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和十三年,冬。
大明宫里搭起了一根百尺高竿。
竿顶悬着彩索,一个不过十来岁的孩子,赤着脚,沿索而行。
风一吹,彩索便在半空摇晃。
孩子也跟着摇晃。
殿前百官屏住呼吸,宫女们捂着嘴,乐工却仍在敲鼓。鼓点一下比一下急,像是非要催那孩子从天上掉下来。
竿下有个中年男人。
孩子向左,他便向左。
孩子向右,他便向右。
他始终仰着头,张开双臂,目光一刻也不敢离开。
文帝靠在御榻上,看了许久,忽然问:
“下面那人是谁?”
教坊使连忙答道:
“回陛下,是那孩子的父亲。”
文帝怔了一下。
“他为何一直跟着?”
教坊使笑道:
“自然是怕孩子失足。若真掉下来,他还能接一接。”
文帝没有笑。
高竿上的孩子忽然踩空半步。
竿下一阵惊呼。
父亲猛地扑过去,双臂举得更高。孩子在半空晃了几下,终于重新站稳。
那父亲的腿却软了,跪倒在地。
他跪着,仍仰头看着自己的孩子。
文帝望着他,眼睛一点点红了。
良久,他低声说道:
“他不过一个百戏人,却还知道护着自己的儿子。”
殿中无人敢答。
文帝抬起手,示意停乐。
鼓声骤然断了。
大殿里只剩彩索被风吹动的吱呀声。
文帝看着竿顶那个孩子,忽然哭了。
不是帝王垂泪。
是一个父亲在众目睽睽之下,彻底失去了最后一点体面。
“朕贵为天子。”
他的声音颤得厉害。
“却不能保全一个儿子。”
去年冬天,庄恪太子李永暴死。
有人说,太子骄纵。
有人说,太子失德。
有人说,太子受身边小人蛊惑,怨望君父。
每一封奏章都有姓名,每一份供词都有画押,每一个进言的人都说自己是为了江山社稷。
文帝信了。
至少,在最初的时候,他选择了相信。
他斥责太子,疏远太子,默许东宫属官被驱逐,也默许宫中那些细碎而恶毒的流言,一寸寸割断父子之间最后的信任。
等太子死了,所有人又忽然闭上了嘴。
没有人承认自己说过什么。
没有人承认自己递过什么。
没有人承认那一刀是从自己手里递出去的。
只有一座空下来的东宫。
和一个再也不会来辩解的儿子。
文帝从高竿上收回目光。
“当日诬陷太子的那些人呢?”
教坊使脸上的笑僵住了。
殿中几名宦官互相看了一眼。
仇士良不在这里。
鱼弘志也不在这里。
真正决定东宫生死的人,一个都不在这里。
于是,有人跪下,报出了几个名字。
有乐工。
有百戏人。
有太子宫中的侍者。
还有几个曾在宴饮时说过太子坏话的宫人。
文帝听完,只问了一句:
“都查实了吗?”
内侍伏在地上。
“皆有供词。”
又是供词。
又是画押。
又是一套任何人都挑不出毛病的程序。
文帝闭上眼。
他明明知道,这些人不是全部。
甚至未必是真正的凶手。
可他也知道,真正的凶手不在他的刀下。
真正的凶手握着神策军,守着宫门,替他传诏,也替他决定哪些诏书能够传出去。
他杀不了他们。
所以,他只能杀自己杀得动的人。
“诛。”
一个字落下,几个人的命便没有了。
竿下那个父亲骤然抬起头。
他不知道自己犯了什么罪。
他只是站在这里,想接住自己的孩子。
“陛下!”
高竿上的孩子哭喊起来。
“阿耶——”
那父亲被武士按倒,仍拼命扭过头,对高处喊道:
“别往下看!”
“踩稳!”
“你踩稳——”
刀落下的时候,孩子还站在彩索上。
他不敢哭。
也不敢闭眼。
文帝坐在御榻上,脸色惨白。
他本想替自己的儿子报仇。
最后却让另一个儿子,亲眼看着父亲死去。
风又吹了一下。
彩索剧烈摇晃。
孩子终于跌了下来。
无人接住他。
十一月,思政殿。
殿中只点了七盏灯。
文帝披着厚裘,仍觉得冷。
他近来很少临朝,病势一日重过一日。太医说是风寒入体,内侍说是忧思伤神,朝臣说陛下应当静养。
人人都有解释。
却没有一个人敢说,皇帝得的病,是绝望。
这一天,他召翰林学士周墀入殿。
没有宰相。
没有神策中尉。
只有一壶酒,两只杯。
文帝亲自倒酒。
手抖得太厉害,酒洒在案上。
周墀急忙跪下。
“臣死罪。”
“酒是朕洒的,与你何干?”
文帝看着案上缓缓扩散的酒迹,忽然笑了。
“可这宫里便是如此。朕犯的错,总有人替朕死;别人犯的错,也总能变成朕的诏书。”
周墀不敢抬头。
文帝把酒推到他面前。
“喝。”
周墀举杯饮尽。
文帝问道:
“朕问你一件事,你须说实话。”
“臣不敢欺君。”
“历代天子之中,朕可比谁?”
周墀心中一沉。
这不是一道可以回答的问题。
答得太高,是谄媚。
答得太低,是欺君。
他斟酌许久,伏地道:
“陛下勤政爱民,求贤若渴。尧、舜之德,亦不过如此。”
文帝听完,笑了很久。
笑声在空荡荡的殿里回响,听起来像咳嗽,也像哭。
“尧、舜?”
“周墀,你连朕都不敢骗,却敢骗史书。”
周墀额头抵地。
“臣惶恐。”
“朕不问尧舜。”
文帝端起酒杯,没有喝。
“朕只想问,朕比周赧王如何?比汉献帝如何?”
周墀的背上渗出冷汗。
殿外站着内侍。
殿门之外,是神策军。
而神策军听谁的,他与皇帝都知道。
“陛下何出此言?”
文帝望着殿门。
“周赧王、汉献帝,受制于强诸侯。”
“可朕呢?”
他抬起一根手指,指向门外那些低眉顺眼的影子。
“朕受制于家奴。”
“以此言之,朕恐怕还不如他们。”
周墀猛地抬头。
文帝已经泪流满面。
甘露事变以后,朝臣死于禁军刀下,宰相首级悬于街市,百官入朝前先写遗书。
皇帝知道。
李石遇刺,第二日只有九名官员敢来上朝。
皇帝也知道。
仇士良把持神策军,鱼弘志封锁宫门,中书拟定的诏令若不得内廷点头,连大明宫都出不去。
皇帝全都知道。
可知道,不等于能够改变。
这才是最残忍的地方。
一个昏君可以把一切归于无知。
一个傀儡却必须清醒地看着自己的手,盖在每一份并非出自自己意志的诏书上。
周墀哭着说道:
“陛下尚有天下人心。”
“人心?”
文帝摇头。
“人心能打开宫门吗?”
“人心能调动神策军吗?”
“人心能保住朕的太子吗?”
周墀答不出来。
文帝又问:
“百年之后,史书会怎么写朕?”
周墀哽咽道:
“史官自有公论。”
“公论是谁写的?”
文帝望着他。
“是活下来的人写的。”
“杀人的人活着,受害的人死了;说谎的人升官,说真话的人灭族。”
“你告诉朕,这样写出来的公论,究竟是谁的公论?”
周墀伏地痛哭。
文帝却慢慢平静下来。
“朕以前以为,只要找几个忠臣,便能除掉奸宦。”
“后来才知道,忠臣没有兵,奸宦有。”
“朕又以为,只要写下一道密诏,天下便会服从。”
“后来才知道,诏书先要经过替朕掌门的人。”
“朕还以为,只要杀掉仇士良,天下就会好起来。”
他低头看着自己瘦得只剩骨头的手。
“现在朕才明白。”
“若一座朝廷必须等一个好皇帝、几个好宰相和一群不怕死的清官同时出现,才能勉强不坏——”
“那坏的,就不是某一个人。”
周墀抬起头。
文帝说出了最后一句:
“是这座朝廷本身。”
殿外忽然传来脚步声。
有人在门前停下。
“陛下,仇中尉遣人来问,今日召周学士所议何事。”
文帝脸上的泪还没有干。
他看了周墀一眼。
周墀也看着他。
许久,文帝答道:
“告诉仇中尉。”
“朕与周学士饮酒,谈论尧舜之治。”
门外的人应了一声,转身离开。
脚步渐远。
君臣二人谁也没有说话。
他们刚刚说完此生最诚实的一番话。
转过头,便一同撒了谎。
那夜之后,文帝不再临朝。
百官递来的奏章依然堆满案头。
河朔的军报、盐铁的账册、神策军的请赏、地方节度使的表章,还有两派官员彼此攻讦的奏疏,一封不少。
可皇帝再也没有翻开。
宫中传出的诏令仍然盖着玉玺。
长安城依旧按时开门,按时闭门。
官员照常升迁,囚徒照常问斩,百姓照常缴税。
只是没有人知道,那些诏书究竟是谁的意思。
也没有人敢问。
洛阳履道坊,白居易收到了一份从长安送来的邸报。
上面只有寥寥数语:
圣躬违和,罢朝。
刘禹锡坐在窗前,将那几行字看了两遍。
“病到不能上朝了?”
白居易把邸报折起。
“或许是。”
“或许?”
“宫里说皇帝病了,可能是皇帝真的病了。”
白居易将邸报压在灯下。
“也可能是别人不需要他再上朝了。”
刘禹锡望向墙边那只木箱。
《未载录》的第七个抄本,就藏在那里。
从沈七,到阿槐。
从元稹,到那些连姓名都没能留下的人。
每一页纸上,都是朝廷不肯承认的尸骨。
“你说,皇帝知道多少?”刘禹锡问。
“比我们以为的多。”
“那他为何不说?”
白居易沉默许久。
“因为他说出的每一个字,都要由别人替他传出去。”
“那他还是皇帝吗?”
“是。”
白居易看着烛火。
“正因为他还是皇帝,才更可怕。”
“一个失去权力的人若只是囚徒,天下只会同情他。可一个失去权力的人仍坐在皇位上,他便会继续替掌权者承担所有罪名。”
刘禹锡冷笑。
“你倒替他想得周全。”
“我没有替他辩解。”
白居易抬起眼。
“他害过人,也杀过无辜的人。他知道诏书是假的,却仍盖过印;知道供词是屈打成招,却仍下过诛令。”
“他既是受害者,也是凶手。”
“这两件事并不冲突。”
刘禹锡盯着他。
“那你准备怎么写?”
白居易拿出一张纸。
上面只有一句话:
帝知其不可,而不能止;知其为恶,而时与之。
刘禹锡看了很久。
“太轻了。”
“我知道。”
“也太重了。”
“我也知道。”
白居易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写轻了,是替皇帝开脱。
写重了,是把一座制度的罪,全推给一个被困在宫中的人。
可史书总要落笔。
诗也总要选一个韵脚。
人世间最难写的,从来不是忠奸。
而是一个人明明想做个好人,却在一步步退让中,亲手做尽了坏事。
开成四年腊月,文帝的病突然加重。
夜半,他召来枢密使刘弘逸、薛季稜。
二人是宫中少数尚肯听从皇帝的人。
文帝躺在榻上,连坐起的力气都没有。
“召杨嗣复、李珏入宫。”
“命太子监国。”
刘弘逸低声问:
“陛下所言,可是陈王成美?”
文帝睁开眼。
“他已经是太子。”
“是。”
“让他来见朕。”
刘弘逸领命而去。
可消息没有先到中书省。
它先到了仇士良手中。
仇士良看完密报,只问了一句:
“太子监国,是谁的功劳?”
鱼弘志答道:
“是皇帝与宰相所定。”
“我们呢?”
“未曾参与。”
仇士良把密报放到烛火上。
纸角迅速燃烧。
“那便不能让他做皇帝。”
鱼弘志略有迟疑。
“陈王已经正位东宫。此时更易储君,朝臣恐怕会反对。”
“他们当然会反对。”
仇士良望着窗外黑沉沉的宫城。
“可他们的反对,有几匹马?”
“有多少甲?”
“能不能过玄武门?”
鱼弘志不再说话。
仇士良取出一张空白诏书。
“颖王李瀍,性情果决,且素与我等亲近。”
“可他并非太子。”
“明日便是了。”
“皇帝若不允呢?”
仇士良笑了一下。
“皇帝病重,不能言。”
“若他还能言?”
“那就说,他已经不能言。”
鱼弘志看着那张空白诏书,忽然明白了。
皇帝是否清醒,并不重要。
重要的是,谁站在他的寝殿外。
谁握着笔。
谁握着刀。
两人以皇帝名义召来宰相杨嗣复、李珏。
李珏听完改立之议,脸色大变。
“陈王已立为太子,天下皆知。陛下方才命其监国,岂可无故更易?”
仇士良淡淡道:
“太子年幼多病,不足以承担宗庙。”
“这是陛下的意思?”
“自然。”
“臣要亲见陛下。”
殿中忽然响起甲叶摩擦之声。
十余名神策军士从帘后走出。
仇士良仍然笑着。
“陛下病重,不宜见外臣。”
李珏看着那些刀。
“我不是外臣。”
仇士良道:
“过了今晚,谁是内臣,谁是外臣,就不一定了。”
李珏还想争辩,杨嗣复悄悄拉住他的衣袖。
不是因为杨嗣复赞同。
而是因为他们都明白,再多说一个字,明日朝堂上或许又会少两个人。
李珏被迫退下。
他走出殿门时,回头看了一眼。
仇士良已经坐到案后,提起了笔。
没有皇帝口述。
没有中书拟诏。
没有门下封驳。
只有一个掌兵的宦官,在深夜的宫殿里,替整个帝国决定下一位皇帝。
诏书很快写成:
太子成美复为陈王。
立颖王李瀍为皇太弟。
玉玺就放在不远处。
掌玺的内侍跪在地上,不敢动。
仇士良问:
“你在等什么?”
内侍颤声道:
“此诏……陛下尚未御览。”
仇士良看着他。
“陛下已经看过了。”
内侍抬起头。
“何时?”
仇士良没有回答。
鱼弘志走到内侍身后,将手按在刀柄上。
玉玺终于盖了下去。
一声闷响。
太子没了。
天还未亮,神策军已经包围十六宅。
铁甲在雪地上移动。
没有鼓。
没有号角。
也没有人敢拦。
颖王李瀍被人从睡梦中叫醒时,连衣冠都未穿好。
他看见院中站满持刀军士,第一句话便是:
“陛下驾崩了?”
仇士良走进来。
“尚未。”
李瀍脸色一变。
“那你们为何来此?”
仇士良跪下。
院中神策军同时跪倒。
“臣等奉诏,迎皇太弟入宫。”
李瀍站在门槛内,没有立刻出来。
“谁的诏?”
仇士良抬起头。
“当然是陛下的诏。”
李瀍看着他。
两个人都知道这是谎话。
可两个人也都知道,从这一刻开始,这个谎话会变成事实。
“陈王呢?”李瀍问。
“已非太子。”
“他可知情?”
“很快便会知道。”
“宰相呢?”
“已经奉诏。”
李瀍沉默许久。
他看向神策军身上的甲,又看向仇士良手里的诏书。
最后,他跨过门槛。
仇士良立刻上前,亲自替他披上外袍。
“殿下小心雪滑。”
这句话温顺得像一个忠仆。
李瀍却在那一瞬间看清了自己的将来。
这个人既然能在皇帝活着时废掉太子,也能在新皇帝活着时,再挑选一个皇帝。
可他没有退回门内。
权力就在面前。
哪怕握住权力的第一步,是把自己的手交给一个可以随时折断它的人。
李瀍登车。
神策军护送他进入少阳院。
沿途宫门一重重开启。
守门者只看兵符,不问诏书。
天亮时,百官被紧急召入宫中。
许多人尚不知发生了什么。
直到他们看见颖王坐在殿上,看见仇士良站在阶前,才明白昨夜长安已经换了主人。
有人愤怒。
有人恐惧。
有人偷偷盘算新朝官位。
也有人在看清神策军的刀之后,第一个跪了下去。
一个人跪。
十个人跪。
最后,满殿皆跪。
“拜见皇太弟——”
呼声传过宫墙。
传入皇帝寝殿。
文帝尚未死。
他躺在病榻上,听见远处山呼一般的声音,费力睁开眼睛。
“外面……是谁?”
侍立的小宦官跪在榻边,浑身发抖。
“是百官。”
“他们在拜谁?”
小宦官不敢回答。
文帝喘息了很久。
“成美呢?”
仍然无人回答。
他终于明白了。
那一刻,他没有愤怒,也没有呼喊。
只是望着帐顶,轻声说道:
“原来……连等朕死,他们都不肯。”
窗外,雪落在大明宫的屋脊上。
宫钟响起。
百官仍在叩首。
皇帝还没有死。
他的太子已经被废。
他的遗诏已经被人写完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