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贞元年九月十三日,天还没有亮,柳宗元家的门便开了。最先出来的是两名仆人。一人挑着铺盖,一人推着木车。
车上绑着几只箱子,最大的那只装书,第二只装衣物,最小的那只装药。绳子已经勒得很紧,柳宗直仍不放心,蹲下来又打了一个结。院子里,柳宗元的母亲卢氏正在咳嗽。
她已经年近七旬。昨夜几乎没有睡,天将亮时才靠在榻上合了一会儿眼。
听见外面搬东西的声音,她又让人扶着坐起来,问了一句:“邵州冷不冷?”
没有人能够回答。长安人谈起南方,只知道那里山深、水多、湿热、瘴疠。至于邵州究竟冷不冷,路上要走多久,到了以后住在哪里,家里没有一个人真正清楚。
柳宗元走进母亲房中。
“阿娘,该上车了。”
卢氏看了看他。
“你的官印带了吗?”
“带了。”
“制书呢?”
“也带了。”
“书少带一些。
路远,牲口吃不消。”
柳宗元笑了笑:“到了那里,别的东西都可以买。
书未必买得到。”卢氏没有再劝。她知道儿子的脾气。
柳宗元自幼聪慧,二十一岁中进士,三十岁做监察御史。长安人提起他,都说河东柳氏又出了一个人物。河东柳氏是旧门阀。
祖上做过宰相,家中出过刺史、御史、博士。这样的家族即便已经衰落,也仍然相信一件事:只要子孙读书、入仕、守住声名,总有一天可以重新回到权力中心。柳宗元也曾这样相信。
所以他读经史,考进士,入御史台;所以王叔文找上他时,他没有退缩;所以那一百多天里,他把自己积累二十余年的学问、抱负和家族期待全都押了进去。如今朝廷给他的第一个答案,是邵州刺史。从礼部员外郎贬为远州刺史,当然是贬谪。
但刺史终究还是一州之长。仍然能治民,能审案,能兴修水利,能减免一部分不合理的差役。若做得好,仍可以留下政绩;若新皇怒气稍解,也并非绝无回京的机会。
卢氏正是因为看到了这一层,才一遍遍提醒他带好官印。官印在,便说明儿子仍是朝廷命官。家族的门还没有彻底关上。
柳宗元却明白,事情不会这么简单。新皇刚刚登基,不会只把他们送出长安便算了。俱文珍、刘光奇和那些被永贞革新得罪过的官员,也不会容许他们在地方上平安做出政绩。
第一道诏书,可能只是催他们立即离京。真正的处分,或许还在后面。但这句话,他没有告诉母亲。
老人已经收拾好了全部恐惧。做儿子的不能再往行囊里多塞一件。天色微明时,刘禹锡的车也到了坊门外。
他被任命为连州刺史。连州比邵州更远,在岭南群山之中。可刘禹锡的神情并不像一个被流放的人。
他换下了京官常穿的衣袍,穿一身便于赶路的布衣,腰间却仍系着装有官印的革囊。柳宗元看了一眼。
“你随身带着?”
“怕他们后悔。”
“朝廷若后悔,隔着三千里也能把它拿走。”
“那就让他们派人来拿。”
刘禹锡说完,抬头看了看柳家的车队。
“伯母能走吗?”
“只能慢些。”
“同行一程。”
柳宗元点了点头。两个人的贬所都在南方,前半程道路大致相同。出了长安,经商州,循汉水南下,抵达荆襄以后再各自转道。
在长安时,他们同入御史台,同进王叔文的书房,同在禁中商议政事。如今连贬谪也要结伴而行。命运有时候并不缺少幽默。
只是被它嘲笑的人,往往笑不出来。车轮缓缓转动。坊门外已经站了几个人。
韩泰、韩晔等人也将被贬,只是出发日期与路线不同。还有一些昔日同僚站在更远处,没有上前。他们不是不想送。
是不敢。新皇正在清查王叔文的党羽。这个时候,谁送行,谁便可能被记住;谁说一句保重,日后便可能被解释成私交深厚;谁若流泪,更可能被认为对朝廷心怀不满。
政治最冷的时候,并不需要禁止人与人告别。它只需要让告别的代价变得足够高。白居易来了。
他没有穿官服,只穿一身灰色长衫,站在路边。元稹也在。两个人都只是校书郎。
官职低,进不了这场权力斗争的中心,却也正因为官职低,暂时没有人认真监视他们与谁来往。元稹带了一壶酒。
刘禹锡看见他,笑道:“今日没有马,溅不了你的衣裳。”
元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袍角。多年前尚书省门前那点泥,他早已不放在心上。可他一直记得,当时有人说,马背上的刘禹锡是监察御史。
那是元稹曾经最想得到的位置之一。监察御史可以弹劾官员,可以出使地方,可以手持朝廷法令追查不法。年轻的元稹曾以为,只要做到御史,便能让有罪的人害怕。
后来刘禹锡成为御史。再后来,他参与改革。如今他要被送到三千里以外。
元稹第一次如此清楚地看见:官职不是力量本身。官职只是权力暂时借给你的名字。权力想收回时,你连名字都留不住。
他把酒递给刘禹锡。
“路上喝。”
刘禹锡接过,掂了掂。
“只有一壶?”
“校书郎俸禄少。”
“那便省着喝。”
白居易没有带酒。他带来一包药,交给柳宗元。
“治水土不服的。
未必有用。”
柳宗元道:“有用无用,总是心意。”
白居易想说什么,最后只问:“还回来吗?”
刘禹锡答得很快:“回来。”
柳宗元却沉默了一下。
“若朝廷许。”
元稹望着他们。
“若不许呢?”
刘禹锡把酒挂到车旁。
“朝廷可以决定我在哪里做官,难道还能决定我死在哪里?”
他说得轻松。可在场的人都没有笑。因为他们知道,朝廷真的可以。
卢氏在车中听见了,掀开帘子:“梦得,不许说死。”
刘禹锡立刻拱手:“伯母教训得是。”
车队重新启程。白居易跟着走了很远。从坊门走到长街,从长街走到城门。
直到守门军士开始催促,他才停下。长安城门高大,门洞深得像一口井。车队进入门洞以后,人影、车马和箱笼一件一件暗下去;再从另一端出来时,已经变成城外的人。
柳宗元在车上回头。他出生在长安,成长在长安,读书、科举、成婚、做官都在长安。他熟悉城中每一座官署,知道哪家书铺有好纸,哪座寺院的钟声最远,哪条街雨后最容易积水。
可从这一刻起,熟悉没有任何用处。城门正在他身后关闭。
“闻诏即行。”
这是朝廷对贬官的规矩。接到诏书,不能拖延,不能等待交接,不能以疾病或家事为由久留。胜利者最害怕的不是失败者离开,而是失败者在离开前还有时间串联、辩解和留下证据。
所以必须立即走。让一个人来不及理解发生了什么,便先从权力中心消失。城门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白居易站在门内。刘禹锡和柳宗元已经到了门外。一门之隔,三个人的道路开始分开。
出了长安以后,路很快变得难走。秋雨把山道冲出一道道深沟。车轮陷进去,几个人一同推,才能重新上路。
在长安,朝廷的诏书只需要写“贬邵州刺史”五个字。在路上,这五个字却会变成:年近七旬的母亲。生病的骡子。
浸水的被褥。发霉的干粮。夜里找不到投宿处的一家老小。
帝国管理人的方式极其简洁。被管理者承担的代价,却从来无法写进诏书。他们到商州时,住进一座驿馆。
驿馆破败,屋顶漏水。驿卒认出两人的官凭,口中仍称刺史,态度却很冷淡。他已经听说长安换了皇帝。
也听说这两位刺史是被贬的。驿馆里的人最懂得官场。一个正在赴任的刺史值得巴结;一个正在被贬的刺史,只值得观望。
晚饭只有粟饭和腌菜。刘禹锡吃了两碗。柳宗元只吃了半碗,便放下筷子。
隔壁传来争吵声。一名老农牵着牛,堵在驿馆院中,不肯离开。两名差役抓着牛绳,说他拖欠夏税,要把牛牵走抵缴。
老农跪在泥里,反复说今年山洪冲了田,家中只剩这一头牛。牛若被牵走,明年连种都种不下去。差役不听。
“税额是县里定的,与我说有什么用?”
刘禹锡走出去。
“哪一县的?”
差役看了他一眼。
驿卒赶紧低声道:“这是赴任连州的刘刺史。”
差役这才松了松手。
刘禹锡问:“灾年为何不蠲免?”
“县里没接到蠲免公文。”
“京中不是已经下令减轻逋赋了吗?”
“京中的令,小人不知道。”
刘禹锡转向驿卒。
驿卒道:“也许文书还在州里。”
“多久了?”
“这种事……快则一两月,慢则半年。”
刘禹锡没有说话。永贞革新时,他们曾经取消一批苛捐,停止一些进奉,赦免积欠,试图让百姓从德宗晚年的搜括中喘一口气。在长安,那些命令已经被写进制书,盖上皇帝印玺,传示天下。
他们以为,写下就等于发生。直到此刻刘禹锡才看见,一道有利于百姓的诏书,从皇宫走到一个山村,要穿过中书省、尚书省、观察使、州府和县衙,要经过无数胥吏的手。其中任何一个人都可以让它慢下来。
而一张催税的文书,却总能迅速找到一头牛。因为减税没有人获利。催税却层层都有人交差。
柳宗元走到他身边。
“你现在还不是商州刺史。”
“我知道。”
“管不了。”
“我也知道。”
刘禹锡从怀中取出几枚钱,递给差役。
“替他补上。”
老农连连叩头。差役接过钱,放开牛绳。牛被牵回去时,蹄子踩过泥水,溅在刘禹锡的衣摆上。
他低头看了看。许多年前,他的马也曾把泥水溅到元稹身上。那时他没有停。
因为一个御史要赶着入朝,没有时间理会路边人的衣裳。如今他有时间了。朝廷给了他足够多的时间。
老农走后,柳宗元问:“你能替一个人交税,能替一州百姓交吗?”
“不能。”
“那怎么办?”
刘禹锡看着差役远去的背影。
“做到刺史以后,先查今年灾情。”
柳宗元沉默了。
“若还能做到刺史的话。”
刘禹锡转头看他。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我不知道。”
柳宗元道:“只是觉得,他们不会让我们如此容易。”
十月以后,道路两旁的树叶逐渐落尽。他们沿汉水向南,天气却没有变暖。卢氏在路上病了两次。
第一次只是咳嗽,第二次开始发热。车队不得不停留三日,请来当地郎中。柳宗元守在床边,整夜没有合眼。
白天,他仍然把沿途见闻记在纸上。某县户籍多年未清。某地百姓以树皮充饥。
某驿站的粮草账目与实存不符。某处渡口被地方豪族把持,过河必须额外交钱。
刘禹锡看见,问他:“你记这些做什么?”
“到了邵州用。”
“你真相信还能到邵州做刺史?”
柳宗元停下笔。
“正因为未必能做,才更要记。”
“做不了,记了也没有用。”
“现在没有用,不等于以后没有用。”
刘禹锡笑道:“你总是想得比我远。”
柳宗元低声说:“我只是比你更怕。”
刘禹锡没有接话。柳宗元确实怕。怕母亲死在路上。
怕家族因自己受累。怕长安传来更重的处分。怕那一百多天被史官写成一群狂妄小人的闹剧。
更怕王叔文看对了所有弊病,他们却用一次失败,替那些弊病证明了改革不可行。政治失败最残酷的地方,不只是失败者被惩罚。而是他反对的东西,会利用他的失败获得新的正当性。
以后再有人主张削弱宦官,别人会说:王叔文试过。再有人主张抑制藩镇,别人会说:王叔文试过。再有人想整顿财政、减轻宫市、清查盐铁,别人仍会说:王叔文试过。
一次失败,足以替顽疾续命几十年。十一月,车队抵达荆南。这天风很大。
汉水上翻着灰白色的浪,码头停满等待南下的船。柳宗元正在与船家商议价钱,远处忽然响起马蹄声。一骑从官道上冲来。
马身全是汗,骑手背后插着传递急诏的红白旗。驿卒看见旗色,立刻喝令众人让路。柳宗元没有动。
刘禹锡也没有动。他们看着那匹马越来越近。两个人都知道,这匹马是来找谁的。
骑手在驿馆前勒马,翻身落地。
“邵州刺史柳宗元!”
“连州刺史刘禹锡!”
“接制!”
码头上的风突然停了一瞬。或许风没有停。只是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香案来不及准备,两人就在驿馆院中跪下。骑手展开诏书。刘禹锡先听见自己的名字。
“屯田员外郎、连州刺史刘禹锡,交结权幸,扰乱朝政,虽从远黜,未塞众议……”未塞众议。
听到这四个字,刘禹锡嘴角动了一下。所谓“众议”,从来不需要说明是谁的议论。可以是百官。
可以是宦官。可以是新皇。也可以只是起草诏书的人需要一个更体面的理由。
“……再贬朗州司马。”
骑手继续念:“礼部员外郎、邵州刺史柳宗元,再贬永州司马。”
柳宗元低着头。他最担心的事,终于发生了。可真正听见时,他心里反而安静下来。
人对尚未落下的刀最恐惧。刀一旦落下,剩下的只有伤口。
宣读完毕,骑手取出两份新的官凭,又道:“原邵州、连州刺史印信,即刻交还。”
刘禹锡抬起头。
“现在?”
“即刻。”
“这里不是长安,也不是朗州。
我们仍在途中。”
“制书上写的是即刻。”
柳宗元解下腰间革囊。他的动作很慢。革囊里那枚印,是母亲一路反复询问的东西。
老人正因为儿子仍是一州刺史,才相信柳家还没有彻底败落。柳宗元把官印放到案上。金属与木案碰在一起,发出很轻的一声。
刘禹锡没有动。
骑手看向他:“刘司马。”
又是这个称呼。
“请交连州刺史印。”
刘禹锡问:“朗州司马负责什么?”
骑手怔了一下。他传过许多诏书,很少有人在接到贬谪时询问新官职的具体职责。
“司马是刺史佐官。”
“佐理何事?”
“这……”“军务?”
“不是。”
“财政?”
“不是。”
“刑狱?”
“另有司法参军。”
“户籍?”
“另有司户参军。”
“那我负责什么?”
骑手的脸色有些难看。
旁边的驿丞低声道:“贬任司马,通常没有常职。”
刘禹锡看着他。
“没有常职,是什么意思?”
驿丞不敢回答。
柳宗元替他说了:“意思是,给你一个官名,却不让你做官。”
刘禹锡转头看向柳宗元。柳宗元脸上没有表情。
“刺史是让我们去治理一州。”
“司马是让我们坐在州衙里,看着别人治理。”
院子里没人说话。过了许久,刘禹锡解下革囊,放到案上。
“臣领旨。”
骑手收起两枚刺史印。那两枚印从长安跟随他们走了上千里,没有签发过一道政令,没有救过一个百姓,也没有真正属于过他们。朝廷让他们带着印上路,只是为了让他们走得快一些。
等他们离长安足够远,再派人把印收回。这不是临时改变决定。这是计算好的距离。
如果第一道诏书便把他们贬为司马,他们还在长安,朋友可以求情,御史可以上书,朝中可能出现议论。先给刺史,让他们“闻诏即行”。等他们走到千里之外,再加重处分。
此时长安听不见他们辩解,他们也来不及回去。政治有时并不需要阴谋。只需要比对手多算一步路程。
骑手走后,卢氏让人把柳宗元叫进房中。
“印呢?”
柳宗元坐到母亲床边。
“朝廷另有任用。”
“做什么?”
“永州司马。”
老人想了想。她不是不懂官职。河东柳氏世代为官,她知道刺史与司马之间隔着什么。
“司马也好。”
她说,“比没有官强。”柳宗元低下头。
“是。”
“有俸禄吗?”
“有。”
“能做事吗?”
柳宗元沉默片刻。
“能读书。”
卢氏看了他很久,伸手整理了一下他的衣领。
“那就读。”
“你小时候,家里没有官给你做,不也是先读书吗?”
柳宗元的眼睛忽然红了。他在皇帝面前没有哭,在接诏时没有哭,交出刺史印时也没有哭。母亲一句“那就读”,却让他几乎抬不起头。
人年轻时以为功名是自己挣来的。失败以后才发现,身后还有一家人陪着自己偿还。当夜,刘禹锡独自走到江边。
风从汉水上吹来,衣袍猎猎作响。他手里拿着新的官凭。朗州司马。
四个字,在月光下很清楚。远处有渔火,岸边有人唱歌。歌声不是长安的曲调,句子短,尾音拖得很长,随着水波一阵一阵传来。
刘禹锡听不清唱的是什么。他第一次意识到,帝国并不只有一种声音。长安的诏书写得工整、典雅,每一句都有出处,每一个罪名都经过修饰。
江上的渔歌却不讲对仗,也不讲典故。饿了便唱饿。想家便唱家。
怨恨便唱怨恨。没有中书舍人替他们润色。也没有皇帝批准他们开口。
柳宗元走到他身边。
“在听什么?”
“听不懂。”
“听不懂还听?”
“总会听懂。”
柳宗元望着江面:“我们明日要分路了。”
从荆南往西南是朗州,继续向南才是永州。他们一起走出长安,一起接到再贬诏书,到了这里,终究还是要分别。
“子厚。”
刘禹锡忽然问,“你后悔吗?”柳宗元没有立即回答。江风把他的衣袖吹起,又落下。
“若说不后悔,是骗你。”
“若说后悔,又是骗我自己。”
刘禹锡笑了一声。
“这才像你。”
“你呢?”
“我现在只后悔一件事。”
“什么?”
“那一百多天,做得还不够快。”
柳宗元转头看他。
“我们就是因为太快才败。”
“不是。”
刘禹锡望着黑暗中的江水。
“我们败,是因为只拿到了写诏书的笔,没有拿到让诏书落地的人。”
“朝廷以为权力在皇帝手里,皇帝以为权力在诏书里,我们也以为把道理写清楚,天下便会照着做。”
“可真正的权力,在神策军肯听谁的,在州县胥吏愿意先送哪一份公文,在税吏牵走百姓的牛时,有没有人能让他松手。”
柳宗元没有反驳。一路上,他们已经看见了答案。刘禹锡把官凭重新折好。
“以后若还有机会,不能只改上面。”
“还要改下面。”
柳宗元道:“可要改下面,就必须先坐稳上面。”
两个人都沉默了。这正是改革最难解的死结。没有权力,改革无法推行。
为了获得权力,又必须进入那套需要改革的体系。进入得不够深,会被体系赶出去。进入得太深,则可能先被体系变成它的一部分。
王叔文输在没有掌握足够的权力。可假如他真正掌握了神策军、财政和人事,他是否仍会是最初那个反对宫市、同情百姓的东宫棋待诏?没有人知道。
权力不会在交到你手中以前,先证明你配得上它。它只会先诱惑你得到它。然后再慢慢告诉你,代价是什么。
第二天清晨,两支车队在渡口分开。柳宗元向南。刘禹锡向西南。
没有酒。元稹送的那壶酒,昨夜已经喝完。也没有诗。
后来他们会写下许多送别诗。
十年以后,两人再次离开长安,在衡阳分路,柳宗元会写:“二十年来万事同,今朝岐路忽西东。”
但那是十年以后的句子。此刻他们还不知道,这一次贬谪究竟会持续多久,也不知道十年后短暂回到长安,等待他们的仍是另一场离别。未经岁月验证的痛苦,还写不出那样的诗。
刘禹锡站在船头,向柳宗元拱手。柳宗元也拱手。两艘船渐渐离开码头。
一艘顺着支流向朗州去。一艘继续往永州去。水面越来越宽,两个人的身影越来越小。
直到彼此都看不见。岸上的芦苇被风压低,又慢慢抬起。刘禹锡站了很久,才转身走进船舱。
桌上放着纸墨。他展开一张纸,想写些什么。写长安,太远。
写功名,太早。写愤怒,又显得太轻。最后,他什么也没有写。
只是听着岸边陌生的歌声,一遍又一遍辨认其中的节拍。许多年后,武陵溪洞之间会传唱他写的新辞。那些长安朝臣听不懂的俚歌、巫歌和竹枝调,会进入一个大诗人的文字。
朝廷把他赶到一个没有人听他说话的地方。他却在那里学会了听别人说话。这或许是贬谪给他的第一样东西。
也是权力没有算到的第一件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