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王李涵正式即位那天,长安下了一场薄雪。
百官在宣政殿外叩拜。
山呼万岁。
声音一层层传过宫墙,最后落进刚刚清洗过的更衣室。
敬宗死去时留下的血已经擦干。
倒下的屏风重新扶起。
被刀划破的帷帐也换了新的。
宫里最擅长的事,就是迅速恢复原样。
皇帝死了,可以换。
诏书烧了,可以重写。
只要鼓乐照常、百官照常、宫门照常开闭,天下便会以为秩序从未中断。
李涵坐在御座上。
从这一日起,他改名李昂。
史书将称他为唐文宗。
可此刻,他还不习惯这个位置。
御座太高。
说话时,必须稍微向前倾,才能看清阶下大臣的脸。
王守澄、杨承和、梁守谦、魏从简站在近处。
裴度、韦处厚等宰臣站得更远。
按照礼制,宰相辅佐皇帝治理天下。
按照现实,离皇帝最近的仍然是宦官。
朝会结束后,王守澄上前道:
“陛下昨夜未眠,今日典礼又久,宜回内殿休息。”
李昂问:
“裴度呢?”
“裴公已回政事堂。”
“朕还要见他。”
“今日事多,明日再召也不迟。”
李昂看着王守澄。
“朕现在召他。”
王守澄停顿片刻。
“奴婢遵旨。”
他转身传话。
走出殿门时,李昂忽然问:
“王守澄。”
“奴婢在。”
“皇兄生前召裴度,是不是也要先经过你?”
王守澄回身跪下。
“宫中召见,自有规制。”
“朕只问,是不是经过你。”
“是。”
“那裴度三次候召,为何没有见到皇兄?”
王守澄低下头。
“先帝当时劳倦,奴婢不敢惊扰。”
“皇兄说过不见吗?”
“未曾明言。”
李昂没有发怒。
只是望着他。
“以后朕召谁,你只传话。”
“不要替朕决定,朕是否劳倦。”
王守澄伏地。
“奴婢谨记。”
他认错的姿态依旧恭顺。
可在场所有人都知道:
皇帝能够责备王守澄,是因为王守澄刚刚选择让他做皇帝。
一个由宦官与神策军拥立的新君,登基第一日便想划清界限。
这种决心未必是假。
只是这条界限画在谁的刀旁边,由不得他一个人决定。
裴度再次入殿时,李昂已经换下礼服。
桌上摆着四份名册。
第一份,是宫人名册。
第二份,是教坊乐工名册。
第三份,是翰林院中占籍的方士、术士、医工、杂伎。
第四份,是五坊鹰犬的饲养开支。
李昂道:
“朕昨夜看了一夜。”
裴度问:“看出了什么?”
“宫中有多少人,没人说得清。”
“名册上写得很清楚。”
“可四份名册中,有许多同名。”
“还有已经死去的人,仍在领钱粮。”
裴度道:“陛下看得仔细。”
“皇兄留下的内库,为何如此空虚?”
“修池、建殿、赏赐近幸、豢养力士,都要钱。”
“地方进奉呢?”
“有些进了内库。”
“还有些没有。”
李昂抬头。
“没有进内库,去了哪里?”
裴度没有直接回答。
“这正是先帝命查、却未查完的账。”
李昂沉默片刻。
他听出了“先帝命查”四字中的保留。
哥哥敬宗确实命人查过。
可若没有裴度逼着亲笔写下,连那道命令是否能够走出宫殿,都很难说。
“朕要先做四件事。”
李昂将宫人名册推到前面。
“放三千宫人出宫。”
“裁减教坊乐工与翰林杂伎一千二百七十人。”
“纵放五坊鹰犬。”
“停止各州进贡纂组、雕镂、金筐、宝饰与奢华床榻。”
裴度没有立即称颂。
李昂问:“裴卿以为不好?”
“好。”
“那为何不说话?”
“臣在想,放三千人,需要多少钱。”
李昂愣了一下。
“放人还要钱?”
“宫人离宫,需要路费。”
“有人入宫多年,原籍已无亲属。”
“有人身有疾病。”
“也有人出宫后无处谋生。”
裴度道。
“若只打开宫门让她们自己走,皇帝省下的是饭钱,三千人得到的却未必是自由。”
李昂看着名册。
“三千人,需要多少?”
“先查籍贯。”
“再定路费。”
“年老病弱者,应给安置钱。”
“愿入寺观者,也需取得本人同意,不能由宫里替她们决定。”
李昂皱眉。
“这些事要办多久?”
“快则一月。”
“慢则三月。”
“朕要她们尽快出去。”
“为何如此急?”
李昂看向窗外。
宫墙上还残留着宫变时箭矢留下的痕迹。
“因为这座宫里,人太多了。”
“朕不知道谁是皇兄的人。”
“谁是刘克明的人。”
“谁又是王守澄的人。”
裴度明白了。
释放宫人当然有节俭之意。
也有恐惧。
李昂刚刚看见,一个皇帝如何死在自己最亲近的人手中。
他想把宫里不认识的人尽可能清出去。
减少开支。
也减少夜里可能忽然熄灭的灯。
裴度道:
“陛下可以放宫人。”
“也可以裁乐工、纵鹰犬。”
“但这些人不是宫变的根本。”
“那根本是什么?”
“神策军只认中尉。”
“宫门只认内侍。”
“诏书先经过枢密。”
“皇帝见哪位大臣,也由近侍安排。”
李昂看着他。
“裴卿是说,朕应该先撤换王守澄?”
裴度没有点头。
也没有摇头。
“陛下刚刚即位。”
“宫外有藩镇。”
“宫内有新乱。”
“此时骤然动神策军,可能再生变故。”
李昂冷笑了一声。
“所以不能动。”
“臣不是说永远不能动。”
“是现在不能动。”
“现在不能。”
“以后呢?”
“要先让朝廷重新有能力保护皇帝。”
李昂问:
“朝廷没有军队吗?”
“有。”
“在哪里?”
裴度沉默了一下。
“名义上,都在陛下手里。”
这句话比说“没有”更让人难受。
名义上,神策军是皇帝的亲军。
中尉由皇帝任命。
枢密使也只是宫中内臣。
可当皇帝想撤掉他们时,必须先考虑:
这些人会不会让军队进入宫中,再拥立另一个皇帝。
李昂低声道:
“放鹰犬容易。”
“放掉掌兵的人难。”
裴度道:“是。”
“停贡容易。”
“停掉靠进贡养活的关系难。”
“是。”
“朕到底能做什么?”
“先让朝廷知道,宫中有多少人、多少钱、多少兵。”
裴度指着桌上的名册。
“陛下今日看的,只是第一本账。”
“还有几本?”
“臣不知道。”
“谁知道?”
裴度看向殿门。
王守澄就站在门外。
“知道的人,不一定愿意说。”
第一批获准出宫的宫人中,有一个叫春娘的女人。
她入宫时十四岁。
如今三十八岁。
二十四年间,她从未离开过宫城。
最初在尚食局洗菜。
后来被调去缝制宫衣。
敬宗喜欢击球以后,她又开始替球将修补窄袖袍。
内侍宣读放宫名单时,她没有像其他人一样哭。
只问了一句:
“出去以后,往哪里走?”
内侍翻看名册。
“原籍华州。”
“家里还有人吗?”
“名册没有写。”
“路费多少?”
“朝廷会给。”
“给多少?”
内侍不耐烦道:
“能出宫已经是天恩,怎么还问钱?”
春娘闭上嘴。
宫人被放出宫,本应感恩。
因此,任何关于以后如何生活的问题,听起来都像贪得无厌。
可自由不是打开一扇门那么简单。
她入宫时,父母尚在。
二十四年后,父母很可能已经去世。
弟弟若还活着,也未必愿意接纳一个多年不见、不能婚嫁、又没有财产的姐姐。
她会缝宫衣。
却不知道长安一件民间衣裳卖多少钱。
她认识宫中各局的路。
却不知道从大明宫到华州,应当在哪里投宿。
“春娘。”
身旁一名年轻宫女哭着问:
“你不高兴吗?”
“高兴。”
“那你为何不哭?”
春娘看着宫墙。
“我不知道该往哪边哭。”
向里哭,是舍不得困住她二十四年的地方。
向外哭,又不知道宫门外是否真的有家。
宫门开启那日,三千人不可能同时出去。
第一批只有三百余人。
每人领取一套衣物、少量铜钱和一张写明原籍的文书。
宫门外挤满了看热闹的人。
有人来寻找失散多年的亲人。
也有人专门来挑选无家可归的宫女,准备买去做婢妾。
裴度提前安排京兆府维持秩序。
却仍有人高声喊:
“无家可归的,到我家做活!”
“会歌舞的,月钱从优!”
“会织宫锦的,东市有坊!”
春娘走出宫门时,被阳光刺得睁不开眼。
一个穿灰衣的男人立刻凑上来。
“大娘可会织锦?”
春娘点头。
“我家有织坊,包吃包住。”
“工钱多少?”
男人没想到她会问。
“先做三个月,再看手艺。”
“有契书吗?”
男人笑了。
“刚出宫便学会谈条件了?”
春娘后退一步。
那男人还要拉她。
京兆府衙役立刻将人推开。
可宫门外还有更多这样的人。
朝廷放出了三千宫人。
市场立刻看见三千名廉价劳力。
权力释放一个人。
并不意味着别的力量不会马上接住她。
裴度站在宫门楼上,看着下面的人群。
韦处厚道:
“陛下有仁心。”
“有。”
“裴公为何仍忧虑?”
“因为皇帝把人放出去,只须一道诏。”
“让她们出宫后仍然是人,却需要许多事。”
韦处厚叹道:
“朝廷管得了这么多吗?”
裴度道:
“管不了全部。”
“至少不能假装宫门一开,恩德便已完成。”
春娘最终没有回华州。
她从京兆府张贴的招工告示中,找到一间由官府监督的织坊。
坊主愿意写契。
每月给钱。
生病时不扣全部工钱。
条件不算好。
却写得清楚。
签契时,书吏问她:
“姓名?”
“春娘。”
“姓什么?”
春娘愣住了。
宫中二十四年,所有人只叫她春娘。
她原本姓什么,名册上已经模糊。
“华州哪里人?”
她只记得村口有一棵大槐树。
村名却怎么也想不起来。
书吏不耐烦地问:
“没有姓氏,怎么立契?”
春娘站在桌前。
忽然明白:
一个人离开宫廷,第一件要找回的,甚至不是家。
是自己的名字。
裁减教坊与翰林杂伎,比释放宫人更难。
宫人离开,宫中少几张吃饭的嘴。
乐工、方士和杂伎背后,却各有推荐人。
有人是地方节度使进献的。
有人是宦官安排入籍的。
有人替王公贵族在宫中传话。
还有人占着乐工名籍,从未真正演奏过,只凭名额领取钱粮。
裁一名乐工,可能得罪一个教坊使。
裁一名方士,可能牵出一名推荐他的观察使。
裁一名无用的翰林待诏,也可能断掉某位权贵伸进宫中的一只眼睛。
名册送到王守澄手中时,他只看了一遍,便划去一百多个名字。
负责裁撤的内侍问:
“这些人留下?”
“留。”
“为何?”
“各有用处。”
“陛下命裁一千二百七十人,数目如何补足?”
王守澄指向另几页。
“从这里补。”
那几页上的人,大多没有靠山。
有人真的会弹琵琶。
有人真的会治病。
有人已经在宫中做了二十年。
可他们背后没有权贵。
因此最适合被裁。
改革从上面发出时,目标往往是裁掉无用的人。
落到执行层,最后被裁掉的,常常是没有关系的人。
内侍犹豫道:
“其中有几人,是教坊最好的乐师。”
“陛下说省冗员。”
“有用便不是冗员吧?”
王守澄看着他。
“谁来定义有用?”
内侍低下头。
答案很清楚。
掌握名单的人。
三日后,李昂亲自查看裁撤名单。
他发现一名叫康昆仑的老乐师也在其中。
“此人不是善弹琵琶吗?”
负责教坊的内侍道:
“年老体衰,已不堪供奉。”
“去年宫宴,朕还听过他。”
“技艺已不如从前。”
“那为何这几名从未在宫宴出现的人被留下?”
内侍答不上来。
李昂命人取来原始名册。
原始名册却找不到了。
“谁改过?”
“教坊、宣徽院和枢密院都核过。”
“具体是谁?”
“经手者众多,一时难查。”
李昂抬头。
又是这样。
皇兄索要三万匹绢,没有人知道是谁定的数字。
绛王死于乱兵,没有人知道是谁先动手。
如今一张裁撤名单被改过,也没有人知道是谁改的。
权力每一次作恶,都有很多人经手。
多到最后,没有一个人负责。
李昂拿起笔。
把康昆仑的名字从裁撤名单中划掉。
裴度站在旁边,没有说话。
李昂问:
“裴卿认为不妥?”
“陛下救得了一个康昆仑。”
“那又如何?”
“明日名单上还会出现另一个没有靠山的人。”
“那朕亲自看每一个名字。”
“三千宫人,一千二百七十名乐工杂伎,陛下看得完吗?”
李昂将笔重重放下。
“朕不看,他们便乱改。”
“朕看,又看不完。”
“皇帝究竟该怎么办?”
裴度道:
“不要只改名字。”
“改谁有权改名单。”
李昂下令:
所有裁撤名册必须同时保留原册、复核册和最终册。
每一次增删,都写明经手人。
无具体姓名者,不得更改。
这道命令传到王守澄处时,他没有反对。
甚至称赞:
“陛下圣明。”
一名心腹问:
“如此一来,今后想保留谁,不就会留下名字?”
王守澄道:
“那便少改几个。”
“中尉不担心皇帝逐渐收权?”
“放宫人、裁乐工、查名单,这些都可以让他做。”
“为何?”
“新皇帝需要证明自己与先帝不同。”
“我们也需要天下相信,新皇帝是明君。”
王守澄笑了。
“他省下的是宫人饭钱。”
“我们留下的是神策军。”
“他查的是乐工名册。”
“我们掌握的是宫门名册。”
“让皇帝赢几件看得见的小事,他才不会立刻去碰真正不能让他赢的事。”
这便是王守澄比刘克明高明之处。
刘克明想控制皇帝,便必须让皇帝完全听话。
王守澄不需要。
他可以允许皇帝有仁政。
允许皇帝节俭。
允许皇帝释放宫人,甚至处罚几个贪赃宦官。
只要兵权、宫门与皇位继承仍在自己手中,这些美名对北司并无伤害。
有时,一个权力集团最好的保护色,正是一位看起来勤政清明的皇帝。
停止奢侈进贡的诏书发出后,最先收到的是江南各道。
苏州新刺史读完,立即命人停造宫锦、宝饰与雕花床榻。
顾掌柜拿着诏书,找到陆弼。
“那批准备送进长安的彩绢怎么办?”
“入市售卖。”
“价格会跌。”
“总比白送好。”
“织户的欠款呢?”
“按原契核算。”
顾掌柜看着诏书,忽然道:
“白公若晚走一个月,便能看见这一天。”
陆弼道:“他会看见。”
“洛阳离这里很远。”
“他的诗比公文走得远。”
洛阳履道里。
白居易收到诏书时,病还没有好。
夫人替他读完。
“停止纂组、雕镂、金筐、宝饰、奢华床榻等进贡。”
“苏州以后不用再送那些东西了。”
白居易靠在榻上。
“新皇帝做了件好事。”
“你那六千匹绢,没有白争?”
“不能这样算。”
“为什么?”
“皇帝停贡,不一定是因为看过苏州的账。”
“那是谁的功?”
白居易笑了。
“只要百姓少交,非要知道是谁的功吗?”
夫人看着他。
“你似乎对新皇帝有期待。”
“有一点。”
“只有一点?”
“皇帝换得太快,期待不能给得太满。”
白居易拿起诏书。
“先看这道命令能走多远。”
和州。
刘禹锡也收到停贡诏书。
属官兴奋道:
“新帝节俭,天下有望。”
刘禹锡问:
“江卡撤了吗?”
“没有。”
“神策军换人了吗?”
“没有。”
“绛王之死查明了吗?”
“也没有。”
属官的兴奋淡了。
刘禹锡把诏书放下。
“放走几只鹰犬,是仁政。”
“可鹰犬本就不会拥立皇帝。”
“真正咬住皇权的东西,还在宫里。”
越州。
元稹的查账尚未结束。
停贡诏书到达后,高御史收到长安新命:
停止追查此次江南奢侈物料不足之数。
但对元稹收受输纳、交结中人的调查,继续。
随从气道:
“既然进奉有弊,为什么还查使君?”
元稹笑道:
“因为新皇帝停的是旧皇帝的奢侈。”
“不是旧权力的账。”
他打开另一份公文。
新帝下令重新审阅先朝留中未发的奏章。
这意味着,白居易、刘禹锡和他的文书,或许终于有机会被真正看见。
也意味着:
谁压下了这些奏章,可能暴露。
随从问:
“使君要再上一封吗?”
“不。”
“为何?”
“先看皇帝能不能拿到旧的。”
大明宫藏库。
李昂在一排没有批复的奏章中,发现一个被单独封起的木匣。
封条上没有中书印。
只有枢密院的记号。
匣内放着三份文书。
第一份,是白居易请求查明苏州进奉附数来源的奏章。
第二份,是元稹关于地方公用钱、进奏院与北司资金往来的名单说明。
第三份,是刘禹锡关于西塞江卡私征及军镇财源的复文。
三份文书来自不同地方。
写于不同时间。
却被放在同一只匣子里。
李昂问掌库内侍:
“为何没有送御前?”
“先帝留中。”
“先帝看过?”
“这……”
“有批字吗?”
“没有。”
“有阅奏记录吗?”
“没有。”
“那你怎么知道是先帝留中?”
掌库内侍跪下。
“文书经枢密院送入,匣上如此标记。”
李昂拿起木匣。
匣底刻着一个极小的“守”字。
王守澄的守。
可能是他亲自标记。
也可能只是其属下所用的记号。
李昂没有立即召王守澄。
他先读白居易的奏章。
又读刘禹锡的复文。
最后打开元稹附上的名单说明。
其中七个人名,有五个已经死亡或失踪。
李昂读到最后一页,看见元稹写的一句话:
“臣所虑者,非内臣用权,乃权无所问;非宫中用人,乃人不知责。”
李昂将这句话读了两遍。
他忽然问裴度:
“皇兄真的见过这些奏章吗?”
裴度道:“臣不知。”
“王守澄一定知道。”
“是。”
“若朕召他来问,他会怎么说?”
“说先帝看过。”
“若朕说没有阅奏记录呢?”
“他说宫中口头阅奏,不必每次记录。”
“若朕再追问?”
“负责送奏的人,已经死了。”
李昂的手慢慢握紧。
“那朕永远无法证明他在撒谎?”
裴度道:
“陛下若只追问过去,很难。”
“那该怎么办?”
“从今日开始,让以后每一份奏章都有去处。”
“有谁收。”
“何时送。”
“谁看过。”
“为何留中。”
李昂看着那只木匣。
“朕要重建阅奏簿。”
“中书、门下、枢密各存一份。”
“任何奏章留中超过十日,必须写明理由。”
裴度拱手。
“陛下圣明。”
李昂却没有喜色。
“这又是一本账。”
“是。”
“皇帝要看多少本账,才能真正知道天下?”
裴度道:
“看不完。”
“那怎么办?”
“让藏账的人,也不知道哪一本会被陛下看见。”
李昂抬头。
这是他第一次听懂:
皇权真正需要的,不是皇帝亲自看完所有信息。
而是让任何人都不能确定,自己藏起的信息永远不会暴露。
他命人将三份奏章重新誊抄。
原件留在御前。
副本送政事堂。
另抄一份,由不经枢密院的内侍交给御史台。
这是一个很小的动作。
却第一次绕开了王守澄控制的单一路径。
木匣送回藏库时,王守澄已经知道了。
心腹问:
“要不要拦下御史台的副本?”
“不必。”
“其中有元稹的名单。”
“名单上的人已经处理得差不多了。”
“陛下若借此追查北司……”
王守澄望向宣政殿。
“让他查。”
“为何?”
“他刚刚放了三千宫人,裁了一千多乐工,又停了江南进贡。”
“天下都在称颂新帝节俭。”
“他现在需要相信,自己正在改变朝廷。”
心腹问:“难道没有改变?”
王守澄笑了笑。
“当然改变了。”
“宫里少了三千张嘴。”
“可守宫门的人,一个没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