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目录
第十六章

没有公事的人

永贞元年初冬(805)朗州

永贞元年初冬,刘禹锡抵达朗州。船还没有靠岸,他便先闻到一股腐烂的气味。不是尸体。

是被洪水泡过的木头、稻草、粮食和淤泥混在一起,在冬日潮湿的空气里慢慢发酵。朗州刚刚遭过一场大水。沅江与澧水暴涨时,城外大片农田被淹。

水退以后,田里的庄稼早已烂尽,只留下倒伏的芦苇、冲散的篱笆和挂在树杈上的破衣裳。码头也坏了一半。船家不敢靠得太近,只能放下一块窄木板,让众人踩着下船。

刘禹锡先跳上岸。泥一直没到脚踝。身后的仆人把箱笼一件件搬下来,最重的仍是那几箱书。

有人脚下一滑,箱子撞在船帮上,里面的竹简与书卷发出一阵闷响。刘禹锡回头扶住。

“慢些。”

仆人苦笑道:“郎君,这一路上,您看书比看人还紧。”

“人会自己喊疼。”

“书不会。”

他说完,抬头看向朗州城。城墙不高,几处被水冲坏的地方还覆着新土。城门外聚着等待施粥的百姓,衣裳破旧,脸色蜡黄。

一名妇人抱着孩子蹲在路边,孩子的头枕在她肩上,不哭,也不动。和长安相比,朗州很小。和诏书相比,朗州很大。

长安的一张纸上只有两个字:朗州。可真正的朗州有城墙、田地、渡口、饥民、积水和数万张等着吃饭的嘴。一个地方只有写在地图上时,才显得容易治理。

州衙派来迎接他的,是一名录事参军。姓周,四十余岁,身体很瘦,眼睛却很活。他从城门下快步走来,先看官凭,再看刘禹锡身后的家眷和箱笼。

确认无误后,他拱手道:“见过刘司马。”

一路上,刘禹锡已经听惯这个称呼。

他回礼:“刺史在衙中吗?”

“在。”

“可否先去拜见?”

周录事迟疑了一下。

“使君今日正在处置赈粮之事,恐怕不得空。”

“那我也正好听一听。”

周录事脸上浮出一丝为难。

“刘司马一路辛苦,还是先安顿住处。”

“住处在哪里?”

“这个……”他回头看了一眼城中。

“原本为司马准备的公廨,夏秋时被水淹过,墙倒了一面。

如今还没修好。”

“州中没有别的官舍?”

“都有主了。”

“驿馆呢?”

“住着奉命查灾的使者。”

“寺院?”

“倒是可以问问。”

刘禹锡看着他。

“所以,朝廷命我来朗州做司马,朗州既没有公事给我,也没有屋子给我。”

周录事低下头。

“下官不敢这样说。”

“你不敢说,事情也是这样。”

刘禹锡的语气不重。周录事却更不敢抬头。州衙里的官员早已接到长安公文,知道这个刘司马不是普通贬官。

普通官员获罪,是因为贪赃、失职或得罪上司。刘禹锡获罪,却是因为他曾经参与决定谁做官、谁被罢免,参与过度支、盐铁和朝廷大议,甚至被王叔文称为有宰相之才。这样的人,不能得罪。

更不能亲近。因为谁也不知道长安什么时候会重新想起他;也不知道长安是否正等着看,谁敢在他失势时与他来往。对地方官员而言,最安全的办法不是欺负他。

而是把他当作不存在。给俸禄。给称呼。

不给事情。让他活着,却不让他的存在与任何政务发生关系。当天傍晚,刘禹锡一家暂时住进城外一座小寺。

寺院地势稍高,没有被洪水完全淹没。但空余的厢房只有三间,墙壁潮湿,屋角长着青苔。住持让小沙弥搬来两只炭盆。

炭是湿的,点了很久才冒出烟。妻子打开箱子,发现最底下的衣物仍然进了水。仆人把书一卷卷取出来,铺在地上晾晒。

满屋都是纸墨与霉气混合的味道。刘禹锡坐在门槛上,脱下沾满泥的鞋。远处传来鼓声。

不是暮鼓。节奏忽快忽慢,中间还夹着人的呼喊。

他问小沙弥:“哪里在击鼓?”

“城南祭神。”

“祭什么神?”

“水神。”

“水已经退了,为何还祭?”

小沙弥答道:“正因为退了,才要谢神。”

“水淹了田,冲了屋,还要谢?”

小沙弥看着这个从长安来的官,有些不明白他为什么连这种事都要问。

“若不谢,明年还会来。”

“谢了便不来?”

“老人们都这样说。”

刘禹锡没有再问。他起身向鼓声传来的方向走去。城南一片空地上点着火。

几十名百姓围在火边,一名巫者戴着木制面具,手持长幡,绕着供桌缓慢起舞。供桌上没有牛羊,只有几碗糙米、两尾小鱼和一只陶罐。那大概已经是村民能拿出的全部祭品。

鼓声一起,众人便跟着唱。歌词很短。每唱一句,围观的人便重复一句。

调子不像长安乐府那样严整,也没有复杂的辞藻,只是把水从哪里来、冲走了谁家的田、哪个孩子在洪水中失踪,一件一件唱出来。他们不是在赞美神。是在向神陈述损失。

因为州衙不听。所以唱给神听。刘禹锡站在人群外,听了很久。

一个老人发现他衣着不似本地人,问:“客从哪里来?”

“长安。”

周围几个人都转过头。长安对他们而言,比水神更远。

老人又问:“来做什么?”

“做官。”

“什么官?”

“司马。”

老人点了点头。他显然不知道司马负责什么,却仍本能地向后退了半步。刘禹锡看见这个动作,忽然不知该如何解释。

说自己是官,却什么也管不了。说自己不是官,腰间又带着朝廷发给的官凭。

最后他只问:“今年洪水以后,州里发粮了吗?”

“发过。”

“每户多少?”

“名册上有的发。

没有名字的,不发。”

“为什么没有名字?”

老人指了指身旁一名抱孩子的妇人。

“她丈夫是外乡来的,在这里种田七年,县里的册上仍算客户。

丈夫被水冲走了,粮册上写的是丈夫的名字。人没了,名字也就没了。”

“她和孩子呢?”

“名册上没有。”

刘禹锡皱起眉。

“人活着,名册上怎么会没有?”

老人笑了笑。笑里没有讥讽。只有一个早已习惯不被看见的人,对长安来客的天真感到无奈。

“官人,册上没有的人,多着呢。”

第二天一早,刘禹锡去了州衙。这一次,刺史见了他。朗州刺史年过五十,姓氏与履历,刘禹锡来前都已查过。

他不是贪官,也不是酷吏,在地方为官多年,知道怎样催税,也知道灾年该放粮。这样的人未必有多坏。却最适合维持一个有病的系统。

他不会多拿。也不会少交。不欺压百姓到激起民变,也不会为了救百姓得罪上级。

每一任刺史都希望在任内平安。至于百姓能否平安,是另一回事。

寒暄以后,刘禹锡直接问:“今年水灾,流亡与死亡人数查清了吗?”

刺史端起茶,没有喝。

“还在查。”

“赈粮名册呢?”

“司户参军在办。”

“名册上没有登记的客户如何处置?”

刺史终于看了他一眼。

“刘司马刚到朗州,便已经查过灾情了?”

“昨夜听百姓说了几句。”

“百姓的话,不能全信。”

“官府的名册,也未必全对。”

屋里气氛突然变了。站在一旁的周录事轻轻咳了一声。刺史放下茶盏。

“刘司马,你从长安来,见识自然比我等高。

只是地方政务繁杂,并非看一两户百姓便能明白。”

“所以我想看看今年的户籍与赈粮账。”

“这是司户的职掌。”

“司马不能看?”

“并非不能。”

刺史顿了顿:“只是没有这个惯例。”

刘禹锡笑了。

“朗州司马究竟有什么惯例?”

刺史没有回答。

“有哪一件公事,是我可以做的?”

仍然没有回答。这正是这个官职设计得最精巧的地方。朝廷没有明文说,不许刘禹锡参与州政。

州衙也不会公然宣布,他没有权力。所有人只会说:此事另有职官。此事没有惯例。

此事待请示以后再议。权力真正排斥一个人时,很少直接说“不”。它只让所有的“是”,都永远需要等待下一道程序。

刘禹锡站起来。

“我明白了。”

刺史也站起来,语气缓和了一些:“刘司马才名满天下。

朗州僻远,百姓不识诗书。司马若有闲暇,可以著述文章,教化地方,也是一件善事。”这句话听起来很客气。

它真正的意思却是:你可以写。不可以管。可以教百姓读书。

不可以替百姓查账。可以讨论尧舜。不可以过问今年的赈粮。

刘禹锡拱手告辞。走到门口时,刺史又叫住他。

“刘司马。”

“使君还有吩咐?”

“长安的事,到了朗州,便不要再谈了。”

刘禹锡回头。

“使君怕我谈?”

“不是我怕。”

刺史缓缓道:“是朗州太小,装不下长安的是非。”

消息从长安抵达朗州,需要一个多月。因此,刘禹锡看到的一切,都比真正发生的时间晚。正月初,朗州官署收到朝廷新颁的历书。

永贞二字从此不用。新年号是:元和。

“元”是万物之始。

“和”是天下和顺。

新皇需要一个新年号,把充满疾病、内禅和清算的永贞元年彻底翻过去。名字一改,叙事便也随之改变。王叔文等人的一百多天,不再是一场未完成的改革,而被解释成“权幸乱政”。

逼迫顺宗退位,不再是宫廷政变,而被写成“父子传归”。八个人的贬逐,不再是清除政敌,而是“塞众议”。新皇不是从病重的父亲手中夺过帝位。

是临危受命,拨乱反正。政治首先争夺的,从来不是事实。是事实应该叫什么。

改元以后不久,又一份邸报送到朗州。太上皇李诵崩于兴庆宫咸宁殿。享年四十六岁。

刘禹锡把那几行字读了三遍。李诵只做了一百多天皇帝。其中大部分时间不能言语,不能独立接见群臣,甚至不能让外朝确认每一道命令究竟是否出自他的本意。

可正是在这短短一百多天里,他同意停宫市,罢进奉,赦逋欠,任用王叔文,也曾试图从宦官手中收回神策军。他不是一个没有想法的皇帝。只是疾病让他的想法必须经过别人的嘴才能到达朝廷。

当皇帝不能亲自说话,谁替他传话,谁便拥有了一部分皇权。牛昭容传给李忠言。李忠言传给王伾。

王伾传给王叔文。王叔文再交给韦执谊,写成制书。这条链条太长。

每经过一个人,皇帝的意思便可能多一点,也可能少一点。反对者因此可以永远追问:哪一句是皇帝说的?哪一句是王叔文借皇帝的名义说的?

可如今,李诵死了。这个问题再也没有答案。死人不会作证。

也不会否认。刘禹锡放下邸报。他忽然明白,王叔文的命也快到头了。

只要太上皇还活着,新皇便不能轻易杀王叔文。因为杀他,等于公开否定父亲的用人;也会让天下人怀疑,内禅之后的清算究竟是惩奸,还是儿子在报复父亲的旧臣。如今李诵已死。

最后一道保护王叔文的门,关上了。长安,兴庆宫。顺宗的灵柩迁出咸宁殿时,俱文珍站在宫门内。

白幡从殿前一直挂到宫墙。宫人伏地哭泣,声音此起彼伏。有人真哭,有人跟着哭,也有人一面哭,一面计算新皇会不会继续留用自己。

宫廷里的哀伤从来不只有哀伤。一个皇帝去世,意味着一整套关系同时失效。他的宠臣失去主人。

他的妃嫔失去保护。他的旧诏失去解释者。他曾经答应却没有来得及完成的事,也可能从此无人承认。

俱文珍没有哭得很响。他只是垂着头,盯着地面。二十三年前,奉天那个大雪夜,他还是个年轻宦官。

德宗仓皇出逃,文武百官四散,只有宦官护着皇帝逃命。从那以后,德宗把神策军交给宦官。俱文珍相信,这不是窃取。

是奖赏。是皇帝用亲身经历证明,危难之时,最可信的不是宰相,不是将军,而是每天守在身边的人。后来顺宗想收回兵权。

王叔文想用范希朝取代他们。在俱文珍看来,那不是改革。是背叛。

皇帝可以整顿财政,可以惩罚贪官,可以撤掉一个京兆尹,甚至可以减少宫中开支。但不能夺走宦官唯一能够保护自己的东西。没有神策军,他们便只是宫墙里一群没有家族、没有子嗣、没有退路的人。

文官失败了可以回乡。将军失势了仍有部曲。宦官一旦失去皇帝的信任,连宫门都走不出去。

所以他们抓住兵权。不是因为不知道它会伤害帝国。而是因为松手以后,先死的是自己。

每一种顽疾的背后,都有人把它当作救命的药。这正是顽疾难治的原因。顺宗丧礼结束不久,一份关于王叔文的处置送到皇帝面前。

王叔文已经贬居渝州。他没有兵,没有官职,没有重新回到长安的可能。从实际威胁看,他已经不重要。

可李纯仍然不能让他活着。一个失败的改革者,只要活着,就可能写下自己的版本。他会说顺宗并非被近臣蒙蔽。

会说夺取神策军是皇帝本意。会说太子监国与内禅并不像诏书所写的那样顺理成章。更重要的是,只要王叔文活着,散落各地的旧党便仍有一个共同的中心。

哪怕他们永不见面,也会相信那个人还在。杀王叔文,不是为了消除他的权力。是为了消除他们的等待。

李纯看完奏报,问杜黄裳:“留着他,还有什么用?”

杜黄裳道:“无用。”

“杀了他,有什么害处?”

杜黄裳沉默片刻。

“有人会说陛下刻薄。”

“只有这些?”

“还有人会认为,永贞之政并非一无是处。”

李纯看着他。

“你也这样认为?”

杜黄裳没有回避。

“罢宫市、止进奉、恤百姓,本没有错。”

殿内几名近臣同时低下头。李纯却没有发怒。

“既然没有错,为何还要杀他?”

杜黄裳答道:“政策对不对,与谁来掌握国家,是两件事。”

“王叔文错在把所有改革都系在自己身上。

他若成功,天下人只知道王叔文,不知道太子;只知道东宫旧臣,不知道李唐皇室。”

“他不是只想替陛下治国。”

“他想先决定谁有资格替陛下治国。”

李纯沉默良久。这是他真正不能容忍的地方。他并不反对所有改革。

事实上,他比王叔文更想削平藩镇、整顿财政、恢复中央权威。但改革必须由皇帝发起。功劳必须归于皇帝。

臣子可以有才。不能让天下觉得,没有这个臣子,皇帝便什么都做不了。李纯拿起笔。

“赐死。”

朱笔落下。王叔文的一生被压缩成两个字。消息传到朗州时,已是早春。

刘禹锡正在城东找住处。水退以后,城中能住人的房子仍然不多。有人替他在招屈亭附近找到一间茅舍。

屋子狭小,四周荒草丛生,好在地势高,不容易再受水淹。

“招屈亭。”

刘禹锡站在亭前,念出匾额上的三个字。这是后人为招魂屈原而建的亭子。屈原被放逐到沅湘之间,行吟泽畔,将楚国的败亡与自己的孤独写进诗里。

千年以后,另一个从北方来的失意官员,又住到了他的名字旁边。命运有时候喜欢重复。只是每一次都换一个人。

周录事把邸报交给他。

“长安来的。”

刘禹锡打开。

最下面只有一句:“赐王叔文死。”

没有写怎样死。也没有写临死前说过什么。仿佛一个曾经在东宫谋划二十年、在一百多天里触碰过帝国最深处权力的人,只配留下这一行字。

周录事站在旁边,小心观察他的神情。

“刘司马节哀。”

刘禹锡抬起头。

“我为什么要节哀?”

周录事一怔。

“王叔文不是您的……”“邸报说他是罪臣。”

“是。”

“我是朝廷命官。

罪臣伏法,我应当称快。”周录事不敢接话。刘禹锡把邸报折好。

“你回去吧。”

“使君还让我问,刘司马搬进新居以后,还缺什么。”

“缺公事。”

周录事苦笑:“这个,下官办不到。”

“那便不缺了。”

周录事离开后,刘禹锡关上门。屋里没有别人。他重新展开邸报。

这一次,他没有读那行字,只是看着“王叔文”三个字。他想起东宫里那张棋盘。王叔文喜欢一面摆棋,一面谈天下。

棋子落得很慢,话却说得很快。他说宫市必须废。说宦官兵权必须收。

说藩镇不能再以土地与军队传给儿子。说有些事若现在不做,以后会付出更大的代价。他说刘禹锡有宰相器。

也曾拍着他的肩膀说:“梦得,你我未必能看到大唐重新强盛,但总要有人先动第一步。”

第一步已经动了。人却死了。刘禹锡坐到天黑。

没有哭。也没有写悼文。王叔文刚被定为罪臣。

任何公开悼念,都会给家人和朋友带来新的灾祸。朝廷没有禁止他悲伤。却让悲伤也成为一种需要隐藏的罪。

夜深以后,城南又响起鼓声。这一次不是祭水神。是为亡魂引路。

鼓点低沉,唱词在风中断断续续。刘禹锡推开门,站在茅屋前听。他仍然不能完全听懂当地人的语言。

却听懂了反复出现的两个字:归来。一声又一声。归来。

朗州百姓在替一个无名死者招魂。刘禹锡站在招屈亭旁,想着死在千里之外的王叔文。长安不会替他招魂。

史官也不会。他的旧党分散在八个州,没有人敢公开写下他的名字。刘禹锡回到桌前,磨墨,铺纸。

笔已经提起。最终仍然没有落下。有些话不是不能写。

是写得太早,便只剩愤怒。而愤怒太容易被敌人解释成失败者的不甘。他需要更坚硬的东西。

不是哭。不是骂。是活得足够久,等到所有人都以为他已经被磨平时,再让他们看见:刀仍然是刀。

蒙尘,不等于失去锋刃。同一个春天,白居易与元稹再次走进长安考场。这一次考的是“才识兼茂明于体用科”。

所谓“体”,是国家治理的根本。所谓“用”,是面对现实问题的办法。题目仍然要求他们谈赋税、官吏、边防、百姓,要求他们指出朝廷的弊病,并提出改革方案。

元稹读完题目,忽然想笑。一年前,刘禹锡和柳宗元正是因为试图把这些答案变成现实,被赶到了南方。如今朝廷却仍然公开选拔敢于谈论现实的人才。

帝国一面惩罚改革者。一面寻找新的改革者。因为它既害怕有人改变它,又不能承受无人替它解决问题。

白居易坐在元稹不远处。他也想到了刘禹锡。临走前,刘禹锡说会回来。

不知道此刻,他是否已经抵达朗州;不知道他有没有住处;也不知道那个号称没有具体职掌的司马,每天究竟在做什么。考官敲响木板。众人开始答题。

白居易提笔写下百姓的困苦。元稹则先写官员怎样利用制度逐利。两个人都没有因为八司马的结局而闭嘴。

但他们已经开始懂得,文章不仅要说什么,还要考虑谁在读、何时读,以及读的人会从中感到被帮助,还是被威胁。这是刘禹锡没有教给他们,却用流放替他们证明的一课。年轻时,他们以为说出真话需要勇气。

后来才知道,让真话穿过权力而不被杀死,还需要方法。考试结束时,长安春雨初停。元稹交卷,走出贡院。

白居易跟在他后面。两个人都将通过这场考试。白居易被授盩厔县尉,第一次真正走近基层百姓。

元稹则会进入谏官序列,得到一个比刘禹锡当年的监察御史更接近皇帝的位置。一个将亲眼看见诗歌里的穷人。一个将亲自试验,臣子的声音究竟能离皇帝多近。

而三千里外,刘禹锡正住在一间漏雨的茅屋里。他有俸禄。有官名。

没有一件公事。长安以为,闲置一个人,便能让他的才华逐渐枯萎。可权力常常误解读书人。

有公事时,他们改变制度。没有公事时,他们便开始思考:制度为什么会变成这样。春风越过朗州城墙。

招屈亭旁,一株被洪水冲歪的小树重新抽出了嫩芽。刘禹锡站在屋檐下,看了很久。他还没有写诗。

但有些句子,已经开始在泥土里生根。

第十六章 · 完

本 章 涉 及

读完故事,想看门道的人,从这里进去

—招屈亭索引词条建设中
《三问长安》第一部 · 刘教练 著
0%自动记住阅读位置
下一篇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