头也不再像一个可以随便略过的战利品。

馆方把歌利亚的面孔认作卡拉瓦乔的自画像。一个画家,竟把自己的脸放到被砍下来的那一边。再看少年望着他的神情,胜负就没那么容易让人痛快了。你可以从里面读出怜悯、哀伤,甚至一种面对死亡时说不出话的停顿。

他当时因杀人案逃离罗马。有人据此把这幅画理解为求赦的礼物;这是一种有依据的解释,还不能把送礼时每句话都替他补出来。正文借画写人的挣扎,这里也给画家留一点不能完全知道的地方。

六件作品放在一起,最有意思的不是选一个“真正的大卫”。有人让他等,有人让他出手,有人让他享受胜利,也有人让他看见胜利里那颗死去的头。我们走进博物馆,可以把他们都看一遍。然后再回乌菲齐,看那个被我们嫌过有点装的年轻人。

作品与照片 去哪里找

这些用的都是原作照片,没有AI重绘。绘画与雕塑不一样,雕塑照片还要记得摄影者。署名、图源和许可都留在下面。照片颜色与拍摄角度会影响观感,比较表情时也请给它们留一点余地。

图1 圭多·雷尼 大卫与歌利亚的头

约1605年|乌菲齐美术馆|意大利 佛罗伦萨

布面油画,222 × 147厘米。馆藏编号1890 n. 3830。采用馆方图像的 Wikimedia Commons 收录版本,保留画框与原有署名;文件页标注 PD-Art / Public Domain。

作品资料

原图与照片署名

图2 米开朗琪罗 大卫

1501—1504年|学院美术馆(Galleria dell’Accademia di Firenze)|意大利 佛罗伦萨

大理石雕塑。照片为学院美术馆内原作。摄影:Jörg Bittner Unna,2008,CC BY 3.0;本稿仅按比例排版,未修改照片。

作品资料

原图与照片署名

照片许可

图3 吉安·洛伦佐·贝尼尼 大卫

1623—1624年|博尔盖塞美术馆(Galleria Borghese)|意大利 罗马(Rome)

白色大理石,约170厘米高。馆藏编号LXXVII。摄影:Jk1677,2015,CC0;本稿未修改照片。

作品资料

原图与照片署名

照片许可

图4 多纳泰罗 大卫 青铜像

约1440年前后 年代有不同意见|巴杰罗国家博物馆(Museo Nazionale del Bargello)|意大利 佛罗伦萨

青铜,局部原有镀金,约158厘米高。原作藏巴杰罗,并非V&A的翻模。摄影:Yair Haklai,2019,CC BY-SA 4.0;本稿仅按比例排版,未修改照片,照片继续适用原许可。

作品资料

原图与照片署名

照片许可

图5 圭多·雷尼 大卫手持歌利亚的头

约1604—1606年|卢浮宫(Musée du Louvre)藏|法国 朗斯(Lens)展出

布面油画,220 × 145厘米。馆藏编号INV 519 / MR 271。卢浮宫现行目录注明展于朗斯卢浮宫(Louvre-Lens)的时间长廊;展出地点可能调整。摄影:Coyau,2014;Wikimedia Commons文件页标注PD-Art / Public Domain。

作品资料

原图与照片署名

图6 卡拉瓦乔 大卫与歌利亚的头

1606—1607年或1609—1610年|博尔盖塞美术馆|意大利 罗马

布面油画,125 × 101厘米。馆藏编号455。年代依馆方目录保留两种意见。Wikimedia Commons收录图,文件页标注PD-Art / Public Domain。

作品资料

原图与照片署名

故事从哪里来

想回头看看老故事,就找《撒母耳记上》第十六至十八章。放羊、弹琴、应战、成名,再到扫罗脸色变了,都能顺着读下去。本文的心思、场景和部分对白是小说写法;艺术品也没有替后来的每件事作证。拿它们作引子,是想让我们看见画里的人,也想想自己遇见过的人。

撒母耳记上 第十六章

撒母耳记上 第十七章

撒母耳记上 第十八章 中文和合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