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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苍蝇从哪里来

长庆元年五月(821) · 长安大明宫;中书省

长庆元年,五月。

大明宫里刚换过一遍白幡。

唐宪宗下葬景陵不久,宫墙上的丧色还没有褪尽,新皇帝已经开始厌烦那些反复提醒他悲伤的东西。

李恒二十六岁。

即位以前,他是太子;即位以后,他成了唐穆宗。

这两个身份之间,看似只隔着一道登基诏书,其实隔着一具死因不明的尸体、两名被处死的皇子与宦官,以及一群连夜换了主人的神策军将士。

父亲留下的帝国很大。

江山图铺在御案上,从陇右到淮南,从幽州到岭南,需要三名内侍才能完全展开。

可李恒每天真正能看见的世界,不过是几座宫殿、几道门、几张不断变换的脸。

那些脸在宪宗活着时说先帝圣明。

现在,又说陛下英武。

李恒听得多了,渐渐分不清他们是在赞美皇帝,还是在赞美皇位。

这一日午后,他没有召宰相议事。

他召来的是荆南监军崔潭峻。

崔潭峻从江陵返回长安已有数日,一直在等皇帝召见。他带回来的地方军报并不重要,荆南也没有发生叛乱,真正让他得到这次觐见机会的,是一只朱漆木匣。

木匣里没有珍珠,也没有金银。

装的是一百多篇诗。

“谁写的?”

李恒随手翻了几页,忽然问。

崔潭峻跪在阶下,低声答道:

“膳部员外郎元稹。”

李恒的手停住了。

“元稹?”

这个名字,他在东宫时便听过。

宫中的乐工常把新诗谱成曲子。妃嫔宴饮时,有人唱白居易的《长恨歌》,也有人唱元稹的艳诗。那些词从长安酒楼传进东宫,又从东宫传进掖庭,连从未见过元稹的人,也知道宫外有个“元才子”。

李恒又翻了几页。

翻到《连昌宫词》时,他读得慢了一些。

诗中写的是一座荒废的离宫。

昔日车马如云,宫女如花,歌舞彻夜;后来安史乱起,皇帝逃亡,宫门紧闭,庭院里只剩狐狸与野草。

李恒读到其中一句:

“父老闲坐说玄宗。”

他抬起眼,看了一眼殿外。

大明宫的屋脊正在夕阳下发亮。

先帝刚刚下葬,宫里的人已经开始说先帝的故事。等他也死了,或许同样会有人坐在荒草里,说起今日的繁华。

皇帝忽然感到一点不快。

不是因为诗写得不好。

恰恰是因为写得太好。

诗人只用几行字,便把帝王竭尽天下之力建造的宫殿,写成了后人凭吊的一片废墟。

“他如今在哪里?”

李恒问。

崔潭峻早已等着这句话。

“现在南省做一个散郎。”

“散郎”不是正式官名。

它更像官场上一句轻慢的称呼——人虽在尚书省,却官位不高,没有实权,站在朝班里,也很少有人能看见。

李恒皱了皱眉。

“这样的才华,怎么只做一个散郎?”

崔潭峻伏下身。

“元稹性情太直,早年得罪过人。后来在驿站又与内侍争执,受了贬谪。朝中有人嫌他锋利,也有人嫌他不肯安分。”

这句话说得极有分寸。

他没有说元稹无辜,也没有说朝廷埋没人才。

他只是把一把刀放在皇帝面前,让皇帝自己发现:这把刀很好,而且尚未被别人握住。

新皇帝最喜欢这样的发现。

老臣推荐的人,往往已经有主人;宰相递上来的名字,也早在政事堂里权衡过无数遍。

只有那些被压在下面的人,才会把一次越级提拔当成再造之恩。

他们没有门第可依,没有党援可恃。

皇帝若把他们拉上来,他们便只能望着皇帝。

李恒合上诗卷。

“拟旨。”

旁边的中书舍人微微一怔。

“陛下欲授元稹何职?”

“祠部郎中,知制诰。”

殿中安静了一瞬。

祠部郎中只是礼部属官,掌祀典、僧道、祥瑞一类事务,尚不至于引起朝野震动。

真正要紧的是后面三个字。

知制诰。

有资格替皇帝起草诏令。

一道诏书从谁的笔下写出来,不只是文章好坏的问题。皇帝想奖谁、罚谁、升谁、贬谁,原本只是一个生硬的决定;落到知制诰的笔下,便会变成堂皇的道理,传告天下。

刀握在皇帝手中。

但刀为什么落下,要由这个人替皇帝解释。

中书舍人迟疑道:

“此等任命,照例应先由宰相进拟,再经中书门下覆议。元稹资序尚浅,若即日越授,恐怕——”

“恐怕什么?”

“恐怕朝论不服。”

李恒靠在御座上,看着他。

“朕用一个会写诏书的人,也要先问朝论?”

中书舍人低下头。

“臣不敢。”

李恒笑了一声。

这笑声不重,却让殿上的人都听明白了。

新皇帝要告诉宰相,也要告诉外朝:

先帝已死。

宫门之内,如今是另一个人在做主。

崔潭峻依旧跪着,额头贴在地面上。

没有人看见他的神情。

他并未露出得意。

在宫里活得久的人都知道,最危险的不是事情办不成,而是事情办成以后,让所有人都知道是你办成的。

他只在袖中轻轻捻了一下手指。

江陵那个满腹诗书的膳部员外郎,终于要欠他一笔债了。

而且这笔债,元稹很难偿清。

因为崔潭峻送给他的,不是一袋钱,也不是一个官位。

是一条路。

诏书到元宅时,元稹正在吃晚饭。

桌上只有一碟腌菜、一碗鱼羹和两张冷饼。

传旨内侍站在院中,身后跟着礼部的吏员。黄绫展开,院里所有人都跪了下去。

元稹听到“祠部郎中、知制诰”几个字时,没有立刻抬头。

鱼羹还在桌上冒着热气。

院墙外有孩子追逐,笑声隔着墙传进来。长安暮鼓刚响过第一遍,附近坊门尚未关闭,一切都像最寻常的黄昏。

可他知道,自己等了十几年的那扇门,终于开了。

不是监察御史。

不是江陵士曹。

不是通州司马。

不是膳部员外郎。

知制诰。

他终于可以把自己的文字写进皇帝的诏书。

“元郎中,接旨吧。”

传旨内侍提醒道。

元稹伸出双手,接过黄绫。

他的手很稳。

“臣元稹,谢陛下恩。”

传旨内侍笑道:

“元郎中好福气。陛下看了你的诗,很是喜欢。崔监军在御前也说了不少好话。”

元稹抬起眼。

“崔潭峻?”

“正是。”

内侍说完,又像是不经意地补了一句:

“崔监军记得旧人,元郎中也该记得才是。”

院子里的风忽然静了。

安氏跪在元稹身后,听见这句话,慢慢抬起头。

传旨的人是在道贺。

也是在收账。

元稹从袖中取出一小袋钱,递给随行吏员。礼数不重,也不失规矩。

传旨内侍却没有立即接。

“崔监军不缺这些。”

“我知道。”

元稹答道。

“这是给诸位买酒的。崔监军的情,我另记。”

内侍这才笑起来。

“元郎中果然是明白人。”

他们离开以后,院门重新关上。

安氏起身,把已经凉下来的鱼羹端回灶间。元稹仍站在院中,看着手里的诏书。

天色一点点暗下去。

“你不是一直等这一天吗?”

安氏在他身后问。

“是。”

“那为什么不高兴?”

元稹沉默片刻。

“我高兴。”

“你高兴的时候,不是这个样子。”

元稹把诏书卷好。

“那该是什么样子?”

“该喝酒,该大笑,该写信告诉白家郎君。”安氏看着他,“不该像接到一张欠据。”

元稹的手指微微收紧。

安氏没有说错。

敷水驿那一夜,他被仇士良的马鞭抽倒在地,脸贴着驿馆冰冷的石阶。那时他曾以为,自己这一生都不会向宦官低头。

后来在江陵,崔潭峻待他以礼。

崔潭峻不曾逼他做什么,只是喜欢他的诗,为他延医问药,在他窘迫时给他几分体面。

如今又把他的诗送进宫里。

每一件事看起来都是善意。

可权力最高明的地方,正在于它很少直接命令一个人背叛自己。

它先在你最艰难的时候帮助你。

再等你站起来以后,提醒你是谁扶了你。

“他没有要我害人。”元稹说。

安氏望着他。

“现在没有。”

“他也没有要我替宦官说话。”

“现在也没有。”

元稹转过身,语气里已有了怒意。

“那你要我怎样?拒绝诏书?告诉皇帝,因为替我献诗的人是宦官,所以我宁愿一辈子做散郎?”

安氏没有退。

“我没有要你拒绝。”

“那你在怕什么?”

“我怕你进去以后,再也不肯承认自己是从哪道门进去的。”

元稹看着她。

院外响起第二遍暮鼓。

一声,又一声。

他们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很久,元稹把诏书放在桌上,重新端起那碗已经冷透的鱼羹,一口一口吃完。

贫穷时的人总以为,只要有一天得了富贵,便能从容选择。

等富贵真正来到门前,他才发现,选择从来不是从容的。

门只开片刻。

身后却站着全家。

第二日,元稹入中书省。

消息显然比他来得更早。

廊下站着几名等候办事的官员。有人向他拱手道贺,有人只远远点头,还有人看见他走近,故意转身与旁人说话。

元稹穿着新换的官服,步子不快。

他认得这些眼神。

他年轻时参加科举,别人嫌他门第衰落;做监察御史时,别人嫌他锋芒太盛;被贬以后,别人又嫌他官位太低。

现在他回来了。

他们终于不嫌他没有资格。

他们开始嫌他的资格来得不干净。

中书省后堂摆着一张长案。

几名中书舍人正在用瓜。

初夏天气渐热,冰镇过的甜瓜切成薄片,盛在白瓷盘中。元稹进门时,一只苍蝇正落在瓜瓤上。

中书舍人武儒衡抬起扇子,轻轻一挥。

苍蝇飞开,在屋内绕了一圈。

武儒衡望着那只苍蝇,淡淡说道:

“适从何来,遽集于此?”

屋内骤然安静。

几名官员低下头。

这句话问的是苍蝇。

也是元稹。

你从哪里来?

凭什么忽然落到这里?

元稹站在门口,脸上没有变化。

武儒衡出身名门,父亲武元衡曾任宰相,在长安街头被藩镇刺客杀害。白居易正是因为越职上书,请求缉凶,才被贬往江州。

武儒衡不是只会凭家世轻人的纨绔。

他有才,有名,也有足够的理由憎恨宫中越过政事堂、随意操弄任命。

在他看来,父亲死在朝廷失序之中。

而元稹今日的骤升,正是另一种失序。

一个依靠监军献诗、绕过宰相进入中书省的人,文章写得越好,危险便越大。

因为无能之人破坏规矩,人人都看得见。

有才之人破坏规矩,反而会让人觉得规矩并不重要。

元稹走到案前,看了一眼那盘瓜。

“苍蝇逐甜而来,原不奇怪。”

武儒衡抬眼看他。

元稹继续道:

“奇怪的是,中书省门禁森严,它竟能飞进来。”

几名官员神色微变。

武儒衡放下扇子。

“元郎中的意思,是门吏失职?”

“我只是说,若苍蝇有罪,守门的人也未必无过。”

“若是有人把苍蝇藏在袖中带进来呢?”

两个人隔着一盘瓜对视。

这一次,谁都听明白了。

武儒衡问的是:若有人把你藏在袖中,送进中书省呢?

元稹答道:

“那也该先看它落在瓜上,还是落在粪上。”

武儒衡冷笑一声。

“苍蝇终究是苍蝇。”

“文章终究是文章。”

元稹说。

“若我写得不好,武舍人尽可逐我出去。若我写得好,只因举荐我的人姓崔,便说我不配执笔,那中书省选的是文章,还是祖宗?”

屋里无人敢接话。

一个是被刺宰相之子。

一个是皇帝刚刚亲擢的“元才子”。

谁接一句,便会被算进某一边。

武儒衡盯着元稹,目光冷得像一块未化的冰。

“你以为我轻你,是因为门第?”

“我不知道。”

“我轻的是你明知那扇门通向哪里,仍要走进来。”

元稹笑了。

笑意很浅。

“武舍人出生时,门就在你面前。你当然可以挑哪一扇干净。”

武儒衡的脸色变了。

元稹不再看他,走到自己的位置上坐下。

他知道这句话伤人。

武元衡以身死国,他的儿子并非只靠门第活着。

可元稹忍不住。

一个在门外站了太久的人,最不能忍受的,就是门内的人告诉他:你进来的姿势不够体面。

争执尚未结束,宫中便送来第一道制命。

新皇帝要大赦天下。

宪宗新丧,穆宗初立,按惯例应颁赦书,以示更始。可这道诏书不好写。

若把先帝晚年的弊政写得太重,便是损伤宪宗圣名;若只写新君仁德,不提民间疾苦,又像一篇空洞的颂词。

更要紧的是,诏书后面附着一份名单。

名单上有该赦的罪臣,也有不能赦的死囚;有应减免的钱粮,也有户部坚持追缴的旧欠。

每一个名字后面,都站着一群人。

有人想借大赦救回党羽。

有人想借大赦毁掉案卷。

有人要皇帝施恩。

有人怕皇帝施恩施得太多,坏了祖宗法度。

主事官把案卷放到元稹面前。

“陛下口谕,今日酉时以前送入宫中。”

元稹翻了一遍。

“前稿呢?”

“已有三稿。”

“为何不用?”

“陛下不喜。”

“哪一处不喜?”

主事官低声道:

“陛下说,第一稿像给先帝请罪,第二稿像给新君贺寿,第三稿……不像人话。”

元稹抬起头。

武儒衡坐在不远处,正在批阅文书。

他显然听见了,却没有回头。

这是一次考验。

也可能是一个陷阱。

写得不好,朝臣会说宦官荐来的人果然只是会写歌诗;写得太好,他们又会说他以文媚主。

元稹拿起笔。

墨落在纸上,却迟迟没有写第一个字。

他忽然想起通州大旱时,县衙门前那些等待赈粮的人。

也想起江陵病疫里,百姓捧着一张官府告示,反复追问:上面究竟写了什么?

诏书不是写给中书省看的。

也不是只写给皇帝看的。

它最后会被抄到州县,贴在墙上,由识字的人念给不识字的人听。

元稹蘸了墨。

没有先写天命,也没有先写祖宗。

他先写百姓。

写兵乱以后流散的人可以归乡,写灾年拖欠的钱粮应当酌免,写受牵连入罪的家属可以重新申诉。

写到那份罪臣名单时,他停了一下。

其中一个名字旁边,朱笔批着“不赦”。

案卷显示,那人是地方小吏,因仓粮短缺被判流死。供状却写得含混,真正经手仓粮的上官已经调任,只有这个小吏被留在原地抵罪。

元稹提笔,把名字移入“可原”一栏。

主事官看见了,脸色一变。

“元郎中,此人是刑部特意勾出的。”

“我看见了。”

“若要改,须先问刑部。”

“酉时以前来不及。”

“那便照刑部的意思写。”

元稹看着他。

“若照他们的意思写,陛下何必让我起草?”

“制诰只管措辞。”

“措辞后面,是一条命。”

主事官急道:

“元郎中第一日知制诰,何必为了一个不认识的小吏得罪刑部?”

元稹没有回答。

这句话,他听过太多遍。

何必为了驿站的位次得罪宦官?

何必为了地方的冤案得罪上司?

何必为了一个不认识的人,拿自己的前程冒险?

世上许多坏事,最初都不是因为有人决意作恶。

只是因为每一个能阻止它的人,都觉得不必。

元稹在名字旁写下八个小字:

“情有可原,案须再鞫。”

“送进去。”

主事官不敢再劝,只得捧起稿子。

经过武儒衡身旁时,武儒衡忽然开口:

“等等。”

他接过诏稿,从头到尾看了一遍。

屋里的人都在等。

元稹也在等。

武儒衡看到那个被移入赦免名单的小吏时,眉头皱了一下。他从案上拿起笔,在旁边补了四个字:

“责本州覆。”

元稹看着他。

武儒衡放下笔。

“只写再鞫,刑部可以拖十年。责令本州覆案,须定期回奏。”

“多谢武舍人。”

“我不是帮你。”

武儒衡把诏稿还给主事官。

“我只是不想让中书省写出去的话,像放屁一样散了。”

他说完,重新拿起那把扇子。

瓜上的苍蝇已经不见了。

酉时将尽,诏稿送进大明宫。

李恒看得很快。

他不喜欢太长的文章,却喜欢一句就能听懂的句子。元稹的诏书没有堆砌典故,也没有把新皇帝写成尧舜再世。

其中有一句:

“恩欲及人,令须有实。”

李恒念了两遍。

“这是元稹写的?”

内侍答道:

“正是。”

“比前面三稿都好。”

“元郎中还擅自改了一名罪吏的处置。”

李恒抬起眼。

内侍把刑部的意见说了一遍。

皇帝没有发怒。

他反而笑了。

“第一日进中书省,便敢改刑部的名单。”

旁边的王守澄也笑道:

“元稹若不敢,便不是元稹了。”

李恒看了他一眼。

“你也知道他?”

“宫里谁不知道元才子。”

王守澄回答得很轻。

崔潭峻献诗,皇帝识才,元稹入中书。

看起来,整件事只是一个爱诗的皇帝偶然发现了一个被埋没的文人。

可宫中的人都明白,没有什么抵达御前的东西是真正偶然的。

一首诗要从江陵进入大明宫,需经过监军的手。

一个名字要从皇帝口中变成诏令,需经过掌诏内侍的手。

诏令要送出宫门,又需经过神策军与枢密使控制的通道。

外朝以为皇帝只是在任命一个文人。

内廷看到的,却是一条正在形成的线:

崔潭峻举荐元稹。

元稹得到皇帝赏识。

而崔潭峻与王守澄,同属宫中权力的一部分。

他们不需要元稹现在便替宦官说话。

一枚棋子刚刚放上棋盘时,最重要的不是立刻让它杀人。

而是先让它无处可退。

李恒提起朱笔,在诏稿上批了一个“可”。

“宣元稹入宫。”

元稹第一次以知制诰的身份走进大明宫时,天已经黑了。

宫道两侧点起长灯。

每隔十余步,便有一名禁军持戟而立。甲叶在灯下泛着冷光,没有人说话,只有元稹的脚步声沿着高墙一遍遍传回来。

他曾无数次想象过这一刻。

年轻时,他以为只要来到皇帝面前,便可以把世间的疾苦说清楚。

后来他做了监察御史,发现朝廷并不缺说话的人。

缺的是皇帝愿意听。

再后来,他在敷水驿被打,在通州染病,在江陵与监军饮酒,才渐渐明白:

皇帝愿意听谁,也不是皇帝一个人决定的。

有人守着门。

有人递话。

有人把某些奏章放在最上面,把另一些永远压在最下面。

帝国表面由诏书统治。

诏书抵达皇帝以前,却先由门统治。

殿门打开。

元稹伏地行礼。

“臣元稹,叩见陛下。”

李恒让他起身。

“《连昌宫词》是你写的?”

“是臣旧作。”

“为什么写一座荒宫?”

“臣所写的不是荒宫。”

“那是什么?”

元稹抬起头。

这是他第一次看清新皇帝。

李恒比他想象中年轻,脸色有些苍白,眼中却没有宪宗那种久经猜忌之后的阴沉。他像一个忽然得到整个天下的年轻人,既兴奋,又尚未意识到天下有多重。

元稹答道:

“是盛世如何变成荒宫。”

殿中几名内侍同时看向他。

这句话太直。

李恒却没有发怒。

“盛世为什么会变成荒宫?”

“因为身在盛世的人,只看见歌舞,不肯看见墙外。”

李恒沉默片刻。

“你觉得朕也看不见?”

“陛下召臣来,便是想看见。”

这是一句奉承。

也是一句催逼。

它既告诉皇帝:你比前人圣明;又提醒皇帝:既然你自称愿意看见,今后便不能永远闭眼。

李恒笑了。

“果然会写,也会说。”

他从御案上拿起那份赦书。

“那个小吏,你认识?”

“不认识。”

“为何救他?”

“臣不是救他。臣只是不愿他在案情未明时死去。”

“若他确实有罪呢?”

“再杀不迟。”

王守澄站在帘影里,眼神轻轻一动。

殿上没有人这样说话。

朝臣谈论人命时,习惯先谈律例,再谈名分,最后才谈那个人究竟该不该死。

元稹却把一条命放在规矩前面。

这种人若真能一直如此,自然可敬。

可王守澄见过太多这样的人。

他们第一次入宫时,都以为自己带进来的是原则。

后来才发现,宫里最不缺的,就是让原则彼此冲突的办法。

救一个人,可能得罪十个人。

坚持一件事,可能毁掉另一件更重要的事。

等他学会权衡,便会开始退让。

等他退让得足够多,别人只需提醒一句“当年是谁荐你”,他就会自己找到理由。

李恒把赦书放下。

“以后替朕写诏书,便照今日这样写。”

元稹俯身。

“臣遵旨。”

“不要学那些老臣,一句话能说清的事,偏要用一百句。朕听得烦。”

“臣明白。”

“还有,”李恒笑道,“多写些诗送进来。宫里的人喜欢。”

元稹的心微微沉了一下。

他是以诗被皇帝看见的。

可他想做的,不是宫里的诗人。

“陛下若愿看,臣也想呈些奏议。”

李恒脸上的笑淡了些。

“今日太晚。以后再说。”

“是。”

元稹退出大殿。

殿门在身后合拢。

他站在长长的宫道上,忽然明白了自己与皇帝之间的距离。

皇帝喜欢他的诗。

喜欢他的诏书。

喜欢他把复杂的事情写得清楚。

但这并不等于皇帝愿意让他碰真正复杂的事情。

有才华的人最容易犯的错,是以为别人欣赏自己的才华,便会接受自己的主张。

其实权力喜欢的,常常只是才华替它增添光彩的那一部分。

至于才华想改变权力——

那是另一回事。

回到家时,已经过了三更。

安氏没有睡。

桌上放着一封从江州辗转送来的旧信。邮驿缓慢,信是数月前写的,如今才到长安。

信封上的字,元稹一眼便认出来。

白居易。

他在灯下拆开。

信中没有长篇议论,只问了元稹的身体,问他是否还常犯眼疾,也说起江州的雨和庐山的夜。

末尾却有一句:

“微之若得近前,愿莫忘远处之人。”

元稹看了很久。

白居易写信时,并不知道他已知制诰。

可这句话像是早已等在这里。

安氏问:

“白家郎君说什么?”

“他说,让我别忘了远处的人。”

“你会忘吗?”

元稹把信折好。

“不会。”

“那你今日见到皇帝,替远处的人说话了吗?”

元稹没有回答。

他本可以说,自己救了一个素不相识的小吏。

也可以说,第一日入宫,不可能立刻谈尽天下弊政。

这些都是真的。

可他同样记得,皇帝说“以后再说”时,他低头答了一个“是”。

人在远离权力时,总以为沉默就是屈服。

真正靠近以后才知道,许多沉默都有充分的理由。

时机未到。

立足未稳。

皇帝正烦。

此事太大。

需要从长计议。

每一个理由都合情合理。

合在一起,便可能是一生。

元稹走到窗边。

远处大明宫的灯火仍未熄灭。

十年前,敷水驿的宦官把他打倒在地时,他曾发誓总有一天要站到这些人无法随意羞辱的位置上。

如今他终于进了中书省,也见到了皇帝。

武儒衡问他:

苍蝇从哪里来?

他当时答得锋利。

此刻却忽然有了另一个答案。

苍蝇并不一定知道自己从哪里来。

它只是闻见甜味,看见门开了,便飞进去。

等门在身后关上,才发现那不是一间屋子。

是一只巨大的匣子。

匣子里有皇帝,有宰相,有宦官,有军队,有无数写着人名的案卷。

每个人都在问他:

你的笔,准备替谁写?

元稹站在黑暗里,把白居易的信握在手中。

他还没有答案。

但长安已经替他记下了第一笔:

长庆元年五月,元稹由膳部员外郎骤迁祠部郎中、知制诰。

举荐者,监军崔潭峻。

任命,不由相府。

诏书写得极好。

朝论却鄙之。

才华替他打开了一扇门。

而替他推门的那只手,来自他曾经最憎恨的地方。

第四十一章 · 完

本 章 涉 及

读完故事,想看门道的人,从这里进去

史实说明

唐穆宗在东宫时便听过元稹诗歌,宫中称元稹为“元才子”。长庆初年,荆南监军崔潭峻把《连昌宫词》等百余篇诗作献给穆宗。穆宗询问元稹所在,当日便将他擢为祠部郎中、知制诰,均有史书记载。

元稹的任命没有经过通常的宰相拟议程序,史书称“书命不由相府”,因此引起朝臣鄙议;但史书同时承认,元稹所写制诰文辞出众,一时广为传诵。这种“入仕途径受鄙视、实际才华又无法否认”的矛盾,是本章的核心冲突。参见《旧唐书·元稹传》。

中书舍人武儒衡在同僚用瓜时驱赶苍蝇,并说“适从何来,遽集于此”,借苍蝇讥刺元稹骤然进入中书省,见于《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一》。武儒衡是遇刺宰相武元衡之子,他反感绕过外朝制度的任命,有其家世与政治立场背景,并非单纯嫉妒元稹。

本章所写大赦诏书、获救的小吏、元稹与武儒衡的正面争辩、入宫面见穆宗的具体对话,以及白居易信中的句子,均为小说化创作。它们用于呈现“知制诰”的实际权力、元稹的政治抱负,以及他初入权力中心时所承受的道德压力。

“祠部郎中”是礼部祠部司的主官之一,主管国家祭祀、僧尼道士等事务;“知制诰”不是普通兼职,而是替皇帝起草重要诏令的职任,因此元稹此次升迁的真正意义,在于他开始直接参与皇权意志的书面表达。

《三问长安》第二部 · 刘教练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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