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隋被叫进宫时,天还没有亮。
来接他的宦官只说:
“圣人病重,请学士草诏。”
路隋来不及穿齐朝服,只在寝衣外披了一件官袍,便被催上马车。
一路上,宫门接连开启。
守门禁军没有查验名帖。
每一处宫门前,都站着他不认识的军将。
路隋坐在车中,心一点点沉下去。
皇帝若只是病重,宫中不会换掉所有守门的人。
马车进入宣徽院后,刘克明亲自在阶下等他。
刘克明已经换过衣服。
脸上没有血。
手却洗得太干净,连指甲缝里都带着刚刚泡过热水的白色。
“路学士。”
“刘中官。”
“圣人暴疾,已经宾天。”
路隋站住了。
“何时?”
“刚刚。”
“太医呢?”
“来不及了。”
“宰相知道吗?”
“尚未。”
“裴公呢?”
刘克明的眼神冷下来。
“路学士问题太多。”
路隋看向更衣室。
门已经关上。
门外跪着几名小宦官,个个浑身发抖。
他闻到很淡的血腥气。
“圣人不是病死的。”路隋道。
刘克明没有否认。
只是拍了拍手。
两名持刀军将从帷帐后走出。
其中一个,正是苏佐明。
“路学士是聪明人。”刘克明道,“聪明人该知道,皇帝如何死,并不由写遗诏的人过问。”
“遗诏写什么?”
“圣人临终之前,命绛王权句当军国事。”
路隋抬起头。
“绛王?”
“是。”
“皇帝为何不传位给江王、安王等诸弟,却传给叔父?”
“圣意如此。”
“有谁在场?”
“我。”
“还有?”
“他们。”
刘克明指了指苏佐明等人。
路隋望着这些握刀的人。
“也就是说,圣人临终时,只有准备拥立绛王的人听见了遗命。”
苏佐明向前一步。
刀已经出鞘半寸。
刘克明却拦住他。
“不要吓路学士。”
他请路隋坐下,又亲自磨墨。
“遗诏要写得体面。”
“先说圣人夜间暴疾。”
“再说绛王年长贤明,暂摄军国。”
“待丧礼毕,再议大统。”
路隋问:“只是暂摄?”
“先这样写。”
“为何不直接即位?”
刘克明手中的墨锭停了一下。
因为他不敢。
皇帝刚死。
神策军仍掌握在王守澄、梁守谦、魏从简等人手中。
刘克明有敬宗的遗体。
有更衣室里那二十八名近侍。
也能逼翰林学士写出一份遗诏。
但他没有真正的军队。
若立刻宣布绛王即位,王守澄便可说这是弑君篡位。
先让绛王“权句当军国事”,看似只是临时主持政务,更容易让百官接受。
只要绛王进入宫中,等刘克明逐步更换北司、神策军中的掌权者,再登基也不迟。
路隋道:
“刘中官要的不是遗诏。”
“那是什么?”
“时间。”
刘克明笑了。
“所以说,路学士是聪明人。”
路隋提起笔。
笔尖落到纸上,却迟迟没有写。
苏佐明道:“快些!”
路隋抬头。
“遗诏有格式。”
“什么格式?”
“先帝庙号、皇帝自称、病情、顾命大臣、受命宗王,每一项都不能错。”
“错一字,百官便会怀疑。”
刘克明不通制诰。
苏佐明等人更不懂。
他们只知道,遗诏写出来,天下便应当听。
却不知道,真正熟悉宫廷文书的人,能从用词、纸张、印玺、抄写习惯中看出无数破绽。
“那便照格式写。”刘克明道。
路隋低下头。
一笔一画,写得极慢。
他不是故意拖延。
至少不能让刘克明看出他在故意拖延。
但每多写一刻,天便亮一分。
宫中发生的事,也越可能传到王守澄耳中。
有时,一个没有兵的人能够反抗刀,只剩下一种办法:
把字写得慢一点。
绛王李悟接到遗诏时,还在睡梦中。
来人说:
“圣人暴崩,临终命大王入宫主持军国。”
李悟披衣起身。
第一句话不是问皇帝如何死。
而是问:
“谁来传诏?”
“刘克明。”
李悟的手停住了。
他是唐宪宗之子。
见过宫中太多突然发生的死亡。
祖父德宗晚年,宦官控制神策军。
父亲宪宗暴崩,死因众说纷纭。
兄长穆宗年纪轻轻病死。
如今侄子敬宗也在深夜忽然死去。
每一次皇帝死亡,都有人说是暴疾。
也每一次,都有人比太医更早知道下一位皇帝是谁。
王府属官低声道:
“大王不可入宫。”
“为何?”
“敬宗年轻,昨日尚能夜猎,今日忽然暴崩,其中必有变故。”
“若遗诏是真的呢?”
“也应等宰相与百官共同来请。”
“若我不去,刘克明会怎么做?”
属官不说话了。
李悟看向门外。
刘克明带来的宫兵已经守住王府。
说是迎接。
也是看押。
他若入宫,可能成为皇帝。
若不入宫,刘克明也绝不会让他活着去向王守澄说明真相。
“大王可以拖延。”
“拖到什么时候?”
李悟苦笑。
“拖到另一批兵来杀我?”
属官跪下。
“大王若入宫,便会被天下视为弑君者所立。”
“我知道。”
“还要去?”
李悟望着尚未亮起的天空。
“我不是去做皇帝。”
“那是去做什么?”
“去看看,他们准备让我怎么死。”
刘克明没有等到遗诏完全写完,便先派人控制紫宸门、宣政门及几处内廷要道。
但控制宫门,不等于控制皇城。
大明宫太大。
宫门太多。
禁军分属不同将领。
左神策军、右神策军、飞龙兵、金吾卫,各有自己的兵符和指挥系统。
刘克明能够调动的,只是敬宗近身的一部分球将、力士和宣徽院兵卒。
他以为,只要关住皇帝寝殿,便等于关住了整个朝廷。
这是近侍最容易产生的错觉。
他们每天看见皇帝。
便以为皇帝周围就是天下。
真正决定皇位归属的,却不是谁离皇帝尸体最近。
而是谁能让成千上万名士兵,在天亮后听从同一道命令。
消息传到王守澄耳中时,遗诏刚写到一半。
第一个报信的,是一名负责送热水的小宦官。
他从更衣室外看见屏风倒下,又看见苏佐明袖口有血。
逃出宣徽院后,他不敢直接去见王守澄。
因为沿路守门者已经换人。
他先躲进内园柴房,再从排水沟钻到另一处宫院,找到王守澄手下的内侍。
消息转了三次,才进入枢密院。
王守澄听完,只问了三个问题:
“皇帝遗体在哪里?”
“宣徽院。”
“遗诏写完了吗?”
“尚未。”
“刘克明控制多少兵?”
“不足三百。”
王守澄站起身。
“传杨承和。”
“再请两军中尉魏从简、梁守谦。”
宫中真正掌权的四个人,很快聚在一起。
两名枢密使。
两名神策军中尉。
后世常称他们为“四贵”。
枢密使控制宫中机要与诏令传递。
神策军中尉控制皇帝最信任的禁军。
这四个人只要意见一致,便能决定宫门什么时候开,哪一支军队进入宫城,哪一位宗王得到保护。
杨承和问:
“刘克明立谁?”
“绛王。”
梁守谦道:“绛王是否参与?”
“不重要。”
王守澄说。
“为什么不重要?”
“因为只要他坐进紫宸门,便再也说不清。”
魏从简问:
“我们拥立谁?”
这才是真正的问题。
杀刘克明不难。
他手中兵力有限,也没有军中根基。
难的是,杀完以后由谁继位。
若没有另一位宗王,神策军进入宫中便只是兵变。
王守澄早已想过。
“江王涵。”
江王李涵,是唐穆宗第二子、敬宗之弟。
年纪比敬宗略小。
平日不喜游猎,也不以勇武闻名。
在宗室中没有强大的私人班底。
杨承和问:
“为何是江王?”
“他是先帝之子。”
“兄终弟及,名正言顺。”
“况且……”
王守澄停了一下。
梁守谦替他说完:
“他需要我们。”
这才是最重要的理由。
刘克明选择绛王,因为绛王没有兵,必须依靠拥立者。
王守澄选择江王,理由也一样。
双方都在谈宗法与名分。
真正计算的,却是新皇帝登基以后,最先感谢谁,又最无法摆脱谁。
杨承和道:
“裴度呢?”
“先不要告诉他。”
“他是宰相。”
“所以更不能先告诉。”
王守澄道。
“兵事未定,宰相只会问诏书在哪里、先帝如何死、绛王是否有罪。”
“这些问题都对。”
“可等他问完,刘克明的人已经控制宫门了。”
梁守谦道:“先动兵?”
“先动兵。”
“事后再请宰相主持礼法。”
王守澄看着三人。
“刀先开路。”
“礼法随后。”
江王李涵是在十六宅中被叫醒的。
来接他的不是翰林学士。
也不是宰相。
是神策军。
军士跪在门外,高呼:
“先帝遇弑,请大王入宫平乱!”
李涵披上衣服,脸色苍白。
“皇兄死了?”
无人回答。
“谁杀的?”
仍然无人回答。
带兵宦官只说:
“请大王速行。”
李涵问:
“裴度知道吗?”
“裴公很快便会知道。”
“王守澄呢?”
“正是王枢密奉迎大王。”
李涵明白了。
他没有接到遗诏。
也没有收到百官请表。
一支军队先来到他的门前,告诉他:
皇帝已经死了。
现在请你入宫。
这种“请”,没有拒绝的余地。
若他不去,王守澄会另选一位宗王。
刘克明也可能先派人杀他。
李涵回头看了一眼自己的书房。
桌上还放着昨夜没有读完的《贞观政要》。
他曾在书中读到:
太宗纳谏。
君臣相得。
政令出于朝廷。
将帅听命于皇帝。
那是书中的大唐。
门外,是一支决定来接谁做皇帝的神策军。
这是他即将继承的大唐。
“大王,请上马。”
李涵没有动。
“我若入宫,先见谁?”
“王枢密。”
“然后呢?”
“百官。”
“裴度呢?”
“裴公会来。”
李涵又问:
“绛王在哪里?”
带兵者终于低下头。
“已入宫。”
李涵闭上眼。
再睁开时,他走出了王府。
天亮之前,神策军同时控制了宫城几处要门。
刘克明的人发现不对时,已经来不及。
苏佐明命人关闭宣政门。
门外却响起整齐的脚步声。
不是几百名球将。
是左右神策军与飞龙兵。
数千人的盔甲在晨雾中连成一片。
苏佐明站上门楼,高喊:
“先帝遗诏在此!”
“绛王已权掌军国!”
门外将领道:
“遗诏何在?”
“翰林正在草拟!”
这句话刚说出口,苏佐明便知道错了。
真正的遗诏,应当已经存在。
不能一边说先帝有命,一边说翰林还在替先帝写。
门外有人大笑。
“皇帝已经死了,遗诏还没写完。”
“究竟是谁的遗诏?”
苏佐明拔刀。
“放箭!”
城楼上箭矢落下。
神策军举盾推进。
宫门内外终于开战。
裴度被急召入宫时,第一处宫门已经被攻破。
来传话的人只说:
“先帝遇弑,刘克明作乱,王守澄等迎江王入宫。”
裴度上车前问:
“绛王呢?”
“在紫宸门外庑。”
“他参与弑君了吗?”
“尚未查明。”
“那为何进兵?”
来人无言以对。
裴度赶到宫门,看见王守澄。
“为何不先报政事堂?”
“裴公,若先开会,宫城已经易主。”
“江王是你选的?”
“宗室诸王之中,江王最合名分。”
“名分由神策军决定?”
王守澄看着裴度。
“今日若没有神策军,决定名分的便是刘克明。”
“裴公可以不喜欢这把刀。”
“却不能在别人已经拔刀时,仍然只谈谁有资格握刀。”
裴度无法反驳。
这正是王守澄最强的地方。
他制造了一个只有武力能够迅速解决的局面。
随后让所有讲制度的人,不得不接受武力先给出的结果。
“绛王必须活着。”裴度道。
王守澄没有说话。
“他若事先不知情,便是被刘克明胁迫。”
“我已命人不得伤害。”
“你的命令能走到每一个神策军士耳中?”
王守澄的眼神闪了一下。
远处突然传来喊杀声。
宫门被撞开了。
刘克明逃到井边时,身边只剩三个人。
苏佐明已经在乱军中被杀。
石定宽被飞龙兵砍倒。
路隋趁乱躲进廊下,手中的遗诏只写完半份。
刘克明看着四面涌来的神策军,忽然笑了。
他杀皇帝,是因为不愿再把命交给皇帝一时的喜怒。
可到最后,他仍然没有掌握自己的命。
母亲说得对。
皇帝死了。
他也活不了。
一名神策军将领喊道:
“刘克明,束手就擒!”
刘克明退到井沿。
“王守澄在哪里?”
“你也配问王枢密?”
刘克明大笑。
“他和我有什么不同?”
“我杀一个皇帝。”
“他选一个皇帝。”
“为什么我是逆贼,他是功臣?”
没有人回答。
因为这种问题,不由道德回答。
由胜负回答。
刘克明纵身跳入井中。
井水很冷。
他没有立刻死。
神策军将他从井里捞出,斩首示众。
谋逆者的尸体必须被所有人看见。
如此,活下来的人便能证明:
他们进入宫城不是为了争夺皇位。
是为了平乱。
绛王死在紫宸门外。
乱军冲入时,他没有穿甲。
手中也没有兵器。
他站在廊下,向神策军高喊:
“本王不知弑君之事!”
“是刘克明持诏相召!”
没有人停下。
有人认识他。
也有人不认识。
还有人听见“绛王”二字,便知道他是刘克明准备拥立的人。
一支长矛从人群中刺来。
李悟倒下时,仍在说:
“我没有……”
后面的话没有说完。
他是不是无辜,已经不重要。
只要活着,他便可能成为另一面旗帜。
刘克明的余党可以拥立他。
不满王守澄的人也可以借他的名义起兵。
因此,在新皇帝登基之前,绛王最好不存在。
没有人下达明确的杀令。
也没有人会为他的死承担责任。
公文最后只会写:
“绛王为乱兵所害。”
乱兵是谁?
不知道。
谁先动手?
不知道。
谁本来有能力保护他,却没有保护?
也不知道。
“乱兵”两个字,是权力替集体谋杀准备的坟墓。
所有人的责任,都可以埋进去。
江王李涵进入宫中时,战斗已经接近结束。
他看见第一具尸体,是苏佐明。
第二具,是一名不认识的神策军士。
第三具,盖着绛王的外袍。
李涵停下脚步。
“那是谁?”
无人回答。
他走过去,掀开外袍。
看见了叔父李悟。
李涵的手抖了一下。
“谁杀的?”
王守澄道:“乱军之中,难以查明。”
“他参与弑君了吗?”
“刘克明欲拥立他。”
“我问他知不知道。”
王守澄低下头。
“尚未查明。”
“没有查明,人已经死了?”
宫中无人说话。
李涵抬头,看向王守澄、杨承和、梁守谦与魏从简。
他们刚刚救了他。
也刚刚让他明白:
若有一天他们认为自己不再适合做皇帝,宫中仍然会出现一支“乱兵”。
裴度赶到时,李涵仍站在尸体旁。
他向裴度问:
“裴公。”
“臣在。”
“朕……不,本王如今是什么?”
裴度看着这个尚未正式即位的少年。
“殿下是先帝之弟。”
“百官将请殿下继承大统。”
李涵问:
“是百官请,还是神策军请?”
裴度沉默了。
王守澄道:
“殿下,时局危急,不可拘泥。”
李涵看向他。
“今日不拘泥什么?”
“礼仪。”
“明日呢?”
“自然一切恢复旧制。”
李涵又看向地上的绛王。
“旧制若真的还在,他为何死在这里?”
王守澄没有回答。
裴度也无法回答。
因为此刻的皇位,不是由一套完好制度交给李涵的。
是由弑君、伪诏、神策军与一次胜利的宫变,共同推到他面前。
他若拒绝,大唐不会因此恢复秩序。
只会再换一名宗王。
甚至再死几个人。
李涵闭上眼。
“先收殓皇兄。”
“再收殓绛王。”
王守澄道:“绛王涉逆,不宜以王礼……”
李涵猛然转头。
“我说,收殓。”
王守澄低头。
“遵旨。”
这是李涵还没有登基前,下达的第一道命令。
它得到执行,不是因为他已经拥有皇权。
而是因为王守澄愿意让他在这种小事上,先感觉自己像个皇帝。
第二日,遗制颁布。
刘克明原先逼路隋草拟的那一份,被列为伪诏。
新的遗制由另一批翰林重新起草。
同样写:
先帝暴崩。
同样没有写:
是谁杀了先帝。
不同的是,遗制不再命绛王主持军国,而是由江王李涵继承大统。
昨日握刀的人,被称为逆党。
今日握刀的人,被称为定策功臣。
诏书的内容变了。
纸张、格式与皇帝口吻却没有变。
百官跪在紫宸门外,听宣诏令。
没有人问:
敬宗临死前,真的说过这些话吗?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他什么也没有说。
可帝国不能承认皇帝来不及留下遗言。
它必须让死去的皇帝开口。
否则,活着的人便无法证明新皇帝的合法性。
消息传到洛阳时,白居易正卧病。
他读完公文,只问了一句:
“绛王为何死?”
送信人答:
“为乱兵所害。”
白居易又问:
“谁的乱兵?”
送信人答不上来。
和州。
刘禹锡看完敬宗遇弑、江王即位的诏书,久久没有说话。
属官问:
“使君在想什么?”
刘禹锡道:
“皇帝死在宫里。”
“替他报仇的人,也住在宫里。”
“那谁来证明,报仇的人没有参与让他走到这一步?”
越州。
元稹收到消息时,御史仍在查他的账。
高御史道:
“新帝即位,朝廷或有大赦。元公的事,可能就此过去。”
元稹却问:
“王守澄还在吗?”
“在。”
“李逢吉呢?”
“尚在。”
“神策军呢?”
“也在。”
元稹把诏书放下。
“那便没有过去。”
皇帝换了。
写诏的人换了。
诏书里的年号也将更换。
可决定谁能走进宫门、谁能活着走出来的人,并没有换。
大唐又有了一位新皇帝。
而新皇帝登基后的第一件事,便是感谢那些证明皇帝可以被更换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