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问易经·第二部 · 应变 · 第六篇

就算证明你是对的,这场争执值得吗?

一问古人

把委屈说赢,城就能保住吗?

绳索沿着城墙放下去,烛之武在夜里出了城。

城外驻扎着秦、晋两国的军队。郑国被围,局势危急,他要去见秦国的国君。

就在出发之前,这位老人并不情愿。

年轻时没有被重用,到了国家危急,才突然想起他有本事。那句“现在需要你”,听起来有分量,也有一种迟来的难堪。

郑伯承认,是自己没有早点任用他;也提醒,郑国一旦灭亡,他同样会受损。

烛之武答应了。

他走进秦营,没有先把郑国的委屈铺开,也没有要求秦君当场承认出兵不义。

他讲地理与利害。

秦国远在西边,越过晋国控制郑地,并不容易。郑国灭了,近处的晋国更强,秦国未必真正得利。若留下郑国,秦国使者往来,反而可以得到接待与补给。

同样一场围攻,从“我们一起打别人”,换成“打完以后,谁实际变强”,局面便不同了。

秦君接受说辞,与郑国结盟,撤军。晋国也随后离开。

烛之武并没有让所有人都成为道德高尚的朋友。他找到了一种当时能够成立的安排。

这种安排也不是永久和平。《左传》后面的故事,仍有秦、晋、郑之间的新冲突。

解决眼前的争执,不等于替未来消除一切分歧。

讼卦里,有“中吉,终凶”,也有“利见大人”。它既警惕把争执一路推到底,也保留了寻求中正裁断的方向。

所以,读到“讼”,不能马上拿来劝受委屈的人忍一忍。

有些事需要争,因为安全、尊严、承诺正在被侵害。有些争论却早已离开原来的问题,变成双方都不肯先停。

争有所求,止有所守。

所谓“所求”,就是这场争执的靶心。你到底要保护什么,得到什么,阻止什么?

如果靶心只剩下“让他知道我不好惹”,箭就很容易越射越贵。

二问当下

两位老板,为什么跑去掰手腕?

1992年3月20日,美国达拉斯的一处摔跤场馆,迎来了一场很不寻常的比赛。

两名企业负责人要掰手腕。

一位是西南航空的赫伯·凯莱赫(Herb Kelleher),另一位是史蒂文斯航空公司的库尔特·赫沃尔德(Kurt Herwald)。

事情起于广告语。西南航空使用“Just Plane Smart”,史蒂文斯航空则已在使用“Plane Smart”。名称相近,引出了争议。

双方后来把它变成了一场公开活动。凯莱赫在主赛中落败,赫沃尔德同意西南航空继续使用那句广告语,两家公司还向慈善机构捐款。

这里有个容易被励志故事漏掉的细节:根据西南航空自己的历史记述,活动经过策划,主赛结果也是事先安排的。

他们不是把一项重要权利随手押给了肌肉。

在观众看到胜负之前,双方已经找到愿意接受的合作方式。舞台上的输赢,成为呈现协议、吸引关注的方法。

如果只学表面,回去让两个部门负责人掰手腕,可能争议没解决,工伤又多一笔。

真正值得学的,是他们把“必须压倒对方”转成了“我们能共同得到什么”。

不过,这种做法有明确条件:争议必须存在可以协商的余地,各方也愿意参与。严重伤害、持续侵权、力量极度不对等的纠纷,不能靠一场热闹就算了。

一段值得结束的争执,需要有结束之后的安排。

谁停止什么,谁获得什么,什么事实要澄清,承诺怎样兑现?这些谈清了,退一步才有落脚的地方。

很多人不是不愿意和解,而是对方所谓和解,只要求他不要再提。

伤口还在那里,先把报警器关了,当然显得安静。

讼卦《象传》说“君子以作事谋始”。从今天的生活去理解,合作开始时,就把分歧怎样处理说清,往往比事后证明自己口才好更有用。

三问自己

你的AI已经替你吵到第三轮了

2046年,齐砚与楼上的邻居,连续两周没有打过招呼。

起因是练琴。

齐砚晚上给学生上远程课。楼上的程叔轮夜班,傍晚需要睡一会儿。楼内规则允许在晚上九点前进行一般音乐活动,齐砚从没超过时间。

第一次投诉时,他觉得自己委屈。

规则写得清清楚楚,怎么还不能照做?

程叔也觉得委屈。楼上听见的低频振动,和齐砚屋里的音量并不是一回事。明天还要工作,今天却睡不成。

两人各自请AI整理记录、准备申诉。工具把时间、声音测量和往来留言归在一起,比过去一人一句记忆清楚得多。

争执于是迅速升级成一份漂亮的材料。

齐砚证明自己遵守了时段。程叔证明干扰真实存在。谁也没有完全推翻谁,谁都越来越觉得对方不可理喻。

第三轮回复出来时,齐砚没有继续发。他突然发现,自己花在证明可以练琴上的时间,已经超过了这周练琴的时间。

他请调解员把双方的诉求分开写。

齐砚要保住上课与正常使用住房的权利。程叔要的是一段可以连续睡眠的时间。前面的材料里,两件事都被“对方态度很差”挤到了后面。

他们尝试错开两天的课程,做隔振处理,并约定复查效果。齐砚原以为只要自己让一步,事情就该结束。

然而复查那天,程叔房间的振动依然明显。

这时再劝程叔体谅年轻人,就不合适了。

齐砚也无法承担彻底改造房间的费用。协调并没有凭空造出钱。

最后,部分课程转到社区排练室,楼内共同讨论设备改善的分担,仍解决不了的争议,继续保留正式处理渠道。程叔没有承诺从此不再投诉,齐砚也没有被要求放弃所有课程。

双方各付出一点成本,各保留一点不满意。

一周后,在楼道相遇,程叔问他:“学生没少吧?”

“少了一个时段。”

“我这周多睡着两回。”

他们没有拥抱。邻里关系也不必每次都演到大团圆。

只是,第一次有人说出了这场争执实际改变了什么。

下一次你想把一段反驳发出去之前,可以先补完一句话:如果对方接受,我希望明天发生的具体变化是——

若这句话始终填不出来,不妨先把发送键放一放。

若能填出来,就把力气用在那个结果上。该谈的谈,该据理力争的,也不必因为“和气”二字退掉。

本书为借古讲今的当代原创,非《周易》经传的译解或复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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