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度离开洛阳那天,雪下得很大。
他已经七十四岁。
上马车时,抬了三次腿,都没能踩稳脚凳。
白居易伸手去扶。
裴度却摆了摆手。
“别扶。”
“今日你扶我上车。”
“到了长安,谁扶我下车?”
白居易道:
“我陪你去。”
裴度看了他一眼。
“刘禹锡呢?”
“走了。”
“去了哪里?”
“不知道。”
“为什么走?”
白居易没有回答。
裴度坐进马车。
“你写了不该写的东西。”
“他杀了不该杀的人。”
“然后你们两个便觉得,对方比自己更坏?”
白居易低声道:
“不是。”
“那就把他找回来。”
“裴公,时辰不早了。”
“找不到他,我不走。”
白居易看着漫天大雪。
裴度放下车帘。
“大唐已经少了太多不肯等的人。”
“今日,我等一个。”
刘禹锡就在天津桥边的酒肆。
他没有走远。
一个人真正想离开时,不会在离朋友家只有三里的地方喝酒。
白居易找到他时,他已经喝了半壶。
“裴公要见你。”
“不见。”
“他在城门等。”
“让他走。”
“他说等不到你便不走。”
刘禹锡看了一眼窗外的雪。
“他这是拿自己的命逼我。”
白居易道:
“这招你熟。”
“什么意思?”
“你拿自己的命逼过皇帝。”
“也拿过我的。”
刘禹锡把酒杯放下。
“白乐天,你来找我,还是来吵架?”
“找你。”
“找到以后呢?”
“陪裴公去长安。”
刘禹锡笑了。
“你敢回去?”
“怕。”
“怕还去?”
“总不能每次都让老人替我们进宫。”
刘禹锡沉默了。
他拿起木杖。
走到门口,又回头问:
“那篇《太和定乱记》,你撤不回来。”
“我知道。”
“你写下的谎话,会比你活得久。”
“我知道。”
“那你还去长安做什么?”
白居易道:
“看看还有没有什么,能比它活得更久。”
两人赶到城门时,裴度的马车还在。
积雪已经盖住半边车轮。
裴度掀开帘子。
“上来。”
刘禹锡道:
“车里坐不下三个人。”
裴度看着他手中的木杖。
“腿都瘸了,还要骑马逞强?”
“我腿瘸,不是腰软。”
裴度点点头。
“很好。”
“白居易写了假文章,腰软。”
“你杀了人还不认错,脖子硬。”
“一个软,一个硬。”
“正好都上来,给我这把老骨头垫一垫。”
刘禹锡想反驳。
裴度已经放下车帘。
白居易先钻进去。
刘禹锡站在雪中骂了一句,最终还是上了车。
马车驶出洛阳。
三个人挤在狭小车厢里。
谁都不舒服。
裴度裹着厚毯。
那条毯子,是白居易妻子连夜赶出来的。
她在四角各缝了一层软布,怕老人途中受寒。
裴度摸着针脚。
“这不是你准备的。”
白居易道:
“是拙荆。”
“你只会写送行诗。”
“她知道人在路上真正缺什么。”
刘禹锡道:
“裴公召我们来,不会只是为了骂人吧?”
“当然不是。”
裴度闭着眼。
“先说说陈阿九。”
车厢里突然安静。
刘禹锡问:
“你怎么知道?”
“仇士良知道的事,我总能知道一点。”
“你也觉得我该偿命?”
“按律,应由有司审理。”
“有司敢审吗?”
“不敢。”
“那还说什么律?”
裴度睁开眼。
“有司不敢审,说明制度坏了。”
“不是说明你可以代替有司。”
刘禹锡握紧木杖。
“我若不杀他,阿槐母子会被抓。”
“所以那一刻,你可以杀。”
刘禹锡一怔。
裴度继续道:
“但你杀完以后,若觉得自己做得全对,下一次便会更容易拔剑。”
“再下一次,你会在他还没有动手时,便告诉自己,他早晚会动手。”
“到最后,你杀的便不再是陈阿九。”
“而是所有你认为可能成为陈阿九的人。”
刘禹锡低下头。
裴度又看向白居易。
“《太和定乱记》呢?”
白居易道:
“我写的。”
“为什么?”
“救杜平的儿子。”
“救到了吗?”
“救到了。”
“后悔吗?”
“后悔。”
“若再来一次呢?”
白居易沉默了很久。
“也许还会写。”
裴度点头。
“这句比认错有用。”
白居易问:
“裴公不骂我?”
“骂你做什么?”
“写了便是写了。”
“你若把自己骂得痛哭流涕,杜平的儿子不会因此多长出两根手指。”
“沈七也不会活过来。”
裴度咳嗽起来。
白居易想替他拍背。
裴度挡开。
“你们两个,都太想知道自己究竟是好人还是坏人。”
“这重要吗?”
刘禹锡问。
“当然重要。”
“可不是最重要。”
“最重要的是,你做的事让谁活了,让谁死了,让什么东西留下,又让什么东西消失。”
“一个人若只关心自己是否清白,便会把天下都当成证明自己清白的证据。”
白居易想起李训。
刘禹锡想起仇士良。
裴度道:
“真正掌权的人,没有谁能永远干净。”
“可不能因为无法干净,便索性不辨善恶。”
“这是最难的地方。”
“也是你们那些诗,应该写的地方。”
马车走到陕州时,长安又送来一批公文。
裴度逐封拆看。
第一封,议李宗闵是否应当重新起用。
牛党说李宗闵蒙冤已久。
李党说他结党乱政,不可再回中央。
双方在朝堂上互相攻讦。
文宗问起居官:
“宰相争吵成这样,可以吗?”
起居官只能回答:
“虽然失礼,但也是尽忠激愤。”
裴度看完,将公文扔在一旁。
刘禹锡问:
“牛李之争还没结束?”
“当然没结束。”
“王涯、舒元舆死了那么多人,他们还在争谁能回长安?”
裴度道:
“正因为宰相权力越来越少,剩下的职位才更要争。”
“什么意思?”
“屋子快塌时,有人去撑梁。”
“也有人争最后一把椅子。”
“他们未必不知道屋子要塌。”
“只是梁太重,椅子比较容易搬。”
第二封公文,是太子李永暴薨。
裴度的手停住了。
白居易问:
“太子怎么了?”
“死了。”
“什么病?”
“公文只写暴薨。”
“可有查验?”
“没有。”
刘禹锡问:
“是仇士良?”
裴度摇头。
“不知道。”
“杨贤妃?”
“不知道。”
“皇帝?”
“也可能。”
刘禹锡皱眉。
“什么都不知道?”
裴度把公文递给他。
“这才是最可怕的。”
太子李永并非一个完美的储君。
他喜欢游宴。
亲近小人。
屡有过失。
母亲王德妃失宠而死后,杨贤妃又不断向文宗陈说太子的过错。
文宗一度召集宰相、两省官员、御史和郎官,公开议论是否废太子。
群臣大多反对。
有人说,太子年少,可以改过。
韦温说得最重:
“陛下只有这一个儿子。没有好好教导,使他到了今天,难道只是太子一人的过错吗?”
文宗最终没有废太子。
不久,太子突然死亡。
“到底是谁杀的?”刘禹锡问。
裴度道:
“也许没有人亲手杀他。”
“母亲死了。”
“父亲想废他。”
“身边的人被诛杀流放。”
“宫中每个人都盼着从他的得失中获利。”
“一个人被所有力量同时推向悬崖,最后掉下去时,很难找到哪一只手最用力。”
白居易想起元稹。
没有明确的毒。
没有唯一的凶手。
可所有人的选择合在一起,便足以杀死一个人。
裴度把太子死讯折好。
“甘露之变杀的是宰相。”
“太子一死,接下来争的就是皇位。”
长安,宫中。
文宗坐在太子生前住过的少阳院。
桌上放着一篇没有写完的字。
是李永小时候抄的《孝经》。
开头写得工整。
越往后越潦草。
最后一页只写了一半。
文宗问身边宫人:
“太子死前,说过什么?”
宫人跪下。
“不曾。”
“他有没有怨朕?”
“不曾。”
“有没有喊冤?”
“不曾。”
“有没有想见朕?”
宫人不敢回答。
文宗看懂了。
“他想见朕。”
宫人把头埋得更低。
“为何不报?”
“杨贤妃说,陛下正在气头上。”
“等太子认错后再报。”
“他认错了吗?”
“没有。”
“所以便一直不让朕见?”
宫人哭了。
“奴婢只是奉命。”
又是奉命。
宫中每个人都在奉命。
可到了最后,没有人知道究竟是谁的命。
文宗拿起那篇《孝经》。
纸已经发黄。
“朕想做一个好皇帝。”
“却没能做一个好父亲。”
门外,仇士良站了很久。
没有进去。
他不需要杀太子。
也不需要知道太子究竟怎么死。
他只需要知道:
皇帝现在没有儿子了。
裴度的马车抵达长安时,已是开成四年闰正月。
他没有进宫。
甚至没有进中书省。
刚到府中,便高烧不退。
文宗接连派出使者。
药材。
锦帛。
御医。
赏赐。
一批又一批送进裴府。
裴度看着堆满外厅的东西。
“陛下这是做什么?”
家人道:
“圣眷深厚。”
“他要的不是我的病好。”
“是想让天下人知道,他还请得动裴度。”
白居易问:
“裴公还要入宫吗?”
裴度闭上眼。
“进不去了。”
“那我设法把《未载录》送给陛下。”
裴度摇头。
“他已经知道真相。”
“知道得还不够。”
“够了。”
“他知道王涯未必谋反。”
“知道仇士良派人刺杀李石。”
“知道神策军擅杀百官。”
“也知道你那篇《太和定乱记》是被逼写的。”
白居易怔住。
“那为什么——”
裴度睁开眼。
“因为他缺的不是证据。”
“是执行证据的力量。”
“你把一百份真相送进宫,也不会让神策军少一把刀。”
刘禹锡问:
“所以记录没有用?”
“谁说没有用?”
“它救不了今天的皇帝。”
“但能让后人知道,今日的问题不是没有人看见。”
“而是看见的人,没有力量改变。”
裴度喘了一会儿。
“别总想着救大唐。”
“先让人知道,大唐为什么没被救下来。”
文宗又派来一名内侍。
“陛下问,裴公有何所求?”
裴度的儿子、侄子、孙辈都站在房中。
有人悄悄看向他。
裴度一生为相多年。
故旧遍天下。
临死前只要写下一句话,便足以替子孙换来官职。
“告诉陛下。”
“臣无所求。”
内侍问:
“可要为家中子弟请求恩荫?”
裴度看了一圈。
“他们若有本事,自己去求官。”
“若没本事,求来的官只会害百姓。”
一个孙子低下头。
神情有些失落。
裴度看见了。
“你是不是觉得祖父无情?”
孙子跪下。
“不敢。”
“就是有。”
裴度笑了。
“这才像裴家人。”
“你们是我的家人。”
“我自然希望你们过得好。”
“可我若拿国家给的最后一点信任,替你们换官。”
“我死后,别人便会说,裴度一生所谓忧国,最后还是为了裴家。”
“我不能让你们占这个便宜。”
“也不能让你们背这个名声。”
孙子哭着叩首。
“孙儿只愿祖父活着。”
裴度伸手摸了摸他的头。
“这件事,祖父也办不到。”
白居易与刘禹锡守在病榻前。
裴度问:
“还吵吗?”
刘禹锡道:
“吵。”
白居易道:
“以后也会吵。”
裴度点头。
“不吵才坏。”
“但记住,别为了证明自己对,盼着对方错到底。”
刘禹锡看向白居易。
“那篇《太和定乱记》,我仍然认为他不该写。”
白居易道:
“陈阿九,我仍然认为他不该杀。”
裴度问:
“然后呢?”
两个人没有说话。
“你们可以不同意。”
“但不要把对方赶到只有仇士良和刘从谏可以接住的地方。”
“文人最大的蠢,不是意见不同。”
“是为了赢一场争论,把同伴逼成敌人的同伴。”
刘禹锡握住白居易的手腕。
不是和解。
更像确认他还在。
白居易也没有抽开。
裴度笑了。
“这就够了。”
裴度开始写遗表。
第一句:
“臣闻国之大本,在于储嗣……”
写到这里,他咳出一口血。
白居易去拿手帕。
裴度却用袖子擦掉。
继续写:
“太子既薨,中外无所系心。宫闱近习,方镇强臣,皆将因隙而进……”
笔尖停住。
刘禹锡扶住他的手。
“休息一会儿。”
裴度摇头。
“等不了。”
“储君一日不定,仇士良便多一日挑选皇帝的机会。”
白居易道:
“陛下可以从宗室中择贤而立。”
裴度笑了。
“立谁?”
“重要。”
“谁护送他进宫?”
“更重要。”
“谁先控制十六宅?”
“谁掌少阳院?”
“谁能让百官在诏书公布前先行拜见?”
“这些,才决定谁是下一任皇帝。”
刘禹锡问:
“那还有办法吗?”
裴度握着笔。
“有。”
“陛下先定储君。”
“诏书交中书、门下共同署名。”
“调换宫门守卫。”
“让外朝大臣护卫东宫。”
“再令数镇互相牵制,不使一军独专……”
他说得越来越慢。
声音也越来越轻。
写到“不可使北司预闻”时,笔从手中落下。
遗表只写了一半。
开成四年三月。
裴度去世。
文宗得知后,沉默了很久。
“可有遗表?”
内侍道:
“裴家说,没有完整遗表。”
“他没有为子孙求官?”
“没有。”
“没有请求赐宅、赐田?”
“也没有。”
“那他最后写了什么?”
内侍呈上半份草稿。
文宗读到最后。
不可使北司预闻。
后面没有了。
仇士良站在不远处。
也看见了。
文宗将草稿合上。
“裴度临死,仍在防你。”
仇士良道:
“裴公多虑了。”
“朕若现在立储,你会干预吗?”
“储君是国本,奴婢岂敢?”
“你敢。”
文宗看着他。
“只是还没有决定,选谁对你最有利。”
仇士良跪下。
“奴婢忠于陛下。”
文宗问:
“忠于朕。”
“还是忠于那个由你扶上来的人?”
仇士良没有回答。
有些问题,不回答便是回答。
裴府灵堂。
白居易替裴度整理遗稿。
刘禹锡抄写那份未完成的遗表。
抄到“不可使北司预闻”时,他停下。
“这句话送进宫了。”
“仇士良已经看见。”
白居易道:
“所以不再是秘密。”
“那还抄吗?”
“抄。”
“已经失败的办法,也要留下?”
“要。”
白居易把另一张纸铺开。
“后人不能只知道他们失败了。”
“还要知道,他们曾经想到过什么。”
刘禹锡看了他一眼。
“《太和定乱记》呢?”
“也留下。”
“那是假的。”
“假的也要留下。”
“为什么?”
“让它和《未载录》放在一起。”
“同一个人写的两份相反记录。”
“一份有官印。”
“一份没有。”
“一份公开流传。”
“一份藏在暗处。”
“后人若看见,便会知道,一个时代如何逼人把真话藏起来,把谎话刻在石上。”
刘禹锡低声道:
“也会知道你写过谎话。”
“正好。”
白居易道。
“省得他们把我写得太干净。”
文宗最终没有从亲生儿子中另立太子。
他选择了敬宗之子、陈王李成美。
诏书拟好后,交由中书、门下署名。
文宗依照裴度遗表中未写完的办法,尽量不让北司提前得知。
可诏书送到少阳院之前,仇士良便已经拿到副本。
鱼弘志问:
“陛下选择陈王。”
“怎么办?”
仇士良把诏书放在灯下。
“让他立。”
“真让陈王做太子?”
“太子是皇帝选的。”
“皇帝,是我们迎进宫的。”
鱼弘志看着宗室名册。
“若文宗突然病重呢?”
仇士良拿起笔。
在另一个名字旁边画了一个圈。
颖王李瀍。
“十六宅中,能选的不止一个。”
“陈王今日是太子。”
“可他能不能成为皇帝——”
仇士良合上名册。
“要看宫门打开时,站在门外的是谁的兵。”
裴度死了。
遗表只写了一半。
太子已经选定。
下一任皇帝,也已被另一个人写进名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