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都打下来了,还要听什么书?
陆贾又开始讲《诗》《书》了。
坐在上面的刘邦听着不耐烦,终于骂了出来:老子在马上得的天下,要这些做什么?
这话不是没有底气。
秦朝倒了,项羽败了。从沛县走出来的刘邦,如今已经是汉朝皇帝。一路上多少读书人说得头头是道,真到了要命的时候,能不能把人马聚起来,把粮送上去,把仗打下来,才见本事。
陆贾也不是躲在屋里读书的人。他跟随刘邦,做过使者,靠口才处理诸侯之间的事情,见过现实里的刀。
因此,他没有劝皇帝先培养一点阅读兴趣。
他问:“居马上得之,宁可以马上治之乎?”
这句话,问得刘邦不太舒服。
过去有效的办法,怎么到了今天就不能照用?你否定这个办法,是否也在否定那个从死人堆里走出来的我?
对成功的人来说,后一层往往更疼。
可敌人投降之后,地方上的人还得种地。军队可以接到一道命令就往前走,百姓却需要知道,明年的收成能不能留在自己家里。
占领一座城与使一座城恢复生活,需要相连而不同的能力。
最后,刘邦让陆贾写一写秦朝为什么失去天下、自己为什么得到天下,以及历史上的成败。这些文章被称为《新语》。在《史记》的叙述里,刘邦听了会称赞。
他没有因为读几篇文章就变成完美君主。但至少在这一刻,他肯承认:已经赢过的人,仍有需要重新学习的事。
乾卦常被读成一路向上的励志故事。潜龙、见龙、飞龙,越读越像升职路线。
然而,飞龙之后,还有“亢龙有悔”。
《文言》谈到一种困境:知道进,不知道退;知道得,不知道丧。
它让人看见的,是行动的尺度。能力越强,处境越需要分辨。用在合适的时候,果断能够破局;用在需要商议的时候,同样的果断可能把伙伴推远。
功可记取,法须重审。
感谢一副旧马鞍带你走过险路,不等于吃饭、睡觉、开会,都得坐在上面。
看对了方向,为什么还是挨骂?
有些读者可能已经很少接触DVD了。
那是一张需要放进播放器的光盘。流媒体还没有普及的时候,Netflix的一项主要服务,是把用户想看的影碟邮寄到家,用户看完再寄回去。
后来,人们开始通过互联网直接观看影片。邮寄光盘与在线播放,同时存在于这家公司的业务里。
2011年,Netflix先调整价格,随后又宣布计划,把DVD邮寄业务改名为Qwikster,与流媒体服务分开。创始人里德·哈斯廷斯(Reed Hastings)看到了两种业务正在走向不同的未来。
但用户面前出现的,是更复杂的使用安排。
仍想同时使用两项服务的人,需要面对分开的网站与账户安排。公司解释自己的战略,用户却在计算:我原来能在一处完成的事,现在为什么要来回折腾?
同年10月,Netflix撤回了Qwikster计划。
这个案例有意思的地方在于,看对流媒体的发展方向,并不能替一次具体的迁移安排作保。
决定“往哪里去”是一种判断;决定“今天怎么带人过去”是另一种判断。
前者可能很对,后者仍可能很粗糙。
很多成功者最不容易察觉的,就是这种分裂。
以前,你靠迅速作决定赶在别人前面。现在,你的决定已经关系到大量用户、同事与合作方。一句“我们动作要快”,会同时变成许多人新增的学习、等待和协调成本。
你仍然在同一张办公桌后面,决定经过的世界却变大了。
这也解释了为什么成功经验格外难改。失败会不断来敲门,成功通常坐在屋里替你说话:他以前就是这么做的。
“以前”两个字,有时像一枚勋章,有时又像一副耳塞。
重新检查方法,并不要求一个人怀疑自己的一切。只需要把当年的成功拆开看看:哪些来自你的判断,哪些来自那个时期的市场、团队、规模,以及当时还有余地承受的失误?
这些条件一旦改变,经验也应该重新接受现实的问话。
你终于可以一个人管所有事了
2043年,何峻给工作室接入了一套AI项目系统。
它能理解客户需求,追踪修改记录,协调供应商,甚至把不同语言的会议汇成清楚的待办。过去何峻要熬夜才能掌握的事情,现在早餐前就能看完。
他做空间设计起家,第一批客户就是被他的反应速度留住的。别人说下周讨论,他当天晚上就能交出新方案。
如今,系统让他重新找到了那种痛快。
设计总监刚分配完任务,他顺手改了两处。采购还在核对材料,他已经让系统通知供应商调整。客户凌晨发来一句意见,他醒来后直接批准,团队上班就能执行。
“终于没有沟通损耗了。”他说。
一个月后,三个组长都开始等他。
他们不再急着判断,因为判断可能在半夜被覆盖。系统里的记录越来越整齐,负责人的意见越来越少。
何峻问总监:“有了这么好的工具,怎么还慢了?”
总监把一张桌面的材料样板推过来。
“昨天你把它换了。我们今天得重新确认防火、供货和安装。”
“系统不是已经查过?”
“查过资料,现场连接件还没确认。”
何峻最初觉得,总监拿技术细节挡他的效率。直到客户问起变更后由谁保证交付,他才发现:他批准一个调整只用十秒,团队兑现这个调整要走完十几道工序。
AI把他的手伸得更远,也把过去还能被距离拦住的干预,送到了每一个人的桌上。
如果你是何峻,会不会干脆把审批权全部放下?
再换一个条件:一个大项目明天就要投标,组长刚接手,客户关系又主要掌握在你手里。
此时完全退出,也可能是在甩手。
问题得回到事情所处的阶段。
何峻最后与团队分了两种状态。投标冲刺期间,由他集中协调,所有变更公开进入同一份记录;进入实施后,由专业负责人作决定,他的新想法先作为建议,经过影响核对再生效。
他保留在突发重大问题时接管的安排,也必须写清接管范围和结束时间。
他没有废掉自己的果断。只是给果断找到了合适的时段。
几周后,系统送来一项材料调整。何峻写完意见,手指习惯性地移向“执行”。
停了一下,他选择“提交评估”。
这一下,并不壮烈。没有人给他颁发成熟老板奖,咖啡也没有突然更香。
但楼下的项目组,终于有机会把自己的判断做完。
找一件你最引以为傲的本事,给它补上一行使用说明:它在什么条件下有效,又会在什么条件下伤人、误事?
能够说清后半句,这门本事才开始真正属于你。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