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和元年四月,元稹在制科考试中得了第一。榜文贴出时,贡院门外挤满了人。十八名登第者的名字从上到下排列,元稹站在最前面。
围观士子有人羡慕,有人不服,也有人念出他的家世:“河南元氏,北魏皇族之后。”
话传到元稹耳中,他没有回头。祖先的名声,他从小听得太多。北魏皇族。
隋朝尚书。昌平公之后。可这些显赫名字没有在父亲去世后替他养家,也没有替母亲交过米钱。
八岁丧父以后,是母亲郑氏亲自教他读书写字,是舅家接济他们度过最困难的几年。祖先只能证明这个家族曾经站得很高。贫穷却每天提醒他:你已经掉下来了。
元稹看着榜首自己的名字,手指在袖中慢慢握紧。校书郎只是整理典籍。拾遗却可以向皇帝进言。
两个官职的品级都不算高,权力却完全不同。一个在书库里校正前人的错字。一个站在皇帝身边,指出当朝的错误。
他等这个位置,已经等了太久。白居易站在他身旁。
“微之,第一。”
“看见了。”
“你不笑?”
“等制书下来再笑。”
“若制书下来,也不笑呢?”
“等见到皇帝。”
白居易看了他一眼。
“若见到皇帝以后呢?”
元稹终于笑了。
“那就看皇帝听不听我的。”
白居易没有再问。他忽然想起一年前离开长安的刘禹锡。刘禹锡也曾站在一个足以说话的位置上。
他不只见到了皇帝。皇帝甚至听了他们的话。可他如今仍在朗州。
权力从来不是让你说一次话。而是你说完以后,第二天还能不能继续站在那里。制书很快下来。
元稹被授拾遗。《旧唐书》记为右拾遗,另有史书记为左拾遗。无论左右,这都是门下省或谏官系统中专门拾补朝政缺失的官职。
“拾遗”二字很好听。
皇帝治理天下,难免有所遗漏;臣子站在一旁,把遗漏的部分拾起来,补回去。可真正做起来,并没有名字那样温和。皇帝遗漏的是一件小事,拾起来容易。
皇帝遗漏的是一种他不愿面对的真相,谁去拾,谁就可能先被压在下面。上任第一日,老谏官把元稹叫到值房。
“做拾遗,最重要的是知道什么时候说话。”
元稹问:“不是应该知道说什么吗?”
老谏官摇头。
“说什么,读过书的人大多知道。”
“什么时候说,才决定你能说几次。”
“陛下高兴时,可以说三分。”
“陛下犹豫时,可以说五分。”
“陛下已经决定时,一分也不要说。”
元稹问:“若皇帝已经决定的事是错的呢?”
老谏官看了他片刻。
“那便要看,你是想纠正这件错事,还是想证明自己说得对。”
“有什么区别?”
“纠正错事,要等机会。”
“证明自己,只要现在开口。”
老谏官说完,端起茶,不再看他。元稹走出值房时,心里并不服气。在他看来,谏官若天天计算皇帝的心情,便不再是谏官,只是一个更懂礼节的侍从。
他不想碌碌无为。更不想等。制书下达当天,他便开始写第一份奏疏。
他写的是东宫。更准确地说,是谁有资格接近未来的皇帝。这并不是一个抽象问题。
李纯能够登基,正是因为顺宗做太子时,身边出现了王叔文和王伾。王叔文最初只是棋待诏。王伾是侍书待诏。
一个陪太子下棋。一个替太子写字。他们官职低微,却能在二十年的东宫岁月中每天接近李诵。
他们知道太子厌恶什么,相信什么,想改变什么,也知道该在什么时候说哪句话。等李诵成为皇帝,曾经陪伴他的人自然进入权力中心。所以,东宫的侍读、师傅和陪伴者,看似无权,实际是在塑造未来的朝廷。
元稹给自己的奏疏取名《教本书》。教育,是治国之本。他从周成王写起。
周成王年轻,身边有周公、召公等贤臣,因此最终成为明君;秦二世胡亥身边却是赵高,于是连鹿和马都分不清,最终亡国。写到这里,元稹停下笔。他知道接下来必须写谁。
王叔文。元稹蘸了蘸墨,写道:王叔文、王伾以待诏身份接近太子,最终扰乱朝政。由此可见,太子身边的人不能随意选用,必须让真正有德行、有学问的人担任师保,使未来皇帝从小知道稼穑艰难,远离谗佞与声色。
文字越写越快。仿佛他已经不在纸上议论东宫,而是在为自己的道路辩护。白居易来到元家时,元稹刚写完一遍。
“看看。”
他把奏疏递过去。白居易读得很慢。读到王叔文、王伾那一段,他抬起头。
“非写不可?”
“非写不可。”
“你可以谈东宫师保,不必拿他们作证。”
“没有永贞之变,陛下为什么要重视这篇文章?”
白居易沉默。元稹说得没错。向皇帝谈道理,历史典故只是门。
真正能让皇帝继续读下去的,是他自己的恐惧。李纯最害怕的,正是未来的太子身边再出现一个王叔文。元稹把这个恐惧写进奏疏,皇帝才会认真看后面的主张。
白居易把纸放回案上。
“梦得若看见呢?”
元稹的手停了一下。
“他在朗州。”
“朗州也会收到邸报。”
“我写的是王叔文用人和掌权的方式,不是说罢宫市、减赋税都是错的。”
“可文章文章送上去以后,怎么解释,不再由你决定。”
元稹抬头看着白居易。
“乐天,你想让我怎么做?”
“为了不伤梦得的心,便假装永贞之变没有发生?”
“为了证明我重朋友,便不谈东宫积弊?”
“王叔文失败了。
失败的人不是每一件事都错,却一定有地方错了。若我们连他错在哪里都不能说,谈什么改革?”
白居易道:“我不是不让你说。”
“我是怕你用一个已经死去的人,换皇帝听你说话。”
屋里安静下来。窗外有人经过,叫卖新茶。元稹望着那份奏疏。
他当然知道,这篇文章有两重作用。第一重,是防止东宫再被低级近侍控制。第二重,是告诉新皇:我与王叔文不同。
我也想改革,但我不会绕过皇帝。我会把所有主张直接写给皇帝。这既是政治理念。
也是政治投名状。一个人进入权力中心时,很难把理想与野心完全分开。因为只有得到位置,理想才有可能实现。
可你越渴望那个位置,别人就越难相信,你所做的一切只是为了理想。元稹把奏疏卷起来。
“我会改几个字。”
“还送吗?”
“送。”
白居易没有再劝。他了解元稹。这个人可以因为朋友的一句话重新斟酌文章,却不会因为可能得罪朋友而放弃机会。
元稹不是没有感情。正因为感情太多,他才更渴望拥有力量。在他看来,安慰一个被贬的朋友,不如将来有能力把朋友调回来。
至于为了得到这种能力,今天必须说什么、接近谁、暂时牺牲谁的感受,他会痛苦,却不会停下。奏疏送进宫中。李纯果然从头读到尾。
看到赵高与胡亥时,他点了点头。看到王叔文、王伾时,他停得更久。俱文珍站在一旁。
他已经不再是单纯的宫中传令者。永贞内禅之后,朝中许多人都知道,神策军中尉的一句话,有时比一个尚书的奏章更快抵达皇帝。
“这个元稹,是谁?”
李纯问。
俱文珍答道:“新科制举第一,刚授拾遗。
先前做过校书郎。”
“与王叔文党人有来往吗?”
“与白居易交好。
白居易又与刘禹锡有些交往。”李纯抬起头。
俱文珍随即补了一句:“但元稹没有参与永贞之政。”
皇帝重新看向奏疏。
“文章锋利。”
俱文珍道:“锋利的东西,用得好可以裁纸,用不好也会伤手。”
李纯笑了笑。
“一个拾遗,能伤谁?”
俱文珍没有回答。王叔文最初也只是个棋待诏。宫中人从不轻视能长期接近皇帝的小官。
因为官职决定一个人今日能做什么。皇帝的信任,却决定他明日能成为谁。李纯把奏疏放在案头,没有批示。
他喜欢这篇文章。不是因为元稹告诉了他什么新道理。而是因为元稹用周成王和秦二世证明:李纯清除王叔文,是在避免大唐重蹈亡秦覆辙。
皇帝最喜欢的谏言,往往不是劝他改变。而是证明他已经做对了。可奏疏后半段又要求皇帝选择贤良辅导太子,远离声色近习,让东宫能够听见稼穑之难。
这又不仅仅是奉承。元稹先替皇帝解释过去,再借皇帝认可的过去要求他改变未来。李纯看懂了。
也正因为看懂,他对这个年轻拾遗多留了一分心。
“以后他的奏疏,直接送进来。”
俱文珍低头:“是。”
元稹第一次敲开了权力的门。他用的钥匙,是一个失败者的名字。同年五月,白居易到了盩厔。
盩厔县在长安以西,离都城不算太远。若骑快马,一日可以抵达。可对白居易而言,这一日路程比从长安到朗州更重要。
在长安做校书郎时,他每天接触的是书。到了盩厔做县尉,他每天接触的是人。县尉负责捕盗、治安、追查案件,也常被县令差遣巡查乡里、督促公务。
品级不高,事情却极杂。哪家丢了牛。哪村有人斗殴。
哪个逃户没有归籍。哪个百姓拖欠租税。县衙都会派人找县尉。
白居易上任不久,便赶上麦收。五月的关中已经很热。夜里吹过南风,第二天麦子便黄了一大片。
县令担心成熟的麦子遇雨,催促各乡尽快收割。白居易骑马出城巡查。刚过午时,阳光白得刺眼。
田垄间没有树荫。男人弯腰割麦,女人挑着饭篮送到地头,孩子提着水壶跟在后面。麦茬扎脚,土地被晒得滚烫,人的汗落下去,还没渗进土里便干了。
白居易下马。
县吏道:“明府还在前面等,我们不能耽搁。”
“你摸摸地。”
县吏不明白。
“什么?”
“把手放到地上。”
县吏犹豫片刻,弯腰碰了一下,立刻缩回手。
“烫。”
白居易看着田里的人。他们赤脚站在上面。一个割麦的汉子已经直不起腰,仍不肯停。
妻子让他喝水,他只摇头,说天黑以前必须把这片割完。白居易走过去。
“为什么不歇一会儿?”
汉子看见官服,先跪了下去。
“起来。”
汉子不敢。
“我问你,为何不休息?”
“怕下雨。”
“今日无云。”
“明日呢?”
白居易答不出。
汉子抹了一把汗:“麦子留在地里一日,便多一日风险。
租要先交,债也要还。剩下的才是家里吃的。”
“今年收成如何?”
“看着好。”
“那便能剩些。”
汉子笑了一下。
“官人,收成好,粮价便低。”
“收成不好,又没有粮。”
“种田的人,哪一年都不敢说好。”
白居易站在太阳下,忽然明白,自己过去写过许多百姓的辛苦,却仍然只是从文章中理解辛苦。书上说“农夫劳作”。四个字。
落到人身上,却是脚下滚烫的土地、背上灼人的太阳,以及明明已经筋疲力尽,仍舍不得浪费一个时辰的恐惧。他在田边看了很久。
脑中慢慢出现两句: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
可他没有立即吟出来。田里的人没有空听诗。返程时,白居易又看见一名老妇。
她右手捡拾别人落下的麦穗,左臂挂着一只破竹筐。筐里的麦穗还铺不满底。
白居易问:“你家的田呢?”
老妇道:“没有了。”
“卖了?”
“交税。”
她说得很平静。丈夫死后,家中缺少壮劳力,欠下租税,只能先卖田。田卖掉以后,没有收成,更交不起下一年的税,最后连屋也失去了。
如今她只能跟在收割者身后捡拾遗穗。白居易从钱袋里取出几枚钱。老妇没有接。
“官人的钱,能吃几日?”
白居易的手停在半空。老妇继续低头捡麦。她并非不需要钱。
只是太明白几枚钱解决不了什么。一个有良心的官员偶然经过,可以救她一顿饭。可明年呢?
后年呢?一个制度若不断制造穷人,靠好人施舍,永远救不过来。回到县衙时,白居易的官服已经湿透。
桌上摆着他的俸禄文书。县尉一年所得,足以让他不必耕种,也不必冒着烈日在田间弯腰。他甚至可以在岁末留下余粮。
那名老妇却因为交不起同一套制度规定的租税,失去了田。白居易铺开纸。这一次,诗句没有从典故里来。
也没有从酒宴、花月和离情里来。它们从麦田里来。从那双踩在热土上的脚来。
从老妇的破竹筐里来。他写道:田家少闲月,五月人倍忙。夜来南风起,小麦覆陇黄。
写到农夫,他写:足蒸暑土气,背灼炎天光。
力尽不知热,但惜夏日长。
写到老妇,他写她如何抱着孩子、捡拾麦穗,也写她的田地为何被夺走。最后,他写自己:今我何功德,曾不事农桑。
吏禄三百石,岁晏有余粮。
念此私自愧,尽日不能忘。写完以后,白居易没有感到轻松。诗写得越清楚,问题便越重。
他可以把老妇写进诗里。却不能把田还给她。文学最容易给人的错觉,是看见苦难便等于帮助了受苦的人。
白居易第一次对自己的才华产生怀疑。如果一首诗不能减少一斗租、不能阻止县吏牵走一头牛、不能让一个失去田地的老妇明年有饭吃,那么把诗写得再动人,又有什么用?
可若连诗也不写,长安又有谁知道,这个帝国最丰收的季节里,有人正在捡别人遗漏的麦穗?他最终还是把诗收了起来。不是因为诗能够代替政令。
而是因为在他尚无力改变政令时,至少不能让苦难连名字都没有。这一年秋天,朗州天高得出奇。连续数日没有下雨。
城外山色被秋气洗得分明,水面泛着冷光。树叶从绿变黄,再从黄变红。当地人说,秋日一到,瘴气虽稍退,草木却开始衰败,是一年里最让人伤心的时节。
刘禹锡已经在招屈亭旁住了大半年。州衙仍然没有给他安排公事。起初他每天都去。
坐在偏厅,等待刺史分派事务。第一日,没有。第二日,没有。
一个月以后,连茶也不再有人及时送来。后来他不去了。不是认输。
是终于明白,对方希望他每天去。让他穿好官服,走进州衙,坐在一张没有公文的桌子后面,从清晨等到黄昏。一个人若日复一日证明自己无事可做,迟早会开始相信自己真的没有用。
所以刘禹锡不再等别人给他事情。他走进村寨,听当地人唱歌;跟着渔民下船,看他们怎样辨认水流;向巫者询问祭词为何一句反复三遍;也替几个不会写字的百姓写诉状。他没有权力审理。
但可以让他们把冤屈写得让县衙无法假装看不懂。州中官员知道以后,没有阻拦。写状纸不算参与州政。
况且,一个失势文人替百姓写几张纸,在他们看来,改变不了什么。他们不明白,刘禹锡正在学习一种与长安完全不同的语言。长安的文章写给皇帝。
每句话都要有经典依据。朗州的歌写给水、山、亡魂和没有读过书的人。一句话若不能让人听一遍就记住,便不会有人传唱。
朝廷夺走了刘禹锡处理公文的资格。地方百姓却在教他,文字如何绕过官署,直接进入人心。九月的一天,刘禹锡独自登上城楼。
陪同他的周录事指着远处:“司马看,树都快落尽了。”
刘禹锡道:“还早。”
“北方人见秋,大多作悲秋诗。
刘司马才高,今日不写一首?”周录事说完便后悔了。让一个被贬之人写秋天,很容易听见不该听的话。
刘禹锡却没有回答。天空极蓝。风从城外吹过来,一只白鹤突然从水泽间飞起。
它先贴着远处的芦苇低飞,随即振翅向上。秋云本来压在山头,那只鹤却像一把白色的刀,从云层中直穿过去。周录事仰起头。
“倒是少见。”
刘禹锡也望着那只鹤。他想起长安。想起被收走的刺史印。
想起王叔文的死。想起州衙那张永远没有公文的桌子。也想起一路上所有人都认为,他的余生只能在南方慢慢耗尽。
秋天应当悲凉。这是古人写过无数遍的答案。被贬的人也应当消沉。
这是长安替他写好的答案。可刘禹锡忽然不愿意照着回答。如果所有人都说秋天不如春天,他偏要重新判断。
如果所有人都说一个失去权力的人已经无用,他偏要证明人的精神并不由官职授予。那只鹤越飞越高。
刘禹锡开口:自古逢秋悲寂寥。
周录事点头。这正是他预料中的开头。可下一句出来时,他愣住了。
我言秋日胜春朝。
刘禹锡没有看他。他的眼睛仍追随着空中的鹤。
晴空一鹤排云上,便引诗情到碧霄。
最后一个字落下,白鹤已经穿过云层。周录事许久没有说话。他原以为会听见一首贬官的怨诗。
却听见一个人当着整个秋天的面,拒绝承认自己正在衰败。
“刘司马,”他低声道,“这首诗若传回长安……”“如何?”
“有人会觉得,你并没有悔过。”
刘禹锡笑了。
“他们把我贬到朗州,是想让我悔过?”
“难道不是?”
“若我认错便能回去,诏书为何还要写‘逢恩不原’?”
周录事答不出来。刘禹锡转身走下城楼。
“既然认不认错都不让我回去,我为什么还要替他们省下这点担心?”
周录事站在原地。他第一次明白,长安把这个人送到朗州,可能犯了一个错误。不给刘禹锡公事,并没有让他停止做事。
只是让他把原本用来处理政务的力量,全部放进了文章。官员的命令只能到达他管辖的地方。诗人的句子,却不知道会走到哪里。
同一年里,三篇文章从三个地方写成。元稹在长安写《教本书》。文章送进宫门,摆到皇帝案头。
他用一个失败者的故事提醒新皇,也借此证明自己懂得权力真正担心什么。白居易在盩厔写《观刈麦》。文章从麦田里来。
他第一次把自己的俸禄与农妇失去的田放在同一张纸上,发现个人的善良不足以抵消制度的不公。刘禹锡在朗州写《秋词》。文章没有奏给皇帝,也没有交给州衙。
他只是看见一只鹤,便拒绝接受朝廷替失败者安排好的姿态。三个人都在写。元稹的文章向上走。
白居易的文章向下看。刘禹锡的文章向天而去。他们还不知道,真正能够流传千年的,未必是最先到达皇帝手中的那一篇。
长安决定谁做官。却不能决定后世记住谁的句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