饿着肚子,还能不能相信自己?
子路走到孔子面前,脸色不太好。
锅里没有新添的粮,同行的人病倒了,队伍被困在野外。老师还在讲诵,琴歌的声音没有停。
子路终于问:君子也会走到这样的地步吗?
他们被困在陈、蔡之间。在《史记》的记述里,当地掌权者担心孔子被楚国起用,威胁自己的位置,于是阻住了这支队伍。
孔子此时早已不是初学者。但经验并没有让他免于一种折磨:我认真做了那么多年,怎么还是到了这里?
新手会问,已经走了很远的人也会问。
后来,孔子依次与弟子讨论:我们的道不对吗?为什么到了这片荒野?
子路怀疑,是不是仁与智还不够,别人因此不信、不用。
子贡觉得,老师的主张太大,天下容不下,不如略作降低。
颜回则认为,先要看自己的道修好了没有。没有修好,是自己的问题;修好了而不被用,不能把过错全揽在自己身上。
同一场困境,摆出了三种解释。
能力不足,主张难行,环境不容。
它们通向不同的行动。继续学习、调整表达、寻找出口,不能只凭一句“再坚持坚持”混在一起。
这段故事常被讲成信念的胜利。可是,他们并没有靠一场辩论填饱肚子。最后,子贡去楚国求援,队伍才得以脱困。
值得守住的信念,与必须采取的现实行动,可以同时存在。
屯卦谈开端之难,却没有把向前冲当作唯一答案。其中写到追鹿而没有熟悉山林的向导,继续深入可能招来困窘。
到了蒙卦,《象传》说:“君子以果行育德。”
行动与培养,需要一起发生。
刚开始不顺,不能立刻证明方向错了;但吃了很多苦,也不能替方向颁发正确证书。
难须辨因,进须有得。
人可以暂时没有成果,最好不要长期没有新的认识。
飞机没飞好,先别给自己打气
1901年,威尔伯·莱特(Wilbur Wright)与奥维尔·莱特(Orville Wright)遇到了一个难题。
兄弟俩后来因飞机闻名。但在那个阶段,他们还在制造和测试滑翔机,没有一架已经成熟的飞机供他们照着改。
他们参考已有的航空研究数据,计算机翼应该产生多少升力,再把做好的滑翔机带去试验。
结果与预计差得很远。
如果照普通励志故事的写法,接下来应该有一句:他们咬紧牙关,终于成功。
可飞机不会因为你咬牙,就多给一点升力。
兄弟俩转而检查设计所依赖的数据,并在1901年秋天搭建风洞,测试小型翼面。他们把一个过于庞大的问题——我们到底能不能飞——拆成了可以观察和比较的问题。
什么形状更有效?计算依据哪里需要修正?同样的风,经过不同模型,会产生怎样的差别?
这样一来,一次不理想的测试,才有可能变成下一次设计的依据。
人最难熬的往往不是慢,而是每次受挫之后,除了更累,没有多知道一点什么。
学语言,把同一段听不懂的音频反复放十遍,可能只是熟悉了听不懂的感觉。若找到总是漏掉的连读,单独辨认,再回到原句,困难才开始有了形状。
做一个新项目也一样。客户没有购买,是不需要、不信任、买不起,还是你根本没接触到会买的人?四种原因,不能用同一句“市场还需要教育”糊过去。
这里需要防止另一种误会:只要可以试验,就值得一直试下去。
试验也消耗时间、钱和人的身体。有些损失不可接受,有些证据已经足以说明,应当离开当前路径。
莱特兄弟的故事给我们的,是拆解问题的办法。它不能保证每一个坚持的人都得到一架飞机。
这才是“蒙”对一个自信的成年人最有用的地方:允许自己暂时不知道,再认真安排怎样知道。
是你不行,还是任务根本没说清?
2042年,许至加入一家海洋观测机构。
他原来做图像分析,如今转去研究近岸水域。第一项任务,是协助AI从水下影像里识别废弃渔具。
在实验数据里,成绩很好。到了海边,交上来的结果却一次次被退回。
一团海草像绳索,一段废绳缠在石头后面,有时连人的眼睛都分不清。
第三次返工后,许至在求职页面里重新勾选了原来的职业。
同事问他是不是要走。他说:“可能我不适合。”
负责现场采样的周蓉没有劝他坚强,只问:“你说的不适合,是哪一步?”
他答不出来。
项目开始时,大家把“识别准确”四个字写得很大,却没有说清水有多浑、目标有多远、什么情况应该允许回答看不清。
许至想起来,自己一直在把系统逼成一个永远必须给答案的人。
而海水没有义务配合他的考核表。
他们把下一轮任务缩小:只处理一个试验区域,按能见度分组,把不确定的影像交给人工复核。AI很快整理出许多此前混在一起的错误,发现某些失败主要集中在特定拍摄角度。
许至第一次看见,问题可以从“我这个人行不行”,变成“这组数据缺了什么”。
如果故事写到这里,继续坚持似乎就顺理成章了。
但周蓉又拿来一张表:机构只能为这轮试验提供六周经费。之后要决定是否扩大,现场船只的使用还涉及其他团队。
机会并非无限供应。
许至想争取把成功标准降低一点,这样也许更容易过关。周蓉却不同意。
可以缩小适用范围,不能把无法达到的标准藏起来。
最终,他们在六周结束时得到一个有限结论:系统能帮助筛查部分清晰水域,对浑浊水域仍不可靠。
这不是最初宣传里的“全域智能识别”。他们撤下了那句话,保留已经有效的功能,也没有立刻启动下一轮扩张。
许至留下来,但换了一项更接近自己能力、也更需要补足现场经验的任务。他没有证明自己无所不能,也没有把一次受挫升级成终身判决。
月底整理硬盘时,他给原来那个名叫“最终版”的文件夹改了名。
“清晰水域,第一轮。”
名字短了,知道的事情却准确了一点。
遇到起步之难,给自己留下一段有期限的观察:我正在验证什么?怎样的变化说明有进展?出现什么证据,就该调整或停止?
在期限到来之前,认真做。在期限到来之后,认真看。
不要让“我已经很辛苦了”,替你回答后一个问题。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