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庆元年,七月。
一个浑身是血的驿卒冲进长安。
他从镇州出发,沿途换了九匹马。最后一匹倒在通化门外,口鼻里全是白沫。驿卒从马背上滚下来时,怀里仍死死抱着一只黑漆文匣。
文匣上只有四个字:
八百里急。
守门军士不敢耽搁,立刻换马,把文匣送往大明宫。
消息先到枢密院。
随后才到中书省。
最后,才传到正在早朝的百官耳中。
成德军乱。
节度使田弘正全家被杀。
凶手名叫王廷凑。
田弘正不是普通节度使。
他原本掌握魏博六州,却主动归顺朝廷,交出兵权,接受中央调遣。
在那个藩镇世袭、军将拥兵自重的年代,这几乎等于一个人主动把刀交给皇帝,再把脖子也露出来。
唐宪宗在位时,田弘正被当成削藩成功的典范。
朝廷告诉天下:
看,藩镇并非不能归顺。
只要皇帝有威望,只要赏罚得当,地方强兵也会重新接受中央号令。
宪宗死后,成德军节度使王承宗也死了。
朝廷趁机把田弘正调往镇州,想用这个忠于中央的老将,彻底收回成德军。
表面上,这是一步好棋。
可田弘正到了镇州才发现,皇帝只给了他一道任命,没有给他足够的钱,也没有给他足够的兵。
成德军将领世代盘踞河北。
他们的父亲、兄弟、姻亲都在军中。节度使可以换,军队却仍是一张扎根几十年的网。
田弘正是朝廷派来的外人。
他带去的魏博亲兵,是他在镇州唯一真正可以信任的力量。
可供养这支亲兵需要钱。
朝廷答应拨给的一百万贯迟迟没有送到。田弘正无力长期负担,只得把亲兵遣回魏博。
临行前,幕僚曾劝他:
“镇州人尚未归心,亲军不可撤。”
田弘正看着已经空了大半的账册,只说了一句:
“朝廷让我来安镇州,不是让我占镇州。”
他以为自己交出亲军,能向成德将士证明,他没有吞并他们的野心。
他忘了,在一个只认刀的地方,放下刀不一定意味着善意。
也可能意味着软弱。
亲军离开不过数日,王廷凑便发动兵变。
田弘正没有逃。
他坐在节度使府的大堂里,穿好官服,等着乱军破门。
有人劝他翻墙。
他摇头。
“我奉天子命镇守此地。若节度使先逃,城中百姓还能往哪里逃?”
大门被撞开时,田弘正仍坐在堂上。
乱兵冲进来,先杀他的随从,再杀他的儿子、家眷,最后割下田弘正的头。
那一夜,节度使府中的血沿着石阶流进排水沟。
第二日,王廷凑站在田弘正曾经坐过的位置上,向全军宣布:
成德军仍由成德人自己做主。
皇帝派来的节度使,只能做死人。
大明宫延英殿内,唐穆宗把战报摔在御案上。
“田弘正忠于朝廷,朕也重用他。王廷凑为什么还敢反?”
殿下无人回答。
宰相萧俛低着头。
户部尚书也低着头。
他们都知道答案,却没有人愿意先说。
王廷凑敢反,不只是因为他有野心。
还因为朝廷答应田弘正的钱,没有按时送到。
钱为什么没送到?
户部说国库空虚。
国库为什么空虚?
宪宗平定淮西、淄青,连年用兵,早已耗尽积储;穆宗即位后又大赏神策军、供奉太后、营造宫苑,花钱比先帝更快。
户部不敢催宫里节省。
只能拖欠地方军费。
一笔没有送到的军饷,最后变成了田弘正全家的血。
可在皇帝面前,谁敢把这条账算清楚?
萧俛终于开口:
“王廷凑久蓄异志,田弘正又失于防备,故有此变。”
这句话没有错。
却只说了最安全的那一半。
皇帝听完,果然没有追问国库。
“谁能平定镇州?”
殿上又静下来。
最后,有人说出一个名字:
“裴度。”
裴度正在太原。
接到任命时,他已五十多岁。
皇帝授他镇州四面行营都招讨使,统筹诸军,讨伐王廷凑。
使者宣完诏书,太原幕府众人都没有欢喜。
他们知道,这不是一份荣耀。
是一个深坑。
淮西之战时,吴元济虽然顽强,却只是据守一隅。李愬能雪夜入蔡州,是因为朝廷终于把指挥权交给裴度,诸军有统一号令,粮饷也能勉强维持。
河北却不同。
成德、卢龙、魏博几个藩镇彼此通婚、彼此试探,也彼此防备。朝廷打一个,另外两个便要掂量:若成德灭亡,下一个会不会轮到自己?
更麻烦的是,卢龙军也发生兵变。
朱克融夺取军权,控制幽州。
河北两个最强大的藩镇几乎同时动乱。
裴度展开地图,看了整整一个时辰。
幕僚问:
“相公准备先攻哪里?”
裴度没有回答。
他先问:
“粮在哪里?”
没有人出声。
淮西之战以前,他问的是兵。
今日,他先问粮。
一个人在朝廷里待久了,才会明白,战争从来不是先看敌人有多少,而是先看自己还有多少东西可以浪费。
河北军情十万火急。
长安却在为一场马球赛修整球场。
元稹就是在这时进入翰林院的。
从知制诰到翰林学士,再到承旨学士,他升得极快。
承旨学士离皇帝很近。
中书省负责把国家大事变成正式诏令;翰林学士却可以在诏令成形以前,先替皇帝谋划、起草机密文书。
中书省像帝国的笔。
翰林院更像皇帝耳边的声音。
元稹第一次在深夜被召入宫时,发现御案上已经摆着裴度从太原送来的奏疏。
穆宗问他:
“裴度请调神策军三千赴河东,又请户部先拨军费。你怎么看?”
元稹没有立刻回答。
他把奏疏从头看到尾。
裴度的计划很清楚:集中兵力,从成德外围逐步压缩,切断镇州与幽州之间的联络;同时给魏博军加饷,防止史宪诚倒向叛军。
计划没有问题。
问题在于钱。
元稹问户部官员:
“裴度所请军费,库中有多少?”
户部官员答:
“不足四成。”
“神策军能调多少?”
站在殿角的知枢密魏弘简答道:
“最多一千。”
元稹看向他。
魏弘简是宦官。
但他不是只负责传旨的小内侍。
知枢密掌握宫中与外朝之间最机密的文书通道。边镇奏报、将帅请兵、皇帝密令,往往先经过他的手。
宰相可以决定写什么。
可奏疏何时到皇帝面前,皇帝的答复何时送出,有时由枢密使决定。
这是一种没有写在宰相名册上,却能左右宰相的权力。
魏弘简说道:
“神策军守卫京师,不宜轻调。先帝新丧,京中未稳,若尽遣精锐出关,谁来护卫陛下?”
他说得也有道理。
大明宫里发生过什么,在场的人都知道。
宪宗如何死的,朝廷至今没有公开查明。
吐突承璀刚刚被杀,王守澄重新掌握宫中,神策军绝不愿在这个时候削弱自己。
穆宗敲了敲御案。
“那该怎么回裴度?”
元稹又看了一遍奏疏。
“可令他暂缓深入,先固守要地,分化成德诸将。王廷凑初立,内部未必齐心。若能招降一部,便不必再打一场淮西之战。”
魏弘简点头。
“元学士所言稳妥。”
穆宗也松了口气。
皇帝召大臣议兵,未必真想知道怎样打胜。
有时只是希望有人告诉他,可以少花钱,也可以不冒险。
“便照此回复。”
元稹领旨。
他低头起草诏书时,心里却掠过另一个念头。
裴度若再平河北,会怎样?
答案并不难想。
裴度已有平淮西之功,又在朝野享有重望。若镇州再平,穆宗纵然不喜欢他,也必须重新召他入朝主持政事。
到那时,元稹还能不能留在皇帝身边?
这个念头只出现了一瞬。
元稹立刻告诉自己:
自己反对继续增兵,是因为国库空虚,是因为河北与淮西不同,是因为不能用数万士卒的性命满足一个老臣的功名。
这些理由都是真的。
但真正危险的欲望,从来不会以欲望的面目出现。
它会穿上道理的衣服。
而且那件衣服,往往十分合身。
诏书送到太原时,裴度正在检阅伤兵。
成德军袭击了朝廷的一处粮道。
三百多名士卒战死,另有一百余人受伤。
一名年轻士兵的小腿被箭射穿,军医准备锯掉他的腿。他咬着一块木头,疼得浑身发抖,却不敢喊。
裴度从伤兵营里出来,拆开皇帝回复。
信中没有批准增兵。
也没有足额拨款。
只让他“持重养威,广示招怀”。
裴度看完,将诏书折好。
幕僚问:
“朝廷怎么说?”
“让我们等。”
“等什么?”
裴度望着营外连绵的秋雨。
“等王廷凑自己后悔。”
幕僚苦笑。
“叛军会后悔吗?”
“不会。”
“那朝廷为何下这种诏令?”
裴度没有回答。
他已经猜到,这不是宰相写的。
宰相即使反对增兵,也不会把诏书写得如此轻巧。那句“广示招怀”,像是坐在宫灯下的人以为只要多发几张告示,乱军便会放下刀。
他问送诏的中使:
“此诏何人所拟?”
中使低声道:
“翰林元学士。”
“元稹?”
“是。”
裴度沉默片刻。
他与元稹没有私仇。
甚至读过元稹的诗,也承认此人才思敏捷。
可一个擅长写百姓疾苦的人,并不一定懂得战场上最不能拖延的是什么。
粮草可以等。
诏书可以等。
长安的讨论也可以等。
只有伤口不会等。
只有军心不会等。
只有叛军不会站在原地,等朝廷把道理想明白。
裴度提笔,再上一疏。
他详细列出各军兵力、粮道、敌军动向,要求朝廷立刻增援,并准许诸军同时推进。
奏疏送入长安。
七日没有答复。
第八日,魏弘简把奏疏送到穆宗御前。
穆宗看了几行便不耐烦。
“又要钱,又要兵。裴度只会这一套吗?”
魏弘简道:
“老将用兵,难免求稳。”
“他这也叫稳?调走神策军,长安怎么办?”
元稹站在一旁,没有说话。
他知道,裴度不是求稳。
裴度是在争时间。
可他也知道,一旦朝廷批准增兵,便可能被拖入一场无法收场的战争。
魏弘简把另一份奏报递过来。
“魏博军心不稳,史宪诚态度暧昧。若大军贸然深入,恐怕腹背受敌。”
元稹接过奏报。
上面只有几句含混的传闻,没有确切证据。
他问:
“消息从哪里来?”
“河北监军所报。”
“监军亲见?”
“军情瞬息万变,哪能事事亲见?”
元稹皱起眉。
宦官监军可以越过节度使,直接向宫中报告军情。
这原本是皇帝防备将帅拥兵的一道锁。
可锁掌握在谁手中,谁便能决定门里的人看见什么。
裴度说前方可以进兵。
监军说军心不稳。
皇帝在千里之外,只能从两份互相冲突的奏报里选择一个相信。
而皇帝通常更相信离自己近的人。
穆宗问元稹:
“你怎么看?”
元稹盯着那份奏报。
他隐约感觉其中有问题。
可他没有揭破。
“可再令裴度核实。”
这句话一出口,他便知道自己选择了什么。
再核实,就是再等。
魏弘简看了他一眼,嘴角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
元稹忽然觉得不舒服。
他开始意识到,自己与魏弘简的关系,已经不再只是彼此利用。
魏弘简让他的意见更快抵达皇帝。
他也让魏弘简的话,看起来不再只是一名宦官的话。
宦官说不宜进兵,朝臣会怀疑他要维护神策军。
元稹说不宜进兵,便像是经过深思熟虑的国策。
权力最喜欢有才华的人。
因为有才华的人能替利益写出道理。
第二封诏书送到太原时,裴度正在军帐里发火。
一支朝廷军队未经协同,擅自进攻,中了王廷凑的埋伏。
败兵逃回来时,主将把责任推给粮草不足。
监军却上报说,是裴度调度无方。
裴度看着那份奏报,问:
“这封东西,比我的军报早到长安几日?”
幕僚答:
“至少三日。”
裴度忽然笑了。
“仗还没有打,输赢已经有人替我们写好了。”
幕僚不敢接话。
裴度拆开皇帝诏书。
仍然是让他核实。
让他等待。
让他不要轻进。
裴度把诏书放在火盆边。
纸角被火焰烤得卷曲,却终究没有烧起来。
他不能烧皇帝的诏书。
也不能不执行。
领兵之人最痛苦的,从来不是皇帝不懂军事。
而是皇帝一面把成败交给你,一面又把你的手绑住。
胜了,是天子圣断。
败了,是将帅无能。
他拿起笔,写了第二封奏疏。
这一次,措辞不再客气。
他指出,军令屡被中途改变,前线奏报屡遭拖延,监军夸大畏敌之言,宫中有人以私意干涉军事。
奏疏送出以后,仍然没有结果。
魏弘简读到其中“内臣挠政”四字时,脸色阴沉。
“裴度是在骂谁?”
元稹答:
“骂你,也骂我。”
“他在太原打不赢王廷凑,便想回长安打我们。”
元稹没有反驳。
魏弘简走到他面前。
“微之,你不会怕了吧?”
这是魏弘简第一次叫他的字。
亲近得有些突然。
元稹抬眼看他。
“魏知枢,我们什么时候成了可以称字的交情?”
魏弘简笑道:
“外面都说你我是刎颈之交。若还称官职,岂不让人失望?”
“谁说的?”
“裴度的人。”
“我们不是。”
“是不是,不由你说。”
魏弘简俯下身,声音压得很低。
“你以为他们只是想把我赶出枢密院?他们真正想赶走的是你。”
元稹没有动。
“为什么?”
“因为你没有按他们的路走进来。”
魏弘简盯着他的眼睛。
“他们不是恨宦官。他们恨的是,宰相以外,还有人可以决定谁见皇帝。”
“裴度在前线。”
“所以他更不能回来。”
屋里安静下来。
这句话说得太直。
元稹终于明白,魏弘简从来没有真正关心过河北该不该进兵。
他关心的是裴度若带着战功回朝,枢密院便会重新受到宰相压制。
元稹问:
“你拖过他的奏疏?”
魏弘简没有回答。
“你改过送到皇帝面前的次序?”
魏弘简仍然笑着。
“奏疏太多,总要有先后。”
“那份魏博军心不稳的报告,是谁让监军写的?”
魏弘简的笑消失了。
“元学士,问得太清楚,对你没有好处。”
元稹看着他。
“前线死了人。”
“打仗哪有不死人的?”
“若他们是因为奏疏被压下去才死呢?”
魏弘简直起身。
“元稹,你不会真以为自己是来主持天下公道的吧?”
这句话像一记耳光。
元稹的脸色渐渐发白。
魏弘简继续道:
“崔潭峻献你的诗,陛下擢你知制诰。中书省的人骂你,武儒衡拿苍蝇羞辱你。是谁让你的诏书直接送到御前?是谁让陛下每有大事都问你?”
“我替你说过什么?”
“你不必替我说话。”
魏弘简道。
“你只要每次都说出一个比我更像道理的道理。”
元稹的手慢慢握紧。
他想反驳。
却发现反驳不了。
他确实认为此时不宜大举进兵。
可如果没有魏弘简的引导,没有那些被刻意提前送来的奏报,他还会不会得出同样的结论?
一个人的判断一旦被别人选择过材料,便很难再说完全属于自己。
魏弘简走到门边,回头看了他一眼。
“裴度若回来,第一个不会放过我。”
他停顿片刻。
“第二个就是你。”
裴度的第三封奏疏到了。
这一次,他不再谈兵力,也不再谈粮草。
他直接谈朝廷里的敌人。
奏疏写道,河北叛军只能扰乱山东,禁中奸佞却足以扰乱天下。
其中最重的一句是:
“河朔患小,禁闱患大。”
奏疏里没有绕弯。
裴度点了元稹与魏弘简的名字。
指责二人结党,阻挠军政,使前线进退失据。
最后,他请求皇帝把奏疏交给百官公议。
如果他所言不实,他愿伏罪。
这不是劝谏。
是逼宫。
裴度把自己的声望、战功与性命一并压在奏疏上,逼皇帝在他和元稹之间选择。
穆宗看完,气得将奏疏扔在地上。
“他还是臣子吗?”
无人敢答。
皇帝可以不理会普通官员的奏章。
却不能不理裴度。
平定淮西的功劳太大。
大到连皇帝都不能假装这个人不存在。
王守澄站在一旁,始终没有开口。
他与魏弘简同为内臣,却不是一条心。
宫里的权力从来不是“宦官”两个字便能概括。
王守澄掌神策军与拥立之功。
魏弘简掌枢密文书,又因元稹受到皇帝亲近。
魏弘简越强,王守澄便未必高兴。
他不需要帮裴度。
只需要在魏弘简将要跌倒时,不伸手。
穆宗问:
“朝中怎么议论?”
王守澄低声答道:
“都说裴度是社稷老臣。”
“元稹便不是忠臣?”
“元学士有才。”
王守澄只答了这五个字。
有才。
却没有说忠。
穆宗听懂了。
他走到窗前。
宫墙外看不见百官,可他仿佛已经听见那些议论。
元稹的起用原本就没有经过相府。
若这一次再为了保护他而压下裴度三封奏疏,皇帝便等于公开承认:内廷可以干预外朝,可以阻挠主帅,可以绕过宰相决定国家大事。
穆宗不想处置元稹。
可他更不愿为了元稹,背上坏乱国政的名声。
“传旨。”
皇帝终于说道。
“魏弘简改任弓箭库使。”
从知枢密到弓箭库使,看似仍有官职,实际已被赶出机要之地。
穆宗停了一下。
“元稹罢翰林学士,授工部侍郎。”
工部侍郎是高官。
品秩甚至比翰林学士更显。
可所有人都知道,元稹失去的不是官阶。
是皇帝身边的位置。
王守澄俯身。
“陛下圣明。”
诏书到翰林院时,元稹正在替皇帝起草一道褒奖前线将士的制书。
他写到“忠勇奋发”四字,传旨内侍便走了进来。
元稹放下笔,跪地接旨。
听到“工部侍郎”时,他没有意外。
魏弘简前一夜已被调走。
他知道,下一个一定是自己。
传旨内侍宣完诏书,低声道:
“陛下让我转告元侍郎,先在外朝避一避。”
元稹抬起头。
“还有吗?”
“陛下说,对你的恩遇未衰。”
元稹笑了一下。
“我知道了。”
这是一次罢黜。
也是一种保护。
皇帝把他赶出翰林,却给了他工部侍郎的体面;让他离开宫中,却又特意告诉他,恩宠没有消失。
意思很清楚:
你先退一步。
门还会再开。
元稹整理案上的文书。
那道褒奖前线将士的制书只写了一半。
一名年轻学士走过来,问:
“元公,剩下的怎么办?”
“你来写吧。”
“下官不知该如何接。”
元稹看着纸上那四个字。
忠勇奋发。
那些将士在河北流血时,他正在宫里讨论该不该给裴度增兵。
如今朝廷又要用最漂亮的词,称赞他们的牺牲。
元稹忽然觉得,这四个字重得提不起来。
“照实写。”
他说。
“他们死了多少,伤了多少,粮饷欠了多少,都写进去。”
年轻学士愣住。
“这是褒奖制书。”
“褒奖就不能写实话?”
“写得太实,陛下恐怕不喜。”
元稹看着他。
这句话如此熟悉。
不过几个月前,元稹才坐上这个位置。
那时他相信,只要自己写得足够好,便能让皇帝看见远处的人。
如今他留下的最后一句话,却只能是:
“那便由你决定。”
他抱着自己的文稿,走出翰林院。
宫道上起了风。
秋叶贴着青砖滚动。
走到银台门附近时,他看见一个熟悉的人正从另一头走来。
白居易。
白居易刚被任为中书舍人。
两个人在宫门前停下。
一个正要进去。
一个刚被赶出来。
十几年前,他们在尚书省门外共同参加考试。那时元稹问白居易,若两个人都中了怎么办。
白居易说,便一起喝酒。
后来他们一起写诗,一起议论朝政,也一起相信文章能够改变天下。
如今他们终于都走到皇帝诏书旁边。
却站在门的两侧。
白居易先看见元稹手里的文稿。
“罢了翰林?”
“消息传得很快。”
“宫里的坏消息,一向比好消息快。”
元稹笑了一声。
“你升中书舍人了?”
“今日刚接诏。”
“恭喜。”
“你说这话,不像恭喜。”
“那该怎么说?”
白居易没有回答。
他看着元稹。
几年不见,元稹的脸更瘦了,眼神却比从前更亮。那不是年轻人的光。
是一个人终于靠近自己想要的东西,又害怕失去时才有的光。
“裴度奏章里说的,是真的吗?”白居易问。
“哪一句?”
“你与魏弘简阻挠军务。”
“我反对仓促进兵。”
“我问的不是这个。”
“那你问什么?”
白居易声音很轻。
“你反对进兵,是因为不能打,还是因为裴度不能赢?”
宫道上忽然安静下来。
元稹盯着白居易。
这句话比武儒衡那句“苍蝇从哪里来”更重。
武儒衡是在羞辱他。
白居易是在问他自己都不敢问的问题。
“你也觉得我是奸臣?”
“我若觉得,便不会问。”
“裴度要的是兵,是钱。国库里没有钱,神策军也不肯出兵。难道让我为了成全他的声名,再把天下拖进一场十年打不完的战争?”
“这话有道理。”
“既然有道理,你还问什么?”
“有道理的话,不一定没有私心。”
白居易看着他。
“人最难看清的,不是别人的私心。是自己的私心恰好与道理站在一起。”
元稹的脸色一点点冷下来。
“乐天,你在江州待了几年,学会站着说话了。”
白居易没有动怒。
“正因为我在江州待过,才知道一个人替自己解释的时候,可以有多少道理。”
“你是说我应该认罪?”
“我不知道你有没有罪。”
“那你凭什么问我?”
“凭我是你的朋友。”
元稹笑了。
“朋友?”
他上前一步。
“我在敷水驿被打时,朝廷里有多少朋友?我被贬通州,染病等死时,又有多少朋友?崔潭峻替我献诗,魏弘简让我见到皇帝。现在他们倒了,你们都来问我为什么与他们来往。”
白居易沉默。
元稹继续道:
“你们不许我走他们的路,却没有人替我开别的门。”
“微之——”
“你能从江州回来,是因为有人记得你的文章。刘禹锡能活着回来,是因为裴度替他说过话。我呢?”
他的声音不高,却压着多年的愤怒。
“我若不抓住那只手,就只能在地方上烂掉。如今我抓住了,你们又嫌那只手不干净。”
白居易看着他,许久才道:
“我没有嫌你。”
“那你想说什么?”
“我只怕有一天,你为了证明当初那只手抓得没有错,会替它做越来越多的事。”
元稹没有说话。
宫门外传来马蹄声。
一队内侍护着文书从两人身边经过。
为首之人催促道:
“让路!河北急报!”
白居易与元稹同时退到宫墙两侧。
急报从他们中间穿过,径直送往宫中。
没有人知道前线又死了多少人。
也没有人知道这一次送进去的奏报,会不会被人压下。
白居易低声问:
“你恨裴度吗?”
元稹望着那只远去的文匣。
“从前不恨。”
“现在呢?”
“现在我不知道。”
白居易点了点头。
“那就先别急着回答。”
他从元稹身旁走过。
走出几步,又停下来。
“微之。”
元稹没有回头。
“我们年轻时总以为,奸臣知道自己是奸臣,忠臣也知道自己是忠臣。”
白居易说。
“后来才明白,不是。”
“每个人都觉得自己有不得已。”
他说完,走进宫门。
元稹独自站在门外。
工部侍郎的官服仍然体面。
怀中的诏稿仍然写得极好。
皇帝的恩宠也没有真正消失。
从官位上看,他并没有输。
可他第一次发现,失败并不一定是被贬到远方。
有时,一个人仍在长安,仍有高官,仍被皇帝记得。
只是他开始无法确定:
自己当初想进入权力,是为了改变它——
还是为了有一天,能坐在里面替自己辩护。
秋风从银台门吹过。
一片枯叶落在他脚边。
元稹低头看了很久。
没有踩过去。
也没有把它捡起来。
裴度的第三封奏疏终于赢了。
魏弘简被逐出枢密。
元稹被罢去翰林。
可河北的战争并没有因此好转。
朝廷依然缺钱。
神策军依然不肯远征。
藩镇依然彼此呼应。
那些在奏章里被称为“逆贼”的人,依然控制着城池与军队。
长安除掉了两个被指为奸邪的人。
却没有除掉制造奸邪的那套权力。
因为朝廷真正的顽疾,从来不只是某一个宦官、某一个诗人,或者某一个野心勃勃的节度使。
而是每个人都能从这套制度里找到一条对自己有利的道理。
皇帝要安全。
宦官要控制宫门。
宰相要维护外朝。
将帅要取得全权。
藩镇要保住地盘。
文人要实现抱负。
士兵只想拿到拖欠的军饷。
百姓只想今年不要再加税。
每个人的要求单独看,都不算荒谬。
可这些合理的要求撞在一起,便成了一个无人能够解开的死结。
田弘正死在这个结上。
前线士卒也死在这个结上。
元稹以为自己进入长安,是来解开它的。
直到今日才发现,他也已经成为结的一部分。
而皇帝没有剪断这根绳子。
他只是把元稹暂时从宫门内推了出去。
等下一次需要时——
还会把他拉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