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被关进御史台的第二夜,终于有人来问他:
“元稹属于哪一党?”
白居易以为自己听错了。
桌上明明放着两条人命。
高承恩死在秘书省。
赵玄默死在元稹的住处。
可审问他的人,没有先问谁杀了人。
而是先问元稹属于谁。
“我不知道。”白居易说。
对面的御史低头翻阅卷宗。
“元稹与李德裕交好。”
“也受过裴度赏识。”
“李逢吉当政时,他又曾进入中书。”
“如今牛相公主政,他却在岳州暗列北司名单。”
御史抬起头。
“白公,你与他相交多年,竟不知道他是哪一党?”
白居易看着案上的灯。
“朋友不是党籍。”
“朝廷也不是诗社。”
“一个人能同时与许多人来往。”
御史笑了。
“那是你们文人自己的说法。”
“进了朝廷,一个人和谁喝酒、替谁写信、受谁举荐、反对过谁,都会变成他的党籍。”
“他自己不选,别人会替他选。”
白居易问:
“这与赵玄默的死有什么关系?”
“关系很大。”
御史从卷宗里取出一封信。
“如果元稹是李德裕的人,那么这份名单,就可能是李德裕借元稹之手攻击牛相公和北司。”
“如果元稹是裴度的人,那就可能是裴度想重新控制朝廷。”
“如果他与牛相公暗通,那便是牛相公借宦官之血,清洗异己。”
白居易打断他:
“如果元稹谁的人都不是呢?”
御史看着他。
“那就更危险。”
“为什么?”
“因为没有党的人,做事最像是为了天下。”
“而朝廷最难对付的,正是这种人。”
御史把一份口供推到白居易面前。
口供上写着:
白居易不能确认所谓七人名单出自元稹。
刘禹锡所携书信来历不明。
元稹此前往来书信,亦可能由他人仿造。
“签了。”
白居易没有动。
“这是让我否认元稹的信。”
“不是否认。”
“只是不能确认。”
“我见过他的真信。”
御史问:
“原件在哪里?”
白居易沉默了。
原件已经被妻子烧掉。
留下的是他们连夜抄写的副本。
字是真的。
内容是真的。
可在朝廷的案卷里,副本不是真相。
副本只是没有官印的一张纸。
御史又问:
“刘禹锡是否还藏有其他书信?”
白居易抬起头。
“没有。”
“你确定?”
“确定。”
他撒谎了。
他不知道刘禹锡手里还有没有信。
可他知道,一旦御史台继续追查刘禹锡,名单案就会再多一个犯人。
御史把笔递给他。
“签吧。”
“你若不签,明日进来的就是刘禹锡。”
白居易握住笔。
许久以后,在口供下面写下自己的名字。
他签的每一个字,都没有完全说谎。
可整份口供合在一起,却能替一个谎言作证。
写完以后,他盯着自己的名字。
忽然想起年轻时写下的那些诗。
那时候,他总以为文字可以把真相留下来。
现在才知道:
文字也可以把一个人从真相中摘出去。
而落笔的人,甚至还能安慰自己——
我写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刘禹锡没有被抓。
这比被抓更让他不安。
从白居易被带走以后,他的住处外面一直有人。
两个人守在街口。
一个穿御史台的皂衣。
另一个没有官服,却每天都换一匹神策军的马。
他们不阻拦刘禹锡。
也不搜他的住处。
只是看着。
刘禹锡知道,对方在等。
等他去找人。
只要他动,藏在这起案子后面的人,就会知道他还信任谁。
第三天清晨,刘禹锡带着一盒药出了门。
他没有去御史台。
也没有去白居易家。
而是去了裴度府上。
门房看见他,只说了一句话:
“裴公病了,不见客。”
刘禹锡站在门外。
“请告诉裴公,刘某不是来求他救人的。”
“那来做什么?”
“来问他,这个朝廷还有没有能把信送到皇帝手里的人。”
门房没有回答。
半刻钟后,裴府大门依然紧闭。
街角监视的人已经看见了。
刘禹锡转身离去。
走出两条街,一名卖炭的老汉从他身旁经过。
老汉没有看他,只低声说:
“今晚子时,延平坊后巷。”
子时,刘禹锡从裴府后门进去。
裴度没有病。
但比上一次见面时老了许多。
桌上放着三张纸。
第一张,是元稹最早送出的名单说明。
他承认七人名单出自自己之手。
第二张,是后来送到白居易手中的否认信。
信中说名单为人伪造,元稹从未指控北司。
第三张,是刘禹锡带来的抄本。
上面写着:
名单确为元某所列。
若后续有否认名单之书信,皆非元某本意。
赵玄默来见,是为交出账册。
元某尚未问完,赵已中毒。
查案之人来得太快,似早知其将死。
三封信。
一个人。
三种说法。
裴度问:
“原件呢?”
“烧了。”
“谁烧的?”
“白夫人。”
裴度看了刘禹锡一眼。
“烧得对。”
刘禹锡没想到他会这样回答。
“没有原件,朝廷不会认。”
“有原件,白居易全家未必能活。”
裴度把三张纸放在一起。
“她保住的不是证据。”
“是人。”
刘禹锡问:
“那真相怎么办?”
裴度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真相若只能靠一个人拿着,它迟早会死。”
“白居易想做副本,没有错。”
“但副本再多,也要有人愿意承认它们是真的。”
“现在朝廷里,谁会承认?”
刘禹锡看着他。
裴度指向第一封信。
“承认这一封,便要得罪北司。”
又指向第二封。
“承认这一封,可以把元稹变成诬告者。”
最后指向第三封。
“承认这一封,不仅要查赵玄默的死,还要查是谁能伪造前两封信。”
“所以哪一封最容易被朝廷承认?”
刘禹锡盯着第二封信。
“假的那一封。”
“为什么?”
“因为它最安全。”
裴度点了点头。
“这就是朝廷。”
“它不是分不清真假。”
“而是每一份真相背后,都标着代价。”
刘禹锡问:
“牛僧孺会不会查?”
“会。”
“李德裕呢?”
“也会。”
“那为何不找他们?”
裴度摇头。
“他们查的结果,最后都会被对方解释成党争。”
“牛僧孺查元稹,别人会说他借案打击李德裕。”
“李德裕替元稹说话,别人会说他借死人攻击牛僧孺。”
“他们甚至还没开口,结论已经替他们写好了。”
刘禹锡冷笑。
“所以牛李两党才是最大的麻烦?”
“不是。”
裴度抬起头。
“他们争的是谁做宰相,谁做刺史,谁的人进入中书。”
“这些争斗会让外廷分裂,却不是最危险的地方。”
“最危险的,是地方的兵不听朝廷。”
“宫里的兵不完全听皇帝。”
“文官没有兵,便只能争剩下的官位和名声。”
刘禹锡看着裴度。
“那真正掌权的是谁?”
“谁能让命令落地,谁就掌权。”
“皇帝有印。”
“宰相有笔。”
“御史有法。”
“可杀高承恩的人能进入秘书省。”
“杀赵玄默的人能提前调动查案官吏。”
“伪造书信的人能使用官纸、官印和驿站。”
裴度压低声音:
“刘梦得,你们查的不是一桩杀人案。”
“你们碰到的是一张网。”
“这张网一头系着宫中的神策军。”
“另一头,可能还系着地方监军和驿站。”
“牛李党争只是网上的结。”
“不是织网的手。”
刘禹锡把药盒放在桌上。
药盒底层,藏着一张很小的纸条。
上面只有一个名字:
冯信。
“这是元稹最后一次来信时提到的人。”
“岳州驿卒。”
“他应该带着第三封正式申辩,已经到了长安。”
裴度问:
“有官印吗?”
“元稹的官印被查案官员收走了。”
“没有官印,即使进宫,也可能被说成伪信。”
“所以他必须活着见到皇帝。”
裴度看着“冯信”二字。
“他人在哪里?”
“昨日有人看见他进了长安。”
“之后便失踪了。”
裴度沉默片刻。
“若北司已经知道他是谁,他活不到明日。”
刘禹锡猛地站起身。
“那就去找。”
“你不能去。”
“为什么?”
“你门外的人就在等你找他。”
裴度叫来一名老仆。
“去延喜门。”
“告诉守门的人,若有一个岳州口音、右腿微跛的驿卒,坚持要面见陛下,先把人扣下。”
刘禹锡问:
“扣在哪里?”
裴度看了他一眼。
“宫门。”
刘禹锡的脸色变了。
“宫门是王守澄的人。”
“我知道。”
“那不是送死吗?”
裴度说:
“宫门也是他唯一可能见到皇帝的地方。”
“现在只能赌。”
“赌什么?”
“赌王守澄还不知道,皇帝也在等这封信。”
天亮以前,冯信出现了。
他从延喜门外的排水沟里爬出来。
身上全是泥。
右腿有一道很深的伤。
怀里抱着一只用油布包裹的竹筒。
守门军士发现他时,他已经说不出完整的话。
“岳州……”
“元使君……”
“面圣……”
军士要夺竹筒。
冯信死死抱住。
有人踢断了他两根肋骨。
他仍不松手。
直到裴度安排的人赶到,亮出一块旧日出入宫禁的腰牌。
竹筒才被送进宫门。
可冯信没有进去。
他在门槛外喝了一口水。
水是守门的小卒递来的。
只喝了一口,他便开始抽搐。
负责接应的人扑过去。
“信在哪里?”
冯信指了指宫门里面。
“信……真……”
“哪一封是真的?”
“信……真……”
这是他最后两个字。
没人知道,他说的是:
那封信是真的。
还是在求别人相信他。
第三封信被送到文宗面前时,上面沾着冯信的血。
没有元稹的官印。
只有他的笔迹。
信中写道:
臣元稹顿首。
七人名单,确为臣依账册所列。
高承恩受财,臣有旁证。
赵玄默携账来见,未及尽言而死。
此前若有臣否认名单之书,皆非臣所发。
臣印已被收,故此书无印。
臣不求陛下信臣。
只求陛下查账。
文宗把三封信摆在一起。
第一封,承认名单。
第二封,否认名单。
第三封,再次承认名单,并说第二封是假的。
三个笔迹几乎一样。
使用的都是官纸。
两封还有印。
偏偏最可能是真的那一封,没有官印。
文宗看了很久。
“传牛僧孺。”
“传裴度。”
“传王守澄。”
三人入殿后,文宗先问王守澄:
“哪封是真的?”
王守澄看完,跪下道:
“老奴不敢妄断。”
“朕让你断。”
“第三封没有官印。”
“元稹的印已经被收走。”
“既然正在查案,更不该让他的私信作为证据。”
文宗又问牛僧孺:
“牛卿怎么看?”
牛僧孺仔细比较三封信。
“笔迹可以仿。”
“官印也可能被盗用。”
“应当交由有司查验纸墨、驿程和经手之人。”
王守澄抬头道:
“牛相公此言有理。”
“只是名单涉及北司,若由外廷审查,恐有人借机兴起党争。”
牛僧孺看了他一眼。
“涉及北司,难道便只能由北司自己查?”
“老奴没有这个意思。”
“那是什么意思?”
文宗打断二人。
“裴卿,你说。”
裴度没有先看信。
而是问:
“送信的人呢?”
内侍答:
“已经死在延喜门外。”
“怎么死的?”
“旧伤发作。”
“有人看见他喝过水吗?”
内侍停了一下。
“喝过。”
“谁递的?”
“不知。”
裴度看向王守澄。
王守澄神色不变。
“宫门每日进出众多,一名驿卒途中暴毙,并不能证明是有人下毒。”
裴度问:
“宫门是谁守的?”
“神策军。”
“神策军听谁调遣?”
王守澄慢慢抬起头。
“裴公是在审问老奴?”
裴度没有退。
“我只是在找第三封信走过的路。”
王守澄冷笑。
“查路可以。”
“可别顺着路,查到不该查的地方。”
文宗猛地拍案。
“在朕的天下,还有什么地方是不能查的?”
殿内所有人同时跪下。
只有那三封信,安静地摆在御案上。
文宗忽然明白了一件事。
这不是三封信在互相矛盾。
是三股力量,都在选择自己愿意相信的那一封。
官印不再是证明真假的工具。
官印本身,已经成为权力的一部分。
谁掌握官印,谁就可以规定什么叫真。
文宗问:
“谁能查?”
牛僧孺没有立即回答。
这件案子已经碰到了北司。
任何一名与牛、李两派关系过深的官员接手,都会被解释为借案清洗对方。
裴度开口:
“宋申锡。”
王守澄的目光微微一动。
文宗问:
“为何是他?”
“此人清慎。”
“也不趋附党争。”
王守澄道:
“没有党,不等于没有私心。”
裴度看着他。
“有党,你说他借案攻敌。”
“无党,你又说他另有私心。”
“依王中尉之见,什么样的人才可以查?”
王守澄低头。
“老奴不敢举荐外廷官员。”
牛僧孺终于开口:
“宋申锡可以查。”
文宗看向他。
牛僧孺又补了一句:
“但陛下要明白。”
“一个没有党的人,并不是没有敌人。”
“恰恰因为他不属于任何一方,出事时也没有哪一方必须救他。”
文宗沉默片刻。
“召宋申锡。”
宋申锡入殿时,已经接近黄昏。
文宗没有把三封信交给他。
只问了一个问题:
“若同一个人写了三封互相矛盾的信,你先查什么?”
宋申锡答:
“先查送信的人。”
“送信的人死了。”
“那就查谁希望他死。”
“每个人都有理由。”
“有理由,不等于有能力。”
文宗的目光停在他身上。
“你认为应当查能力?”
“是。”
“怎么查?”
“谁能取得官纸。”
“谁能调用驿站。”
“谁能让查案官员提前到场。”
“谁能在宫门前杀人。”
“最后再查,谁能让所有衙门都不必为此负责。”
殿中安静下来。
裴度看了宋申锡一眼。
他知道,自己没有选错人。
也正因为没有选错,这个人开始危险了。
文宗问:
“若查到北司呢?”
宋申锡没有立刻回答。
王守澄就在殿外。
神策军就在宫门外。
整个皇宫里,到处都是北司的眼睛。
“陛下想让臣查到哪里?”
“查到底。”
“到底是什么地方?”
文宗看着那三封信。
很久以后,他才说:
“查到朕也不敢查的地方。”
宋申锡领命离开。
他刚走出宫门,消息便已经送到郑注手中。
王守澄问:
“要不要阻止他?”
郑注正在替人配药。
他把一味药材放进铜臼,慢慢碾碎。
“不必。”
“让他查。”
“他若查到神策军呢?”
“那更好。”
“好在哪里?”
郑注抬起头。
“查一个小吏,是查案。”
“查一个宰相,是党争。”
“查到神策军,就不是查案了。”
王守澄问:
“那是什么?”
“是谋兵。”
“若他再秘密联络朝臣呢?”
“就是结党。”
“若他奉皇帝密旨呢?”
郑注笑了。
“密旨既然不能公开,就没人能证明那是皇帝的意思。”
王守澄盯着他。
“你想把他定成什么罪?”
郑注没有回答。
他让人取来一张长安诸王的名册。
手指从一个个名字上划过。
最后,停在两个字上。
漳王。
王守澄的眼神变了。
“李凑?”
“此人在宗室中有贤名。”
“朝中也有人望。”
“可宋申锡根本不认识他。”
郑注合上名册。
“现在不认识。”
“以后就会认识了。”
白居易被放出御史台时,天已经黑了。
没有人向他解释为什么放。
也没有人撤销他签下的口供。
他回到家,妻子坐在门前。
桌上放着两副碗筷。
饭已经凉透。
白居易在她对面坐下。
“你知道我今天会回来?”
“不知道。”
“那为什么摆两副碗筷?”
“你不回来,我就把你的那份留到明天。”
白居易看着她。
“我签了一份口供。”
“写了什么?”
“我说,不能确认元稹的信是真的。”
“你明明确认。”
“我若不签,他们会抓刘禹锡。”
妻子没有责怪他。
只是问:
“你签以前,想过我吗?”
白居易怔住。
“想过。”
“想过什么?”
“想让你和孩子离开长安。”
妻子看着他。
“又是你替我们决定?”
“我是在保护你们。”
“你每次说保护我们,都是先把自己交出去,再通知我们逃命。”
白居易低下头。
妻子把饭推到他面前。
“我不是怪你怕死。”
“我是怪你总以为,家人只能承受你的决定,不能参与你的决定。”
白居易很久没有说话。
最终只说:
“对不起。”
门外传来敲门声。
刘禹锡走了进来。
他先看了白居易一眼。
“还能吃饭,看来没有用刑。”
白居易问:
“第三封信到了吗?”
“到了。”
“送信的人呢?”
“死了。”
白居易握着筷子的手停住。
“死在哪里?”
“宫门。”
“最后说了什么?”
“信真。”
白居易闭上眼。
三个死人。
高承恩死后,留下了供状。
赵玄默死后,留下了账册。
冯信死后,留下了第三封信。
他们留下的东西越来越接近真相。
可留下东西的人,一个也没有活下来。
刘禹锡又说:
“陛下命宋申锡秘密查案。”
白居易睁开眼。
“宋申锡没有党。”
“正因为没有党,才选他。”
白居易望向门外。
夜色已经覆盖长安。
“没有党的人,查案时最干净。”
刘禹锡说:
“出事时,也最孤单。”
岳州。
元稹坐在空荡荡的官署里。
桌上原本放官印的地方,只剩下一块浅色的印痕。
查案官员已经收走了他的印。
没有官印,他写的公文不能出州。
没有公文,驿站不必替他送信。
没有驿站,他仍然可以写字。
却没有人必须承认,那些字来自岳州刺史元稹。
夫人替他点亮一盏灯。
“第三封信能到吗?”
元稹看着窗外。
“不知道。”
“若到了呢?”
“他们会查。”
“若没到呢?”
“他们也会说查过。”
夫人问:
“那你还写什么?”
元稹拿出一张新纸。
“写第四封。”
“第三封生死未卜,你又写第四封?”
“因为有人可以拦住一封信。”
元稹提起笔。
“可只要我还活着,就不能让世上只剩下假的那一封。”
他写下第一行:
臣元稹,再奏。
窗外,岳州的风吹过江面。
第三封信已经进了皇宫。
送信的人死了。
接手查信的人,也已经被选中。
而名单背后的那只手,没有再去烧信。
因为它终于发现:
比毁掉真相更好的办法,
是让追查真相的人,自己变成下一个罪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