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禹锡进入长安那天,没有看桃花。
也没有写诗。
太和元年九月,秋雨刚停。
明德门外排着等待入城的车马。
商人的货箱要开。
外地官员的文书要验。
从南方来的行李,还要检查是否夹带未经许可的盐、茶与兵器。
刘禹锡把任命诏书递给守门军士。
军士看了一眼。
“主客郎中?”
“是。”
“分司东都,为何来长安?”
“朝廷召见。”
“可有单独召书?”
“没有。”
军士抬头。
“没有召书,便只能按普通官员入城。”
“那便按普通官员查。”
随从想上前争辩。
刘禹锡抬手制止。
十二年前,他从长安被再次赶出去时,宫门没有问他愿不愿意走。
十二年后,他回来,城门却要问他凭什么进。
箱子被打开。
衣物。
书卷。
药包。
几坛和州带来的酒。
最下面,是妻子替他放进去的那把短刀。
军士拿起刀。
“刘郎中带兵器入城?”
“我不知道。”
“刀在你箱子里,你不知道?”
“我夫人放的。”
军士笑了。
“出了事情,都说是夫人放的。”
刘禹锡也笑。
“你若见过我夫人,便知道这话可信。”
军士拔刀看了看。
刀很旧。
刃口还有两处缺损。
不像用来刺杀。
更像一个被贬官员在几千里驿路上,防野兽和盗匪用过的东西。
“刀不能带进去。”
“那便留下。”
军士将刀放到一旁,又拿起药包。
一股辛苦刺鼻的气味散出来。
“这是什么?”
“治咳嗽的。”
军士皱眉,把药包扔回去。
元稹的信就藏在药包夹层里。
不是因为刘禹锡料到有人会搜。
是因为妻子在他临行前说:
“长安的人喜欢查书,未必喜欢查药。”
一个跟着丈夫被贬二十多年的女人,已经比许多官员更了解长安。
车马进入明德门。
朱雀大街仍然宽阔。
两旁店铺比记忆中更多。
卖胡饼的。
卖香料的。
卖绢帛的。
也有专替官员抄写奏章、润色墓志和制作名帖的铺子。
十二年前,他写下: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
一首诗把他重新赶出长安。
如今玄都观的桃树,或许还在。
当年看诗的人,却已经换过好几轮。
刘禹锡没有去玄都观。
他先去了白居易家。
白居易刚从秘书省回来。
朝服还没换。
看见刘禹锡站在门外,他愣了一下。
“你怎么来了?”
“朝廷让我来。”
“任命下了?”
“主客郎中。”
“好事。”
刘禹锡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学会先说好话了?”
白居易听出他语气不对。
“进来。”
夫人亲自送来茶。
她看见刘禹锡风尘仆仆,又让人准备热水和饭。
刘禹锡道:
“不必麻烦。”
夫人道:
“你们每次说不必麻烦,最后都要谈到半夜。”
“饭先做着。”
她放下茶,走出去。
关门前,又看了白居易一眼。
那一眼像是在提醒:
别再把朋友谈成敌人。
门关上以后,刘禹锡没有喝茶。
“高御史被停职了?”
“是。”
“名单封了?”
“是。”
“你在皇帝面前说了什么?”
白居易看着他。
“你从哪里知道?”
“微之写信告诉我的。”
白居易的手停了一下。
“信呢?”
“先回答我。”
“皇帝问我,那封否认名单的信是不是元稹写的。”
“你怎么说?”
“无法确认。”
刘禹锡盯着他。
“你明知道不是。”
“我没有证据。”
“没有证据,便可以说不知道?”
白居易的脸色变了。
“梦得,你回来第一件事,就是审我?”
“我不审你。”
刘禹锡道。
“我只是想知道,那个写《卖炭翁》、敢为武元衡越职上书的白居易,到底去了哪里。”
白居易站起来。
“他在江州待过。”
“在杭州看过湖底私田。”
“在苏州差点看着妻子死在自己面前。”
“所以呢?”
“所以他终于知道,说一句正确的话,不一定只让坏人付代价。”
“那便不说?”
“你若在殿上,会怎样回答?”
“那封信是假的。”
“凭什么?”
“凭我认识元稹。”
白居易冷笑。
“认识他?”
“你认识的是哪一个元稹?”
“是敷水驿挨打的元稹?”
“是伪造二十张告身的元稹?”
“是靠魏弘简和崔潭峻进宫的元稹?”
“还是那个做了三个月宰相,便想用一桩奇功让所有人闭嘴的元稹?”
刘禹锡的眼神冷下来。
“至少我不会在王守澄面前说不知道。”
“因为你从来不必替别人留下退路。”
“你想说什么?”
“你写玄都观诗的时候痛快。”
“再贬连州的时候,陪你走几千里的是谁?”
“你在夔州停祭修学的时候痛快。”
“本地士绅报复时,夜里替你守门的是谁?”
“你每一次不低头,都有人替你收拾行李。”
刘禹锡猛地站起来。
“白乐天。”
“你自己学会低头,便觉得所有不低头的人都是自私?”
“我没有这样说。”
“那你在说什么?”
“我说我们都自私!”
白居易的声音第一次压过了他。
“你拿一家人的颠沛,成全自己的风骨。”
“微之拿别人的性命,证明自己有能力。”
“我拿百姓的苦,写成自己的名声。”
“我们有什么资格站在这里,争谁更干净?”
屋里安静下来。
门外的夫人听见争吵,没有进来。
有些话,妻子不能替丈夫说。
有些朋友之间积了二十年的东西,也不能靠一顿饭解开。
刘禹锡缓缓道:
“你终于承认了。”
“承认什么?”
“你不再相信清白。”
白居易看着他。
“我相信。”
“但我现在知道,清白不够。”
“一个时代若只有清官才能把事情做好,那不是清官太少。”
“是制度已经坏到只能靠圣人撑着。”
“可圣人也是人。”
“人会怕。”
“会累。”
“会保护妻儿。”
“会在该说话的时候,突然想起自己还有家。”
刘禹锡沉默了很久。
然后从怀中取出药包。
拆开夹层。
把元稹的信放到桌上。
“那你看看这个。”
白居易拿起信。
上面只有几行:
“梦得,七人只是收钱者,不是定局者。名单之后,另有一人。其名不能写。若我死,去问乐天;若乐天不肯说,便不要再信长安的任何纸。”
白居易读完,又读了一遍。
“这是他的字。”
刘禹锡问:
“你收到的那封呢?”
白居易从书案暗格中取出另一封。
两封信放在一起。
纸张不同。
笔迹却几乎一样。
甚至连元稹写“稹”字时,最后一点习惯向右上挑,都模仿得分毫不差。
刘禹锡看了很久。
“印呢?”
“也是真的。”
“同一枚?”
“看不出区别。”
“所以有人截了微之的信,重新写了一封。”
“是。”
“高御史因此停职。”
“是。”
“名单也封了。”
“是。”
刘禹锡抬起头。
“你替一封假信,说了一次真话。”
“我说无法确认,本来就是事实。”
“可皇帝听见的不是事实。”
刘禹锡道。
“他听见的是:白居易也不敢相信元稹。”
这句话刺中了白居易。
他终于明白,伪造信件的人真正高明之处。
那封假信不需要骗过他。
只需要让他无法当场证明是假。
王守澄也不需要皇帝完全相信元稹翻供。
只需要皇帝发现:
连白居易都不愿替元稹担保。
刘禹锡问:
“现在进宫。”
“不行。”
“为何?”
“你手里的信也可能被说成假的。”
“两封都是假的?”
“他们可以这样说。”
“那便让元稹来长安对质。”
“皇帝已经派御史去越州。”
“谁的人?”
“不知道。”
刘禹锡冷笑了一声。
“又是不知道。”
白居易没有生气。
“梦得,我们现在面对的不是一道奏章。”
“是有人在控制每一份东西到达的先后。”
“高承恩先死。”
“假信再到。”
“高御史被停职。”
“名单封存。”
“等微之真正的信送来,所有人已经先相信了另一个故事。”
刘禹锡道:
“所以更要快。”
“怎么快?”
“去见皇帝。”
“奏章要经过枢密。”
“那便闯宫门。”
“神策军会先把你抓起来。”
“抓就抓。”
白居易看着他。
“然后呢?”
刘禹锡没有回答。
十二年前,他可以写完一首诗,任凭长安如何处置。
如今不行。
他手里有元稹的信。
他若被抓,信也会被搜走。
一个人不怕死的时候,当然可以很勇敢。
手里握着别人的命,勇敢便会变得昂贵。
夫人推门进来。
“饭好了。”
她一眼看见桌上的两封信。
“谈完了?”
“没有。”刘禹锡道。
“那先吃。”
“吃不下。”
夫人看着他。
“你们年轻时,觉得天大的事都要连夜说清。”
“现在已经五十多岁了,还没明白?”
“饿着肚子谈出来的,多半不是办法。”
她让人把饭菜送进书房。
三个人坐下。
谁都没有先动筷。
最后,夫人夹了一块鱼放进白居易碗里。
“你准备怎么办?”
白居易道:
“先把真信再抄两份。”
夫人放下筷子。
“高承恩刚刚因为名单有三份而死。”
“你还要抄?”
“若只留这一份,被搜走便什么都没有。”
“抄完放在哪里?”
“一份梦得带着。”
“一份留在这里。”
“原件呢?”
夫人伸出手。
“给我。”
白居易与刘禹锡都看向她。
“你?”
“怎么?”
“你不是一直想让我离这些事远一点?”
“以前是。”
夫人道。
“后来我发现,离得远不代表事情不会找上门。”
“苏州那些人绑我的时候,没有先问我看没看过账。”
她拿起元稹的信。
“你们总把女人和孩子留在家里。”
“以为家里不谈朝政,朝政便不会进门。”
“可真正要拿捏你们的时候,第一个被想到的就是家里人。”
“既然躲不开,不如让我也知道,你们究竟在怕什么。”
白居易没有把信拿回来。
刘禹锡忽然笑了。
“乐天。”
“嗯?”
“你夫人比你有胆量。”
夫人道:
“他以前有。”
“只是现在多长了些心眼。”
白居易也笑了。
三个人之间的气氛终于松开一点。
那顿饭还没有吃完,越州的第二个人便到了元稹家。
他叫赵玄默。
宣徽院旧吏。
名单上的第五个人。
赵玄默四十七岁。
身材很胖。
一路却只带了一个包袱。
元稹在前堂见他。
“你怎么来的?”
“走水路。”
“御史已经在路上。”
“我知道。”
“那你还来见我?”
赵玄默擦了擦额头上的汗。
“高承恩死了。”
“我也知道。”
“下一个可能是我。”
“为什么?”
“因为他死前来找过我。”
元稹目光一紧。
“什么时候?”
“死前三天。”
“他说什么?”
“说高御史已经拿到名单。”
“北司也知道了。”
“有人让我们六个统一口径,只承认收过你的礼,不承认替谁办事。”
“谁让你们这样说?”
赵玄默看着门外。
“元公能保护我吗?”
“不能。”
赵玄默似乎没有料到他会这样回答。
“你连一句安心话都不肯说?”
“我若说能,才是在骗你。”
元稹道。
“越州的兵不是我的私兵。”
“驿站、江路和进奏院,都有人盯着。”
“你能到我这里,说明有人知道你来了。”
赵玄默的脸更白了。
“那我还能去哪儿?”
“去御史台。”
“高御史已经停职。”
“找裴度。”
“裴度不掌北司。”
“找皇帝。”
赵玄默笑了。
笑得很难看。
“元公给了七个人钱。”
“七个人替你往宫里递话。”
“你以为我们没有想过直接找皇帝?”
“若我们见得到皇帝,还需要收你的钱?”
元稹沉默了。
赵玄默从怀里取出一块折叠多次的绢。
“这是当年宣徽院与江南进奏院之间的往来账。”
“谁送了什么。”
“交给谁。”
“最后去了哪里。”
“都有记录。”
元稹没有伸手。
“你为何有这个?”
“因为账是我抄的。”
“原件呢?”
“烧了。”
“谁烧的?”
“高承恩。”
“他为何又来找你?”
“因为他没有全烧。”
赵玄默把绢推到元稹面前。
“我们都给自己留了一点东西。”
“不是为了伸张正义。”
“是怕哪一天,上面要把所有罪都推到我们身上。”
元稹打开绢。
前面是礼物数目。
绢。
金银器。
香料。
药材。
来自地方官、商人、节度使幕府和进奏院。
中间是经手者。
高承恩。
赵玄默。
还有名单上的另外五个人。
最下面没有姓名。
只有一个记号。
一个“守”字。
元稹盯着那个字。
“王守澄?”
赵玄默立刻摇头。
“我没说。”
“还能是谁?”
“元公。”
赵玄默的声音发抖。
“我来不是为了告王守澄。”
“那你来做什么?”
“求活。”
“怎么活?”
“你告诉朝廷,名单是假的。”
“高承恩死了。”
“死人才最容易承担罪名。”
赵玄默道。
“你说是高御史逼你写的。”
“我们剩下六个人说没有收过。”
“案子便结束了。”
元稹看着他。
“那高承恩的母亲呢?”
“朝廷可以给钱。”
“高御史呢?”
“停职而已,不会死。”
“那我呢?”
赵玄默不说话。
元稹替他说了。
“我再次成为一个攀附宦官、诬告内臣的人。”
“反正天下本来就这样看你。”
话一出口,赵玄默便后悔了。
元稹却没有发怒。
“你说得对。”
他把绢重新折好。
“我已经有这个名声。”
“再多一次,也不会更坏。”
赵玄默眼中出现希望。
“元公答应了?”
“没有。”
“为什么?”
“因为我已经替自己说过太多好听的话。”
元稹道。
“这一次,我想看看真话究竟能让我走到哪里。”
赵玄默的希望消失了。
“你会害死我们。”
“杀你们的不是我。”
“可名单是你写的!”
“钱也是你给的!”
“我们若没有替你递话,会卷进来吗?”
元稹看着他。
“你收钱时,想过今日吗?”
“没有。”
赵玄默答得很快。
“元公收别人帮助时,想过自己会因为二十张告身丢掉相位吗?”
元稹没有说话。
赵玄默苦笑。
“我们都一样。”
“拿好处的时候,以为将来的账由将来的人算。”
“等将来真来了,又觉得今日的自己不该替过去付这么多。”
院外传来孩子的笑声。
元稹的小儿子正在追一只纸鸢。
纸鸢飞得不高,几次撞上屋檐。
赵玄默看过去。
“这是元公的儿子?”
“是。”
“多大?”
“七岁。”
“我也有一个养子。”
赵玄默的声音忽然软下来。
“十五岁。”
“在长安。”
“他知道你的事吗?”
“不知道。”
“那你更应该把账交给朝廷。”
赵玄默摇头。
“元公还是不明白。”
“我若把账交出去,他便会知道。”
“他会知道我不是那个每月给他买书、教他写字的父亲。”
“是一个收钱替人走门路的内侍。”
元稹道:
“他迟早会知道你是什么人。”
“能不能晚一点?”
赵玄默望着院中的孩子。
“等他再大一点。”
“等他不需要靠我才能活。”
“等他听说我做过坏事时,至少还能记得,我也给他买过一次糖。”
这句话让元稹想起韦丛。
想起那支典当过的金钗。
想起自己为了查东川八十八户,没有赶上见她最后一面。
官员喜欢把私情与公义分开。
仿佛选择公义的人更高尚。
选择家人的人更软弱。
可真正落到一个人身上时,公义往往只是几行写给天下看的字。
家人却会在夜里问:
你什么时候回来?
元稹把绢放在桌上。
“我可以答应你一件事。”
赵玄默抬头。
“什么?”
“无论你作不作证,我都让人把你的养子接出长安。”
“送到哪里?”
“洛阳。”
“你能做到?”
“我有朋友在那里。”
“谁?”
“白居易。”
赵玄默笑了一下。
“他会帮一个贪赃内侍的养子?”
“会。”
“为什么?”
“因为孩子没有收你的钱。”
元稹命人准备饭菜。
赵玄默一路没有好好吃过东西。
饭端上来后,他吃得很急。
吃到第二碗时,忽然停住。
筷子从手中掉下。
元稹立刻站起来。
“怎么了?”
赵玄默捂住胸口。
脸色迅速变青。
身体向前倒下。
元稹接住他。
“请医官!”
赵玄默抓住元稹衣袖。
力气大得惊人。
“不是……”
“什么?”
“不是……”
他像是想说一个名字。
嘴里却涌出白沫。
元稹低头闻了一下。
有一股很淡的苦杏气味。
“饭里有毒!”
安氏冲进来。
“孩子!”
元稹猛然回头。
刚才的饭菜与内宅同出一个厨房。
“所有人停筷!”
院中顿时乱成一团。
赵玄默的手一点点松开。
元稹摸他的颈侧。
还有极轻的跳动。
“人还活着!”
就在这时,州衙外传来马蹄声。
御史到了。
比朝廷公文预计的时间,早了整整三天。
带队者没有先去驿馆。
也没有先出示查案文书。
直接带人进入元宅。
“浙东观察使元稹何在?”
元稹跪坐在赵玄默身旁。
“在这里。”
御史看见地上的人。
脸色立刻变了。
“赵玄默?”
“你认识他?”
御史没有回答。
随行军士已经围住前堂。
有人检查饭菜。
有人翻赵玄默的包袱。
还有两个人径直走向元稹的书房。
元稹喝道:
“谁准你们搜书房?”
御史展开诏书。
“奉命复核七人名单。”
“赵玄默为何会在元宅?”
“他来求我保护。”
“保护什么?”
“他怕被杀。”
御史看向地上的赵玄默。
“看来,他怕得有道理。”
医官终于赶到。
摸脉。
翻眼。
又探鼻息。
“死了。”
元稹道:
“刚才还有脉。”
“现在没有了。”
“救他。”
“已经不能救了。”
元稹盯着医官。
“你再看一遍。”
医官没有动。
御史道:
“元公,人已经死了。”
“先查死因。”
“为何先搜我的书房?”
“因为死者在元宅。”
“他是名单上的第五个人。”
“这正说明有人想杀他!”
“也可能说明——”
御史看着元稹。
“元公正在按名单杀人。”
安氏挡在书房门前。
“没有元公命令,谁也不准进。”
军士停住。
御史道:
“夫人阻碍奉诏查案,也要一同收押。”
元稹走过去。
把安氏拉到身后。
“让他们搜。”
“微之!”
“让他们搜。”
军士进入书房。
不到半刻钟,一人拿着一卷绢出来。
“找到了。”
正是赵玄默刚才交给元稹的往来账。
御史展开。
看见最下面的“守”字,脸色微变。
随即又从赵玄默怀中搜出一封信。
信封上写着:
“赵内常侍亲启。”
落款:
白居易。
元稹一把夺过。
信中写道:
“七人名单已泄,高承恩既死,君宜速赴越州,与元公商议销毁旧账。事成之后,白某自会在御前转圜。”
字迹像白居易。
印也像白居易。
元稹只看了一遍。
便知道是假的。
可知道没有用。
高承恩死在秘书省门前。
赵玄默死在元稹家中。
一个由白居易写信召来。
一个死前交出写有王守澄记号的账。
所有证据都太完整了。
完整得像有人提前写好了一篇文章。
每个人只负责走进自己的那一段。
御史收起书信。
“元公。”
“在案情查清以前,请交出官印。”
元稹没有动。
“这是陛下命令?”
“御史台有权暂封涉案官员印信。”
“高御史已经停职。”
“你奉谁的命?”
御史的目光闪了一下。
“朝廷。”
元稹笑了。
“朝廷是谁?”
无人回答。
他解下官印,放在桌上。
安氏抓住他的手。
“不能交。”
“为何?”
“交了以后,他们说什么便是什么。”
元稹看着妻子。
“不交,他们现在便可以说我谋反。”
“那你怎么办?”
元稹没有回答。
他看向院中。
孩子被乳母抱在怀里。
还拿着那只没有飞起来的纸鸢。
纸鸢的一根骨架断了。
孩子不明白发生了什么。
只是不断问:
“阿爷要去哪里?”
元稹走过去。
蹲下。
“阿爷跟他们去问几句话。”
“什么时候回来?”
“很快。”
安氏闭上眼。
这句“很快”,她听过太多次。
做完这件事便回来。
写完这道奏章便回来。
等朝廷查清便回来。
一个男人每次离开家,都觉得这只是暂时。
家里的人却知道:
门关上以后,什么都可能发生。
孩子把纸鸢递给元稹。
“阿爷带着。”
“为什么?”
“他们若不让你回来,你就把它放起来。”
“我看见,就去找你。”
元稹接过断掉的纸鸢。
没有解释,牢房里放不了纸鸢。
他只是抱了抱孩子。
“好。”
经过赵玄默尸体时,他停下脚步。
医官已经用白布盖住死者的脸。
元稹忽然道:
“把白布掀开。”
医官没有动。
“我说,掀开。”
御史道:
“元公,人已经死了。”
“死人也有脸。”
元稹上前,亲手掀开白布。
赵玄默双眼紧闭。
嘴唇青紫。
的确像死了。
元稹盯着他的手。
右手食指微微弯曲。
指甲缝里,有一点黑色药泥。
“他死前吃过药。”元稹道。
医官道:
“中毒之人胡乱抓取东西,也可能留下。”
“药在哪里?”
没人回答。
军士重新盖上白布。
元稹被带出家门。
没有锁链。
也没有囚车。
御史说只是协助查案。
他仍穿着浙东观察使的官服。
百姓站在街边,看见使君与朝廷御史同行,都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只有安氏知道:
真正高明的抓捕,从来不需要让一个人看起来像犯人。
只需要先把他的印拿走。
再让所有认识他的人开始怀疑:
他是不是做过什么。
长安。
白居易刚刚把元稹的真信抄完,门外便响起急促的敲门声。
不是客人敲门。
是刀柄撞门。
“开门!”
“御史台查案!”
夫人立即拿起原信。
白居易问:
“放在哪里?”
夫人没有回答。
她走到灯前。
把信放在火焰上。
纸角立刻卷起。
刘禹锡猛地站起来。
“不能烧!”
夫人看着他。
“你记住了吗?”
刘禹锡一怔。
“什么?”
“信上的话。”
“记住了。”
夫人又看向白居易。
“你呢?”
“记住了。”
“我也记住了。”
火焰烧到元稹的落款。
墨迹变黑。
纸张化成灰。
夫人松开手。
“现在有三份。”
“一份在梦得脑子里。”
“一份在你脑子里。”
“一份在我这里。”
“他们搜哪一份?”
门外再次传来撞击。
白居易把两份抄件分别塞进刘禹锡与夫人手中。
“从后门走。”
刘禹锡道:
“我不走。”
“你留下,三个人一起被抓。”
“你怎么办?”
“他们暂时不敢杀我。”
“你凭什么这样认为?”
白居易苦笑。
“凭我名气比能力大。”
“杀一个会写诗的秘书监,解释起来很麻烦。”
夫人问:
“若他们不讲道理呢?”
白居易看着她。
“那就劳烦你替我收诗。”
这是刘禹锡妻子说过的话。
如今轮到白居易说。
夫人的眼睛红了。
却没有哭。
“我不替你收。”
“你自己回来收。”
门被撞开。
十余名军士进入院中。
为首的御史台官员拱手。
“白公,得罪。”
“赵玄默死在越州元宅。”
“死者身上发现白公亲笔书信。”
白居易问:
“什么内容?”
“白公请赵玄默前往越州,与元稹销毁旧账。”
“我没有写过。”
“字迹和印信都在。”
“假的。”
官员看着他。
“白公上次在御前,说元稹的信无法确认。”
“这一次为何如此确定?”
白居易沉默了一瞬。
“因为假的见多了。”
官员道:
“请白公跟我们走一趟。”
“去哪里?”
“御史台。”
“高御史不在,谁审?”
“到了便知道。”
白居易看向院外。
军士已经封住前后门。
王守澄不必证明白居易有罪。
只需要让他暂时无法见皇帝。
刘禹锡从屏风后走出来。
“我也去。”
官员愣住。
“刘郎中为何在这里?”
“吃饭。”
“这么晚?”
“朋友见面,饭吃得慢。”
官员看了一眼桌上的三副碗筷。
“第三个人是谁?”
夫人从另一侧走出来。
“我。”
官员看着她。
“白夫人也在书房议事?”
夫人道:
“这是我家。”
“我在哪里,还要向御史台报备?”
官员没有再问。
“刘郎中与此案无关,请不要插手。”
刘禹锡道:
“我若一定要插呢?”
军士的手按住刀柄。
白居易忽然道:
“梦得。”
刘禹锡看向他。
“你刚回长安。”
“别让我今晚便去刑部领你。”
这句话像玩笑。
两个人却都没有笑。
白居易经过刘禹锡身边时,低声道:
“去见裴度。”
“他已经不掌权。”
“所以他们可能暂时不防他。”
刘禹锡问:
“若裴度也不肯管呢?”
白居易停了一下。
“那便写诗。”
说完,他跟着御史台的人走出家门。
刘禹锡站在院中。
十二年前,他写诗讥讽长安新贵。
十二年后,他重回长安的第一夜,元稹被夺印,白居易被带走。
他忽然明白:
这一次,诗已经来不及了。
越州城外。
赵玄默的尸体被放进一辆黑篷车。
车没有驶向义庄。
而是转进一条没有灯的小巷。
巷子尽头,有人等着。
黑篷掀开。
医官爬上车。
从怀里取出一只小瓶,放在赵玄默鼻下。
过了很久。
赵玄默的手指动了一下。
随后,胸口开始起伏。
他睁开眼。
第一句话是:
“我儿子呢?”
医官道:
“已经有人接走。”
“送到洛阳?”
“是。”
赵玄默松了一口气。
“元稹被抓了吗?”
“官印已经封了。”
“白居易呢?”
“长安也动手了。”
赵玄默闭上眼。
“我做完了。”
“做完了。”
“放我走。”
医官没有回答。
赵玄默重新睁开眼。
“你们答应过。”
“答应什么?”
“只要我在元宅假死,把那封信留在身上,便放过我和孩子。”
医官叹了一声。
“赵内常侍。”
“死人怎么走?”
赵玄默的脸色变了。
他想坐起来。
两名壮汉按住他的肩膀。
医官拿出另一只瓶子。
赵玄默拼命挣扎。
“我可以不回长安!”
“我什么都不会说!”
“你们不是答应——”
药被灌进嘴里。
这一次,没有人再替他催醒。
黑篷车里渐渐安静。
医官探了探鼻息。
又摸颈侧。
“这次真死了。”
车外的人问:
“送哪里?”
“扔进河里。”
“若被发现?”
医官放下黑篷。
“一个已经在元宅死过的人,不会再死第二次。”
车轮重新转动。
赵玄默以为自己出卖元稹,是为了救养子。
元稹以为保护赵玄默的养子,便能换来证词。
白居易以为说不知道,可以替朋友留下退路。
刘禹锡以为只要把真信带回长安,真相便能追上谎言。
每个人都做了自己认为代价最小的选择。
可在一套已经坏掉的制度里,所有人的退让加在一起,并不会变成安全。
只会变成别人继续向前的路。
高承恩死后,名单上还剩六个人。
现在,只剩五个。
第二个死人已经出现。
而这一次——
他死了两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