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庆二年,二月。
元稹接到拜相诏书时,正在工部查看一份河渠修缮图。
图上画的是长安城南一段年久失修的水渠。朱笔标出了三处淤塞,旁边写着预计用工、木料和石料。
元稹看到一半,宫里的使者到了。
工部官员纷纷跪下。
黄色诏书在堂上展开。
“工部侍郎元稹,文思清敏,才识通明……”
前面都是惯常的褒词。
真正重要的只有最后七个字: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元稹伏在地上。
一瞬间,他没有听见后面的声音。
同中书门下平章事。
不是中书侍郎。
不是门下侍郎。
也不是尚书左右仆射。
可在唐代,这七个字便意味着一个人正式进入政事堂,与其他宰相共同议政。
他终于做了宰相。
从贞元十九年与白居易一同参加书判拔萃科,到今日,整整十九年。
这十九年里,他做过校书郎,做过左拾遗,做过监察御史,也做过江陵士曹、通州司马、虢州长史、膳部员外郎。
他被宦官打过。
被宰相贬过。
在通州染过瘴病,也在江陵替人整理过案牍。
他曾经离皇帝很远。
远到说出的每一句话,都只能变成诗。
如今,他终于有资格把那些话变成政令。
诏书宣读完毕,堂上官员齐声道贺。
“恭喜元相公。”
“元相公才名冠世,今日入相,实至名归。”
“陛下知人善任。”
每一句都很恭敬。
元稹起身时,却看见站在最后面的一名老吏低下头,嘴角似乎动了一下。
像是在笑。
他再看过去,老吏已经恢复肃然。
元稹没有发作。
他接过诏书,向众人还礼。
“诸位不必多礼。”
声音很稳。
只有他自己知道,握着诏书的手心全是汗。
消息传到中书省,比元稹本人到得更早。
几名中书舍人正在议论。
“元稹真做了宰相?”
“诏书已经下了。”
“他不是才从翰林罢出来吗?”
“陛下说过,恩遇未衰。”
“裴度三封奏疏,才把他赶出宫门。如今不到半年,反而拜相。”
有人摇头。
“我等寒窗二十年,循资历、等考课、看门第。元才子倒好,几篇诗送进宫里,便从散郎做到宰相。”
另一人道:
“话也不能这样说。他的制诰确实写得好。”
“文章好便能做宰相?”
“文章不好,更做不了。”
“那白居易为何不做?”
这句话一出,屋里安静了片刻。
随即有人笑道:
“因为白居易只会写百姓的苦,不会写皇帝爱听的苦。”
几个人笑了起来。
笑声不大。
因为新宰相可能随时走进来。
在官场上,公开的反对并不可怕。
公开反对至少意味着对方愿意承担立场。
真正可怕的是笑。
笑不需要证据,也不需要负责。
它不说你犯了什么罪。
它只是让所有人觉得,你坐在那个位置上,本身就是一件荒唐的事。
白居易是在中书舍人的值房里听到消息的。
送文书的小吏说:
“白舍人,元公拜相了。”
白居易正在批改一道地方官任命诏书。
笔尖停了一下。
一滴墨落在纸上,洇开一个黑点。
“什么时候?”
“方才。”
“知道了。”
小吏没有离开。
他似乎还在等什么。
白居易抬起头。
“还有事?”
“没有。”
小吏迟疑了一下,笑道:
“只是大家都说,元相公这一次总算如愿了。”
“如什么愿?”
“做宰相的愿。”
“你怎么知道他一直想做宰相?”
小吏愣住。
“外面都这样说。”
“外面还说什么?”
小吏不敢答了。
白居易放下笔。
“去吧。”
等人走后,他把那张被墨点污掉的诏稿揉皱,扔进纸篓。
窗外有官员匆匆走过。
每个人都在谈元稹。
有人说他幸进。
有人说他依附宦官。
有人说皇帝不过是喜欢他的诗。
也有人说,元稹是有真本事的,只是路走得难看。
白居易听了很久。
没有出去辩解。
他比这些人更了解元稹。
所以他既不能跟着他们一起笑,也无法理直气壮地告诉他们:你们都错了。
他只想起十九年前,尚书省门外那个穿着旧青衫的年轻人。
元稹说:
“朝廷不缺会写文章的人,缺的是敢把文章变成事情的人。”
那时候的元稹,眼睛亮得吓人。
如今,他终于有机会把文章变成事情。
白居易却忽然害怕起来。
因为事情与文章不同。
文章写错了,可以改。
事情做错了,要死人。
元稹第一次以宰相身份进入政事堂时,里面已经坐着几个人。
王播坐在东侧。
杜元颖正在翻阅户部送来的账册。
裴度也在。
裴度名义上仍是宰相,却刚从河北战场回来。朝廷先让他出任东都留守,群臣强烈反对,皇帝才允他入朝陈述军情。
他比元稹记忆中苍老了许多。
两鬓已经灰白,眼窝深陷。常年在外领兵,使他身上少了长安官员那种从容,多了一种随时准备听到坏消息的警觉。
元稹入堂。
众人起身。
裴度也站了起来。
两个人相对行礼。
“裴公。”
“元相。”
这两个称呼都没有错。
却让堂内的气氛变得极为怪异。
几个月前,裴度还在奏疏里指责元稹与魏弘简扰乱朝政。
如今,两个人坐在同一张议事桌旁。
皇帝似乎认为,只要给他们相同的官职,过去的仇怨便可以被国家大事压下去。
可官职不能消除仇恨。
有时只会让仇恨坐得更近。
王播轻咳一声。
“今日先议河北罢兵之事。”
案上放着一幅河北地图。
深州仍被王廷凑围困。
牛元翼困守城中,粮食将尽。官军号称十余万,却因粮饷不足、号令不一,始终无法解围。
更荒唐的是,朝廷已经承认王廷凑为成德节度使。
一个杀死朝廷命官、围困朝廷城池的人,反而得到了皇帝正式授予的旌节。
皇帝希望用官位换来停战。
王廷凑拿了官位,却没有撤兵。
王播道:
“陛下有意全面罢兵,以免河北再起战祸。”
裴度问:
“牛元翼怎么办?”
“朝廷已命王廷凑解除深州之围。”
“他解了吗?”
“兵已稍退。”
“只是稍退。”
裴度指着地图。
“东门、北门仍在成德军手中。城中粮草至多还能撑二十日。朝廷若此时罢兵,便是把牛元翼交给王廷凑。”
杜元颖道:
“继续进兵,也未必能救出牛元翼。诸军缺粮,强攻只会徒增伤亡。”
裴度转向元稹。
“元相以为呢?”
所有人都看着元稹。
元稹知道,这不是一次普通询问。
裴度是在逼他公开表明立场。
元稹走到地图前。
“河北已不可再打。”
裴度眼神一冷。
“为什么?”
“朝廷没有足够的钱,也没有一支真正听从统一号令的军队。十五万官军看似强大,实际各有节度使,各有监军。胜则争功,败则推罪。继续打下去,只会把国库耗尽。”
“所以便承认王廷凑?”
“已经承认了。”
“谁劝陛下承认的?”
堂上一静。
元稹没有回避。
“我。”
裴度盯着他。
“田弘正全家被杀,王廷凑围困深州。朝廷不但不诛,反而授以节钺。元相觉得,这叫什么?”
“我知道这很难看。”
“只是难看?”
“那裴公告诉我,还能怎么办?”
元稹的声音也冷下来。
“继续征兵?继续加税?让江淮百姓替河北藩镇的叛乱交钱?让那些连军饷都拿不到的士卒再打一场不知道何时结束的战争?”
裴度道:
“今日不打,河北从此便不再属于朝廷。”
元稹反问:
“河北今日真的属于朝廷吗?”
这句话落下,堂内无人出声。
因为所有人都知道,元稹说的是实话。
安史之乱以后,河北三镇名义上接受朝廷册封,实际上自置官吏、自养军队、父死子继。
朝廷所谓“收复”,很多时候只是在公文上重新写一遍归顺。
裴度缓缓道:
“正因为不属于朝廷,才要打。”
“拿什么打?”
“打不赢,也要让天下知道,杀朝廷节度使是要付出代价的。”
“代价由谁付?”
“国家。”
“国家是谁?”
元稹指着户部账册。
“是今年又要多交两成税的农户,是运粮途中死在沟里的民夫,是三个月没有拿到军饷的士卒。裴公说国家要付代价,可最后付代价的,从来不是坐在这里的人。”
裴度的手按在地图上。
“我在前线。”
“所以你比我们都清楚,这一仗打不下去。”
两个人对视。
政事堂里安静得可以听见烛芯燃烧。
裴度忽然问:
“元相真是因为打不下去,才主张罢兵?”
又是这个问题。
白居易问过。
如今裴度也问。
元稹的脸色沉了下来。
“你想说什么?”
“我离开河北,谁最得利?”
“裴公认为是我?”
“你拜相了。”
“我拜相,是陛下的决定。”
“魏弘简阻挠军务,也是陛下的决定?”
元稹猛地站直。
王播急忙道:
“二位都是宰辅,今日议的是国事,不是旧怨。”
裴度却没有收回目光。
“我只想知道,元相主张罢兵,究竟是为了天下,还是为了自己的位置。”
元稹冷笑。
“裴公打每一场仗,难道都没有想过自己的功名?”
“想过。”
裴度答得极快。
“所以我亲自去了前线。”
元稹沉默了。
裴度收起地图。
“你若真认为罢兵有利于国家,便不要怕别人议论。若你自己也知道其中有私心,穿上紫袍也藏不住。”
说完,他起身离开政事堂。
经过元稹身边时,没有再行礼。
当天晚上,元稹独自回到家。
院中没有宾客。
也没有庆贺的酒宴。
安氏让人做了几样菜,摆在桌上。孩子们知道父亲做了宰相,都换了新衣,规规矩矩坐着。
最小的孩子问:
“阿爷,宰相是多大的官?”
元稹笑了笑。
“很大。”
“比刺史大吗?”
“大。”
“比节度使呢?”
“朝廷里,宰相管节度使。”
孩子认真想了想。
“那为什么节度使不听宰相的?”
桌上的人都安静了。
安氏瞪了孩子一眼。
“吃饭。”
孩子低下头,不敢再问。
元稹却没有动筷。
一个孩子不经意的问题,比政事堂里所有奏议都更接近真相。
宰相号称总领百官。
可河北节度使可以杀死朝廷任命的节度使,皇帝最后还得重新给他官位。
宰相能决定什么?
能写一份诏书,解释朝廷为什么不得不承认失败。
安氏给他倒了一杯酒。
“今日有人道贺吗?”
“很多。”
“有人真心道贺吗?”
元稹看着她。
“你一定要在今日问这个?”
“就是因为今日,才要问。”
“我做了宰相。”
“我知道。”
“十九年。”
“我也知道。”
安氏的声音平静下来。
“所以我怕你太急。”
“急什么?”
“急着证明这十九年没有走错。”
元稹端起酒,一口喝完。
“外面都在笑我。”
“让他们笑。”
“他们说我靠宦官,说我只有诗才,说我不配做宰相。”
“那就做几件实事。”
“我只有做一件别人做不到的大事,才能让他们闭嘴。”
安氏看着他。
“你不是想让他们闭嘴。”
“那是什么?”
“你是想让自己听不见。”
元稹把酒杯重重放在桌上。
酒液溅了出来。
孩子们吓得不敢抬头。
安氏没有再说。
她忽然明白,元稹终于得到了他最想要的东西。
可这东西没有使他安心。
反而让他更害怕。
以前别人说他不配做宰相,他可以告诉自己,那是因为自己没有机会。
现在机会来了。
他必须立即证明,所有轻视他的人都错了。
一个人若需要向全天下证明自己,便最容易被人递上一件看似可以证明自己的事。
三日后,和王傅于方登门。
于方不是掌握实权的大臣。
“王傅”是王府属官,名义上负责辅导亲王。官位听起来尊贵,实际很难直接参与中枢决策。
但于方有一个长处。
他认识很多朝廷不愿公开认识的人。
商人、游侠、失意军官、藩镇幕僚、往来燕赵的说客。
这些人在正式官册里没有位置,却能进入官府进不去的城,听到驿卒听不到的消息。
于方进书房后,没有先道贺。
“元相想救牛元翼吗?”
元稹抬起头。
“你有办法?”
于方展开一张手绘地图。
“王廷凑围困深州,城内缺粮。官军无法突破,但成德军中并非所有人都愿替王廷凑卖命。”
他指着地图上的两条小路。
“我认识两个人,王昭、于友明,常年往来燕赵,与成德军中几名牙将有旧。他们可以带人混进镇州,散布王廷凑准备清洗旧将的消息,再联络深州守军,里应外合,把牛元翼接出来。”
元稹盯着地图。
“需要多少人?”
“不多。二十名足够。”
“二十人便能解深州之围?”
“不能解围。”
于方道:
“只能救人。”
“朝廷十五万军队救不出的人,你凭二十名游侠救出来?”
“正因为朝廷有十五万军队,才救不出来。”
于方看着元稹。
“十五万人的每一步,都有人上报,都有人阻拦。二十个人不用奏请。”
这句话打动了元稹。
若计划成功,朝廷可以在不重新开战的情况下救出牛元翼。
他主张罢兵的污名也会被洗去一部分。
天下会知道,元稹并非为了排挤裴度而放弃深州。
他只是用了另一种办法。
“你要什么?”
“钱,我自己出。”
“那还缺什么?”
“身份。”
于方从袖中取出一张空白文书的样式。
“请元相从兵部取二十份空白告身。若途中被盘查,就说是奉朝廷密令招募义士。”
元稹的目光落在“空白告身”四个字上。
告身,是官员授职的凭证。
上面一旦盖有兵部印信,便意味着持有者获得了朝廷身份。
二十份没有姓名的空白告身,交到二十名游侠手中。
这不是正常制度能够允许的事。
“不能走兵部明文。”元稹说。
于方点头。
“走明文,消息三日内便会传到镇州。”
“若这些人拿着告身做别的事呢?”
“我以全家性命担保。”
元稹冷冷道:
“你的全家,抵不过二十份朝廷告身。”
于方没有争辩。
他把地图收起来。
“那便算了。”
“等等。”
于方停下。
元稹看着墙上的官服。
紫色官袍,金鱼袋。
这是宰相的颜色。
他入相以来,政事堂每一项议论都被裴度的声望压着。无论他说什么,朝臣都会先问:裴度怎么想?
他需要一场胜利。
不必很大。
但必须只属于他。
“空白告身,我想办法。”
于方转过身。
元稹说道:
“先把王昭和于友明带来。我要亲自见他们。”
于方离开元宅时,已近子夜。
街角停着一辆没有灯笼的马车。
车帘掀开一条缝。
里面的人问:
“谈成了吗?”
于方没有回答,只快步走过。
马车没有跟他。
它驶向了兵部尚书李逢吉的府邸。
李逢吉听完密报,许久没有说话。
他刚从襄州回到长安。
曾经做过宰相,也曾因反对裴度主持淮西用兵而被逐出中枢。
他与裴度的仇,比元稹更早。
元稹与裴度只是道路相冲。
李逢吉与裴度,却是两个不能同时掌握政事堂的人。
裴度主张削藩,重用能够办事的人,也愿意让将帅在前线取得一定自主权。
李逢吉更相信关系、平衡和控制。
在他看来,朝廷不是靠几个“正人君子”便能治理的。真正的政治,是让每一股势力都不至于强大到吞掉其他人。
裴度声望太高。
高到皇帝不敢轻视,百官不敢公开反对,连被贬以后都有人不断上疏请求召回。
这样的人在李逢吉眼中,不是忠臣。
是另一种危险的藩镇。
只不过裴度的军队不在河北。
在天下人的心里。
李逢吉问:
“元稹真要二十份空白告身?”
来人答:
“于方亲口所说。”
“想救牛元翼?”
“应是。”
李逢吉笑了。
“他刚做宰相,便想立奇功。”
“要不要通知兵部,不许发给他?”
“不。”
“那该怎么办?”
李逢吉走到烛台前,剪去一截灯芯。
火光顿时明亮起来。
“让他拿。”
来人不解。
李逢吉道:
“二十名游侠,空白告身,秘密前往燕赵。你说,这些人是去救牛元翼,还是去杀裴度?”
来人脸色一变。
“大人是想——”
“我什么都没想。”
李逢吉看着他。
“是有人担心裴公安危,听到消息以后,主动报官。”
“可裴度如今人在长安。那些人要去河北,怎么能说是刺客?”
“他们尚未出发。”
李逢吉淡淡道。
“去哪里,取决于审讯时怎么问。”
“若查明没有谋刺之事呢?”
“查明以前,元稹已经是一个被指控谋刺裴度的宰相。”
李逢吉拿起一张纸,在上面写了三个名字:
元稹。
裴度。
于方。
他看了片刻,把裴度与元稹的名字并排圈起来。
“裴度若相信元稹要杀他,他会怎样?”
“上奏皇帝。”
“他不会。”
李逢吉摇头。
“裴度自负光明,不愿以未经查实的传闻攻讦政敌。他会隐忍。”
“那此事如何闹大?”
“裴度不说,自然有人替他说。”
李逢吉又写下一个名字:
李赏。
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人物。
官场上,越大的阴谋,越需要一个越小的人站出来告发。
因为小人物没有资格知道真相。
所以谁也无法证明,他是从哪里听来的。
李逢吉把笔放下。
“告诉李赏,有人正在招募刺客,目标是裴度。”
“要说是元稹指使吗?”
“不必教得太细。”
李逢吉道:
“谎话若全由一个人编,容易露出破绽。给他一半,让他自己补完另一半。”
来人行礼退下。
走到门口时,李逢吉忽然问:
“元相今日在政事堂,与裴度争得如何?”
“很凶。”
“有人听见吗?”
“堂上诸公都听见了。”
李逢吉笑了。
这便够了。
阴谋不需要从无到有。
它只需寄生在已经存在的仇恨上。
两日后,李赏找到裴度。
地点没有选在裴府。
而是在城南一座废弃寺院的偏殿。
裴度没有穿官服,只带了一名随从。
李赏跪在地上,声音发抖。
“有人要杀裴公。”
裴度看着他。
“谁?”
“于方正在结交游侠。”
“于方结交游侠,不是一天两天。”
“这一次不同。他拿到了兵部空白告身,要招募王昭等人。”
“去哪里?”
“名义上去河北。”
“实际上呢?”
李赏咽了一口唾沫。
“有人说,是要刺杀裴公。”
裴度的神色没有变化。
“谁说的?”
“下官不能讲。”
“不能讲,还是不知道?”
李赏额头冒汗。
裴度继续问:
“是谁让你来见我?”
“没有人。”
“你一个从未进过裴府的人,如何知道我今日会到这里?”
李赏说不出话。
裴度看了他很久。
“元稹知道吗?”
李赏低下头。
“听说于方是奉元相之命。”
裴度闭上眼。
政事堂里,元稹愤怒的脸再次浮现。
“我拜相,是陛下的决定。”
“裴公打每一场仗,难道都没有想过自己的功名?”
那些话不好听。
却不足以证明元稹要杀人。
裴度经历过真正的刺杀。
元和十年,武元衡在长安街头被藩镇刺客砍下头颅。裴度也在同一日遇袭,头部受伤,险些丧命。
从那以后,每当有人说“刺客”两个字,他都会下意识摸向头上的旧伤。
那里有一道深深的疤。
伤口早已愈合。
记忆却从未愈合。
李赏抬起头。
“裴公若不信,可以派人查元宅。”
裴度冷冷道:
“我不会因为一句传闻,搜查当朝宰相的家。”
“若是真的呢?”
“若是真的,你带证据来。”
“若等到有证据,裴公可能已经——”
“出去。”
李赏不敢再说。
裴度看着他离开。
随从低声问:
“相公,要不要加强府中护卫?”
裴度沉默片刻。
“加两个人。”
“要不要上奏?”
“不必。”
“那于方——”
“盯着。”
裴度起身往外走。
走到寺门前,他又停下。
“不要惊动元稹。”
“是。”
这道命令说明裴度不相信指控。
可他增加了护卫。
也让人盯住于方。
怀疑一旦种下,便不需要证据活着。
李赏没有回家。
他出了寺院,直接去了左神策军中尉府。
王守澄正在听属下汇报宫门换防。
听见“有人谋刺裴度”时,他立即让所有人退下。
“谁主使?”
“宰相元稹。”
“证据呢?”
“于方正在替他招募王昭等游侠,还准备了二十份空白告身。”
王守澄没有像裴度那样追问消息来源。
他首先想到的是,这件事能给谁带来什么。
元稹若真杀裴度,朝野必然震动。
元稹若没有杀裴度,只要案件开始审理,同样会失去相位。
裴度若被卷进谋刺案,也无法继续安稳执政。
两个宰相同时陷入泥潭。
谁会得利?
王守澄脑中很快浮现出李逢吉的脸。
但他没有拆穿。
宫中与外朝之间的斗争,最妙的地方,就是不必喜欢一把刀,才可以使用它。
“此事裴度知道吗?”
“知道。”
“上奏了吗?”
“没有。”
王守澄笑了。
裴度想谨慎。
可只要神策军知道了,就不再是裴度的私事。
刺杀宰相,足以威胁朝廷。
威胁朝廷,神策军便有权过问。
“报陛下。”
当天夜里,元稹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王昭与于友明来到元宅。
两人都穿着普通商旅衣服。
王昭四十岁左右,左手少了两根手指。于友明更年轻,眼角有一道刀疤。
元稹让家人全部退下。
“你们真能进入镇州?”
王昭道:
“能。”
“见到王廷凑身边的人?”
“未必能见王廷凑,但能见他的牙将。”
“如何救牛元翼?”
于友明把一张深州城防图铺在桌上。
“成德军北营有一名都虞候,曾受过牛元翼恩惠。我们可以说服他在换防时放开一条路。”
元稹问:
“他为什么信你们?”
“因为我们带着朝廷告身。”
“告身还没有拿到。”
“于傅说,元相能拿到。”
元稹看向于方。
于方道:
“若没有告身,他们只是一群来历不明的游侠。对方不会拿全族性命相信他们。”
元稹沉默。
计划比他想象中更危险。
若成功,牛元翼可能获救。
若失败,二十份盖着兵部印信的空白告身会落入藩镇手中。
王廷凑完全可以拿着它们告诉天下:朝廷派刺客进入镇州,诱骗将领叛变。
元稹问王昭:
“你为什么愿意去?”
王昭把残缺的左手放在桌上。
“这两根手指,是在魏博守城时没的。朝廷说给我一个陪戎副尉,文书送到吏部,等了六年。”
“没有批?”
“找不到了。”
王昭笑了一下。
“朝廷的文书,总能把活人等成死人。”
“所以你还替朝廷卖命?”
“我不是替朝廷。”
“那替谁?”
“牛元翼守深州,没有投降。城里还有几万百姓。”
王昭说道:
“他们不该因为长安认输了,就都死在那里。”
元稹看着他。
一个没有得到朝廷兑现承诺的人,反而愿意冒险救朝廷的人。
元稹忽然觉得羞愧。
他做宰相,是为了证明自己。
王昭去镇州,却只是因为城里还有人。
“告身我给你们。”
元稹终于说道。
安氏推门进来时,正好听到这句话。
她手里端着茶。
走到元稹身边时,低声问:
“你想清楚了?”
“这是唯一能救牛元翼的办法。”
“还是唯一能让你立功的办法?”
元稹脸色一沉。
屋内几个人都低下头。
安氏把茶放到桌上,没有再劝。
她知道,当一个人开始说“这是唯一的办法”时,通常已经不准备听别人的办法了。
亥时过半。
元宅院外忽然响起密集的脚步声。
不是巡夜武侯。
是军靴。
王昭最先站起来,手已经按住腰间短刀。
于友明吹灭一盏灯。
元稹走到窗边,只看了一眼,心便沉了下去。
巷子两头都是神策军。
火把已经把元宅围住。
院门被重重敲响。
“开门!”
元稹没有动。
安氏看了屋里几人一眼。
游侠。
地图。
尚未填名的文书样式。
无论这些人真正要去哪里,此刻都足以成为最坏的证据。
“从后门走。”元稹低声道。
王昭摇头。
“后门也有人。”
敲门声再次响起。
这一次更重。
“奉旨查案!”
院中孩子被惊醒,传来哭声。
安氏快步走出去,把孩子抱进内室。
元稹站在书房中央,忽然想起自己拜相那一日。
工部官员跪在堂上,齐声道贺。
有人低着头笑。
当时他以为,他们笑的是他的出身,是他的进身之路,是他借宦官之力走到今日。
现在他才明白,他们还在笑另一件事。
他们知道元稹太急。
太想证明自己。
太想在最短的时间里做成一件惊天动地的大事。
而一个太想证明自己的人,根本不需要别人推他下悬崖。
只需有人在悬崖对面,挂上一块写着“功名”的牌子。
院门终于被撞开。
神策军冲了进来。
为首的是京兆府捕贼尉。
他身后站着一名宫中内侍。
内侍展开诏令。
“奉陛下命,查办和王傅于方结客谋刺裴度一案。”
元稹抬起头。
“你说什么?”
内侍看着他,一字一句重复:
“有人告发,于方奉元相之命,招募王昭等人,谋刺裴度。”
书房里没有人说话。
于方脸色惨白。
王昭握刀的手慢慢松开。
元稹却忽然笑了。
他终于知道,所有人为什么都在笑。
他做了宰相。
却直到此刻才明白,政事堂里最危险的从来不是你看得见的政敌。
而是有人先猜中你下一步想做什么。
然后替你把那一步,改成另一桩罪。
“元相公。”
捕贼尉躬身道:
“得罪了。”
神策军开始翻箱倒柜。
一名士卒从桌上拿起那张深州地图。
另一人捡起空白告身的样式。
所有原本用来救人的东西,转眼都成了杀人的证据。
元稹站在烛火里,身上还穿着紫色宰相袍。
他拜相不到三个月。
第一次真正感到:
这件官服,不是用来保护他的。
是为了让他被押出去时——
所有人都能看得更清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