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敬宗看完苏州进奉的账,只安静了三天。
第四日,他又去了球场。
裴度劝他:
“陛下既已命人查进奉之弊,应当每日听取进展。”
敬宗骑在马上,手中握着球杖。
“不是已经派人查了吗?”
“派人查,不等于事情会自己查清。”
“朕也写了亲笔。”
“写下命令,只是开始。”
敬宗有些不耐烦。
“裴卿究竟还要朕做什么?”
“召见查账官。”
“问清北司账目。”
“再命户部核实各州进奉。”
“若有中使假借圣意,必须治罪。”
敬宗听完,忽然笑了。
“裴卿。”
“臣在。”
“做皇帝是不是永远没有做完的时候?”
裴度没有立刻回答。
少年皇帝看着远处球门。
“修一座殿,要查木料从哪里来。”
“看一场竞渡,要问船夫有没有被征役。”
“赏一个人,要问他为何受赏。”
“罚一个人,又要问他是不是冤枉。”
“若每件事都这样做,朕还做什么皇帝?”
裴度道:
“正因为每件事都要问,才需要皇帝。”
敬宗脸上的笑慢慢淡了。
“朕以为,皇帝是不用亲自问这些的。”
裴度看着他。
这个少年只有十七岁。
从小生活在宫墙之内。
有人替他穿衣。
有人替他尝膳。
有人替他赶走不喜欢的人。
父亲去世后,又有人替他拟诏、安排朝会、挑选大臣、调动禁军。
他以为皇权的本质,是可以不必亲自处理事情。
却不知道,皇权最大的危险,也正在这里:
若皇帝不亲自判断,便一定有人替皇帝判断。
而替他判断的人,也会顺便替自己谋利。
裴度道:
“陛下可以不事事亲为。”
“但必须知道,谁在替陛下做。”
“他们为什么做。”
“做完以后,又从中得了什么。”
敬宗沉默片刻。
球场另一端忽然传来喝彩。
一名军将纵马击球,球杖从马腹下穿过,将木球远远挑进门中。
敬宗的眼睛立刻亮了。
“好球!”
他策马向场中奔去。
跑出十余步,又回头对裴度道:
“账让王守澄查。”
“他在宫里多年,知道该怎么做。”
裴度站在原地。
没有再劝。
因为这句话已经说明了一切。
皇帝要查的,正是王守澄掌握的北司。
可在皇帝心中,最值得信任的调查者,仍然是王守澄。
这不是敬宗故意包庇。
是他根本无法想象:
那个从少年时便替自己开门、传话、调动侍卫的人,也可能正是门后最不愿被查的人。
球场上最得宠的人,叫苏佐明。
他原本只是神策军中的低级军将。
没有门第。
不通经史。
甚至认不全朝廷公文中的字。
可他击球极好。
马跑得越快,他越稳。
球杖在他手中像长了眼睛,能从几匹马的夹缝中击中木球。
敬宗第一次看见他时,当场赏绢百匹。
第二次,准他进入便殿。
第三次,已经让他陪同饮酒。
与苏佐明一同得宠的,还有石定宽、王嘉宪、阎惟直等人。
有的来自神策军。
有的原是教坊、宣徽院中的杂役。
有的只是长安城中擅长角抵、手搏的少年。
他们没有经过科举。
没有熬过吏部铨选。
也没有经过“八关”。
他们靠一身力气、几场比赛,直接走到皇帝身边。
朝臣看不起他们。
他们也看不起朝臣。
“那些读书人动不动便说祖宗法度。”
苏佐明喝醉时常说。
“我们在球场上替圣人挡马蹄的时候,他们还跪在殿外等召见。”
这句话并非全无道理。
皇帝身边的近侍、力士和球将,确实承担着风险。
夜猎时,他们陪皇帝钻进黑暗。
角抵时,他们可能当场摔断手脚。
击球时,马蹄一偏便能要命。
可他们得到的一切,都来自皇帝一时高兴。
没有正式制度保护。
也没有稳定品秩支撑。
今天皇帝称你“好儿”。
明天你输了一球,便可能挨三十杖。
后天有人说你言语无礼,便会被削籍流放。
离皇帝最近的人,看似最有权。
其实也最没有安全感。
因为他们的前程,不取决于法。
只取决于一个少年今天的心情。
刘克明比苏佐明更早进入宫中。
没人说得清他的出身。
有人说他来自掖庭。
也有人说,他是由神策军中选入内侍省。
他很会察言观色。
敬宗想击球时,他先准备好马。
敬宗想饮酒时,他知道哪一种酒最烈。
皇帝夜里忽然想去捉狐狸,他不会像老宦官那样劝阻,只会先把猎具递上。
他明白一个少年皇帝真正需要什么。
不是有人告诉他应该做什么。
而是有人让他觉得:
做什么都可以。
因此,敬宗喜欢他。
也正因为喜欢,打他时从不留情。
宝历二年秋,敬宗在内园招募力士。
一名叫陶元皓的角抵者,能徒手举起石锁。皇帝大喜,赏钱五百贯。
刘克明只是提醒了一句:
“此人来历尚未核清,不宜立即留在禁中。”
敬宗当着众人踹了他一脚。
“朕留个人,还要你批准?”
刘克明跪下请罪。
敬宗余怒未消,又命人打了二十杖。
当晚,他却像什么也没发生一样,召刘克明陪酒。
“今日打疼了吗?”
刘克明笑道:
“奴婢皮厚,不疼。”
敬宗大笑,赏他一只金杯。
刘克明双手接过。
谢恩。
没有人看见,他跪下时,背后的血已经渗透衣服。
皇帝以为:
打了,再赏,便算恩威并施。
可受罚的人记住的,往往不是赏。
是那二十杖落下时,周围所有人的眼睛。
尤其当众挨打的人,最先失去的不是皮肉。
是尊严。
刘克明把金杯带回了家。
他的母亲住在宫城外一处小宅中。
她年纪很大,不懂朝政,只知道儿子在皇帝身边当差。
看见刘克明走路僵硬,她便问:
“又挨打了?”
“没有。”
“脱衣服。”
“娘。”
“脱。”
刘克明只得转过身。
衣服揭开时,已经与伤口粘在一起。
老妇人用温水一点点替他擦血。
“为何打你?”
“说错一句话。”
“皇帝以前也打过你?”
“打过。”
“你恨他吗?”
刘克明没有回答。
母亲停下手。
“我问你,恨不恨?”
“他是皇帝。”
“皇帝就不能恨?”
刘克明低声道:
“恨也无用。”
老妇人重新替他上药。
“你近来常带陌生人回家。”
刘克明猛然回头。
“娘看见了?”
“我老,不是瞎。”
“只是宫中同伴。”
“谈什么?”
“喝酒。”
“喝酒为何关门?”
刘克明不说话了。
母亲将药碗重重放下。
“你想做什么?”
“什么也不做。”
“克明。”
老妇人看着儿子。
“你靠皇帝活,皇帝打你,是皇帝无德。”
“可你若因为怕再挨打,便想害皇帝,那是你无德。”
刘克明的脸沉下来。
“娘不懂。”
“我是不懂。”
“我只知道,皇帝死了,你也活不了。”
“谁说皇帝会死?”
老妇人盯着他。
“那我问你,你敢不敢对着祖宗说,你没想过?”
刘克明起身。
背后的伤因动作裂开,又渗出血。
“宫里的事,娘不要管。”
“我不管宫里。”
老妇人道。
“我管我儿子是不是准备找死。”
刘克明走到门口。
母亲在身后喊:
“你若真敢做,我不会替你求情。”
“也不会认你的功。”
“弑君没有功。”
刘克明停了一下。
没有回头。
真正让刘克明下定决心的,不是那二十杖。
是许遂振被削籍。
许遂振陪敬宗“打夜狐”。
所谓打夜狐,是皇帝深夜带着近侍在宫苑中追逐狐狸。
没有仪仗。
没有朝臣。
有时甚至不让禁军提前清场。
敬宗喜欢这种感觉。
黑暗中,别人不知道他是皇帝。
他可以像长安城里任何一个少年一样奔跑、叫喊、射箭。
那一夜,狐狸钻进假山。
许遂振追错了方向。
敬宗在树林中等了半刻钟。
回宫后,便以护驾不力,将许遂振削秩,赶出内廷。
李少端、鱼志弘也一同受罚。
许遂振离宫前,跪在刘克明面前。
“替我向圣人求一句。”
刘克明道:“圣人正在气头上。”
“我跟了他五年。”
“明日再说。”
“明日我便出宫了。”
许遂振抓住他的衣袖。
“我什么都没有。”
这句话让刘克明心中发冷。
他们这些人靠近皇帝以后,看似什么都有。
宅子。
钱。
名帖。
别人见不到的宫门。
可一旦皇帝不再喜欢,他们便真的什么都没有。
士大夫被贬,还有家族、田产和科名。
武将失势,还有军中旧部。
宦官与近幸没有。
他们的全部身家,都系在皇帝一句话上。
刘克明忽然明白:
只要敬宗活着,自己永远可能成为下一个许遂振。
若要真正安全,不能只讨好皇帝。
必须拥有决定谁做皇帝的力量。
刘克明第一次与苏佐明谈起此事,是在宣徽院后的一间酒室。
只有四个人。
刘克明。
苏佐明。
石定宽。
田务澄。
桌上没有酒。
苏佐明先问:
“找我做什么?”
“救命。”
“谁的命?”
“我们的。”
苏佐明笑了。
“我今日刚赢了三场,圣人赏我金带。谁要杀我?”
刘克明道:
“上个月,陶元皓也得过赏。”
“后来呢?”
“角抵时失手撞倒圣人马前的灯架,被打断一条腿,赶出宫了。”
苏佐明脸上的笑淡了一些。
“那是他笨。”
“许遂振也笨?”
“李少端也笨?”
“鱼志弘也笨?”
刘克明看着他。
“我们每个人都认为,出事的是别人。”
“直到轮到自己。”
田务澄低声道:
“你想让圣人改脾气?”
“改不了。”
“那便离他远些。”
“我们离得了吗?”
四个人都沉默了。
他们知道太多宫中的事。
也借皇帝的宠爱得罪了太多人。
一旦失宠,离开宫门并不等于安全。
可能是流放。
可能是籍没。
也可能在出城前便死于一场“疾病”。
苏佐明问:
“你究竟要做什么?”
刘克明缓缓道:
“换一个圣人。”
石定宽手中的杯子落在地上。
“你疯了!”
“声音小些。”
“弑君是灭族之罪!”
“我们有族吗?”
刘克明问。
这句话让所有人再次沉默。
宦官没有子嗣。
许多球将、力士也来自寒门,甚至本就是亡命之徒。
朝廷用家族约束士大夫。
用部属约束武将。
对这些无家可牵、无路可退的人,威慑反而没有那么牢固。
苏佐明问:
“换谁?”
“绛王李悟。”
绛王是唐宪宗之子,敬宗的叔父。
年长。
在宗室中有一定名望。
最重要的是,他不掌兵。
也没有自己的宫中班底。
扶这样的人上位,刘克明等人便是拥立之功。
新皇帝的安全要靠他们。
诏书要由他们传递。
原本掌权的王守澄、梁守谦、魏从简等人,则可以趁乱除去。
他们并不是想终结宦官控制皇帝。
只是想把控制皇帝的宦官,换成自己。
苏佐明道:“绛王答应了?”
“他不必提前答应。”
“若他不肯?”
“坐上皇位以后,会肯。”
“王守澄呢?”
“先杀。”
“神策军呢?”
刘克明道:“只要遗诏先发,神策军也要听新皇帝。”
田务澄问:
“遗诏从哪里来?”
刘克明看向宫城方向。
“皇帝死后,皇帝说过什么,只能由活着的人告诉天下。”
裴度察觉宫中气氛不对,是在十一月末。
一名本该到政事堂送文书的小宦官忽然失踪。
北司说他病死了。
家属却连尸体都没有见到。
随后,几名受敬宗宠爱的球将频繁进入宣徽院,夜里也不离宫。
裴度请求召见。
王守澄却告诉他:
“圣人近日身体不适。”
“何病?”
“偶感风寒。”
“太医如何说?”
“已经无碍。”
“既然无碍,为何不能见宰相?”
王守澄笑道:
“裴公刚回朝不久,还是少操劳。”
裴度看着他。
“圣人身边那些球将,你管不住?”
“他们是圣人喜欢的人。”
“所以你便不管?”
“裴公不是常说,皇帝也要有自己的判断吗?”
王守澄道。
“如今圣人亲自选了身边人,裴公又不放心。”
裴度听出了他话中的怨气。
联合查账一事,让敬宗第一次对北司产生疑问。
王守澄不愿再主动劝皇帝疏远近幸。
一方面,他想证明:
没有北司替皇帝把关,皇帝自己选择的人只会更加危险。
另一方面,那些新宠越骄纵,敬宗便越会重新依赖老宦官。
王守澄在等。
等少年皇帝撞疼了,自己回来。
裴度道:
“你想让圣人吃一次亏。”
王守澄没有否认。
“人只有吃过亏,才知道谁忠心。”
“若这次的亏太大呢?”
“在宫里,他们还能做什么?”
裴度望着他。
“你掌宫门太久。”
“已经忘了,刀不一定从宫门外进来。”
王守澄脸上的笑消失了。
当天夜里,王守澄开始查刘克明。
可他没有立刻抓人。
刘克明是皇帝近侍。
没有证据便将他下狱,敬宗很可能认为王守澄嫉妒新宠。
于是,王守澄先调阅出入宫籍。
再查苏佐明等人的神策军旧档。
又让人监视刘克明宫外的宅子。
这一切都需要时间。
而刘克明最缺的,也是时间。
他知道王守澄已经开始查了。
母亲家门外,多了两个卖炭人。
宣徽院中,一名过去与他亲近的小宦官,见到他忽然低头绕路。
宫中秘密最先泄露的标志,不是有人告密。
是原本与你说笑的人,突然不敢看你的眼睛。
刘克明当夜召集同党。
“不能再等。”
苏佐明问:“何时动手?”
“下一次夜猎。”
“地点呢?”
“回宫饮酒时。”
“圣人身边二十八人,不全是我们的人。”
“喝醉以后,谁是谁的人,不重要。”
石定宽问:
“杀了以后,谁写遗诏?”
“翰林学士路隋。”
“他会写?”
“刀在他面前,他会写。”
苏佐明握紧拳头。
“若失败呢?”
刘克明看着他。
“你以为我们现在还有失败以外的退路?”
十二月初八。
长安很冷。
敬宗入夜后带人出宫苑打猎。
他亲手射中一只狐狸,心情极好。
回宫时,命人摆酒。
刘克明、田务澄、许文端、苏佐明、王嘉宪、石定宽、阎惟直等二十八人陪饮。
殿内烧着炭。
酒很烈。
敬宗喝得满脸通红。
他让苏佐明讲第一次进神策军时挨饿的故事,又让两名力士在殿前手搏。
一人被摔倒,额头撞在石阶上,血流满面。
敬宗大笑,赏胜者绢百匹。
裴度的奏章就在旁边案上。
奏章请求皇帝尽快核查苏州进奉、越州公用钱与北司收受。
敬宗看见奏章,拍了拍。
“裴度这个人,什么都好。”
“就是总有说不完的话。”
刘克明为他斟酒。
“裴公是老臣,忧国心重。”
敬宗看了他一眼。
“你什么时候也替裴度说话了?”
刘克明立刻跪下。
“奴婢多嘴。”
敬宗抬脚踢了踢他的肩膀。
“起来。”
“朕今日高兴,不打你。”
殿中众人笑起来。
刘克明也笑。
他站起身,继续斟酒。
没有人知道,这句“不打你”,已经是敬宗给他的最后一道恩典。
酒过数巡,敬宗忽然觉得衣服沾了酒。
“朕去更衣。”
刘克明道:“奴婢侍奉。”
苏佐明与石定宽也跟了进去。
更衣室不大。
四面悬着帷帐。
两名小宦官端着烛台。
敬宗走到屏风后,张开双臂。
“快些。”
刘克明站在他身后。
手心全是汗。
他曾经无数次这样替皇帝更衣。
系带。
换袍。
整理衣领。
只要动作慢一点,敬宗便会骂。
有时也会打。
今晚,敬宗却格外安静。
或许是酒喝得太多。
或许是困了。
外殿仍传来笑声。
苏佐明看向刘克明。
刘克明没有动。
那一瞬间,他想起母亲。
想起她说:
皇帝死了,你也活不了。
敬宗忽然道:
“克明。”
刘克明心头一跳。
“奴婢在。”
“今日那只狐狸,好不好?”
“好。”
“明夜再去。”
刘克明低下头。
“奴婢遵旨。”
敬宗笑了一声。
“还是你懂朕。”
就在这时,烛火灭了。
不是一盏。
是所有烛火同时熄灭。
更衣室陷入黑暗。
敬宗先是愣了一下。
“怎么回事?”
无人回答。
外殿的笑声仍在继续。
黑暗中,有人向前走了一步。
敬宗听见衣料摩擦的声音。
“刘克明?”
“奴婢在。”
“点灯。”
刘克明没有点灯。
苏佐明从身后捂住了皇帝的嘴。
敬宗剧烈挣扎。
他年轻,力气很大。
一脚踹倒了屏风,又抓住一人的手腕。
黑暗中传来急促的喘息。
还有刀锋碰到铜扣的轻响。
敬宗挣脱片刻,喊出半声:
“来——”
声音断了。
外殿终于有人听见屏风倒下。
“圣人?”
刘克明从黑暗中走出来。
脸上溅着血。
“圣人醉了。”
他说。
“任何人不得入内。”
殿中众人看着他。
有人已经明白发生了什么。
有人仍不敢相信。
刘克明走到案前,看见裴度的奏章。
他将奏章扔进炭火。
纸张很快卷曲。
苏州。
越州。
西塞山。
所有字都在火中变黑。
“去请翰林学士路隋。”
刘克明道。
“请他来草拟遗制。”
一名小宦官双腿发软。
“遗制写什么?”
刘克明回头看了一眼漆黑的更衣室。
“写圣人暴崩。”
“命绛王权句当军国事。”
“再写一句。”
“什么?”
刘克明望着殿外的宫墙。
“朕意如此。”
皇帝已经死了。
可从这一刻开始,他要说的话,忽然比活着时更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