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居易与元稹真正重逢之前,先在杭、越交界处看见了一具尸体。
尸体躺在西陵渡口。
半边身子浸在江水里,手腕上还系着一张被水泡烂的税引。
死者十七岁,是杭州一支商队里的伙计。
商队从杭州运丝绸前往越州。
离开杭州时,已经缴过商税。
到浙东地界,又被关吏拦下,索要一笔“助军钱”。
商人拿出杭州州衙开具的凭证,关吏却说:
“那是杭州的税。”
“这里是浙东。”
商人不肯再交。
货物被扣,人也被关进渡口仓房。
夜里,几名伙计想抢回货车,与关吏发生冲突。
那个十七岁的少年被推下江。
第二天,尸体顺水漂到两地交界处。
杭州的县吏说,人死在越州一侧,应由浙东负责。
越州关吏则说,死者是杭州人,商队也由杭州出发,应送回原籍查办。
两边争了半日。
谁都不愿先把尸体抬走。
因为只要抬走,就等于承认案子归自己。
尸体躺在江边。
两面官旗在风里猎猎作响。
死者的父亲跪在中间。
他看看杭州官吏,又看看越州关吏。
最后问了一句话:
“收钱的时候,你们都说这条路归你们管。”
“人死了,怎么忽然谁都不管了?”
白居易赶到渡口时,元稹的仪仗也从对岸出现。
先到的是数十名骑兵。
随后是浙东观察使的官旗、鼓吹和随行幕僚。
元稹兼任越州刺史,又是御史大夫、浙东观察使。
普通刺史只管一州。
观察使却要统辖一道之内数州的监察、钱粮、军政和官员考课。
白居易治理的是杭州。
元稹面对的,却是整个浙东。
两人的官位已经拉开了距离。
元稹在马上看见白居易,脸上终于露出笑意。
他翻身下马。
白居易也走过来。
两个人相对站着。
一时竟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们上一次见面,元稹还是同州刺史。
白居易刚刚离开长安,准备去杭州。
如今穆宗已经驾崩。
李绅被贬端州。
白居易即将任满。
元稹则从一个靠近长安的失意宰相,变成了统辖浙东的封疆大吏。
几个月前,白居易听说元稹调任越州,曾写诗祝贺:
官职比君虽校小,封疆与我且为邻。 江界平分两岸春,杭越风光诗酒主。
那时两人都觉得,终于可以像年轻时一样,往来唱和,谈诗饮酒。
谁也没有想到,他们第一次站在两州边界,脚下便躺着一个死人。
元稹看了看尸体。
“怎么回事?”
浙东判官抢先道:
“杭州商人拒缴本道军资,聚众冲关。乱中有人失足落水。”
死者父亲猛地抬起头。
“不是失足!”
“是他们推的!”
判官皱眉。
“你亲眼看见了?”
“同去的人都看见了!”
“那些人也是商队同伙,证词不足为信。”
白居易问:
“关吏呢?”
“已经押来。”
“为何索取助军钱?”
判官道:
“新君即位,本道需要修治驿路、整备军资,又要接待朝廷使者。向过境大商户劝助一些钱财,也是历年旧例。”
白居易道:
“劝助?”
“不给便扣货、关人,这也叫劝?”
判官没有回答。
元稹看向他。
“有正式文书吗?”
“有观察使府批示。”
判官从袖中取出一份公文。
元稹接过。
上面列着几项费用。
修驿。
养兵。
接待中使。
补充观察使府公用。
最后写着:
“各关津可依旧例筹办。”
下面是元稹自己的朱批。
一个字:
可。
元稹看了很久。
他记得这份文书。
刚到越州时,府库空虚,前任留下许多欠账。
驿路破败。
军士数月没有得到足额衣粮。
新皇帝即位后,朝廷使者接连到来。
每来一人,都要安排馆舍、酒食、车马和回程礼物。
这些开支,朝廷不会额外拨钱。
却要求地方不失体面。
判官问他如何筹措。
元稹当时正在处理七八份急文,只写了一个“可”。
他以为自己批准的是筹措钱粮。
到了渡口,这一个字却变成了被扣的货车、打人的棍棒和一具十七岁的尸体。
权力从来不会停留在纸上。
上面写得越模糊,下面的人越有解释的空间。
而解释的空间,最后都会变成获利的空间。
白居易问:
“微之,这份公文是你批的?”
“是。”
“助军钱有定额吗?”
“没有。”
“哪些商户该缴?”
“没有写。”
“缴过以后,可有凭据?”
元稹没有回答。
白居易看着他。
“那它和抢有什么区别?”
浙东判官上前一步。
“白使君,请慎言。”
“浙东数州的军资、驿站和官府开支,杭州不必承担。白使君只管一州,自然可以事事清简。”
“观察使府若也如此,明日朝廷使者来了,难道让他们睡在路边?”
白居易道:
“所以百姓便该替朝廷养使者?”
“朝廷养不起自己的体面,就让关吏拿棍子替它收?”
判官脸色变了。
元稹抬手。
“够了。”
他再次看向公文。
“关吏全部收押。”
“商队货物归还。”
“已收助军钱,逐笔清查。没有正式定额和凭据的,全部退还。”
判官急道:
“相公,钱已经有一部分用于接待中使。”
元稹冷冷道:
“那便从观察使府公用钱里退。”
“公用钱也不足。”
“卖车马。”
这句话与白居易在杭州处理欠赋时说得一模一样。
白居易没有笑。
因为他知道,卖掉几辆车马解决不了一整道的财政困境。
元稹也知道。
可此时如果不退钱,那个死去的少年便只值公文上的一个“可”字。
元稹又道:
“验尸。”
“审讯所有在场关吏。”
“若确有推人落水者,以杀人论。”
死者父亲跪下磕头。
元稹却没有看他。
他一直盯着自己批下的那个字。
权力最残忍的地方,不是每一次伤害都出于恶意。
很多时候,一个坐在明亮官署里的好人,只需写下一个含糊的字。
恶意便会由下面的人替他完成。
案子初步处置后,元稹没有返回越州。
他让人在渡口附近驿馆安排住处,请白居易留下数日。
两个人终于坐到同一张桌前。
酒已经温好。
元稹举杯。
“乐天,算起来,我们有多久没有安心喝过一场酒了?”
白居易道:
“你做宰相以前。”
“那时我忙着回长安。”
“做了宰相以后呢?”
“忙着不被赶出长安。”
“现在呢?”
元稹笑了笑。
“忙着让别人相信,我离开长安也过得很好。”
窗外是滚滚江水。
杭、越以江为界。
诗里看,是“两岸春”。
官场里看,却是两套税册、两套关卡和两群互不相让的属吏。
元稹替白居易斟酒。
“越州如何?”
“山水绝佳。”
“州宅呢?”
“比你杭州的州衙强得多。”
“你写诗来夸过。”
“你怎么知道?”
“你送诗时,恨不得把会稽山和镜湖一起塞进信里。”
元稹终于真正笑了起来。
“我住的地方确实好。”
“四面如屏,镜水稽山都在眼前。夜里星河像落在屋檐上,晨鼓仿佛从地底传来。”
“乐天,我从长安出来时,以为此生又完了。”
“到了越州才发现,天下不只有一座长安。”
白居易看着他。
“若真这样想,你便不会还让人称你元相公。”
元稹的笑容淡了一点。
浙东官吏仍习惯称他元相公。
一个做过宰相的人,即使离开政事堂,旧称呼也会跟随很久。
元稹从未制止。
“一个称呼而已。”
“你在意的从来不是称呼。”
“是别人是否还记得你曾经坐过那个位置。”
元稹放下酒杯。
“乐天,你今日留下,是来见老友,还是来审我?”
“若只是老友,我会陪你喝酒。”
“若是隔壁刺史,我要问那笔助军钱。”
元稹靠在椅背上。
“杭州府库有多少?”
白居易报出一个数字。
“浙东呢?”
“空的。”
元稹道,“前任留下旧债,军府要养人,沿海要防盗,数州官员要考课,驿路要修。朝廷使者来了,要住最好的馆舍,吃最好的酒菜,临走还要有礼物。”
“礼薄了,他回长安只需说一句元稹怠慢朝命。”
“御史便会有十封奏疏等着我。”
白居易道:
“所以你收商人的钱?”
“不是我收。”
“公文是你批的。”
元稹猛地看向他。
“你在杭州修湖堤,用的全是朝廷拨款?”
白居易没有回答。
“你也借过民夫,也让富户出过钱。”
“区别是我写明出多少、做什么、何时停止。”
“我刚到越州!”
元稹声音提高。
“浙东不是一座钱唐湖!”
“我管的是数州。每一州都有自己的豪族、军吏、商税和旧账。”
“你可以把水尺刻在石上,让后任照着办。”
“我面对的人,会先学会怎样绕过那块石头!”
白居易平静地看着他。
“正因为人会绕过去,才更要写清楚。”
“你批一个‘可’,属吏拿走十倍的钱。”
“事情败露,你说自己并不知情。”
“微之,你不觉得这句话很熟悉吗?”
元稹脸色骤然变了。
“你什么意思?”
“穆宗病倒以后,王守澄也说,他是在替皇帝办事。”
“二十张告身出事以后,于方也可以说,他只是照你的意思救人。”
“所有上面的人都只说方向。”
“所有肮脏的细节都留给下面的人做。”
“最后事情成功,功劳是你的。”
“出了人命,你便说自己只写了一个‘可’。”
元稹猛地将酒杯摔在地上。
“够了!”
杯子碎裂。
门外侍从立刻进来。
元稹喝道:
“出去!”
房门重新合上。
两个人隔着满地碎瓷相对而坐。
许久,元稹才道:
“白乐天。”
“你现在越来越像裴度。”
白居易低头看了一眼碎杯。
“而你越来越像从前自己最恨的人。”
这句话比所有弹劾都重。
元稹站起来,走到窗边。
夜色中的江水看不出边界。
白天,官吏可以在地图上画一条线,说这一边属于杭州,另一边属于越州。
到了夜里,水还是同一条水。
“你以为我不知道吗?”元稹忽然说。
白居易没有回答。
“我知道那些人送礼。”
“知道州县会在正税以外多收一点。”
“也知道幕府里有人借我的名字替商人办事。”
“那你为何不查?”
元稹转过身。
“查完以后呢?”
“把所有人都赶走?”
“我带来的幕僚不熟悉本地,熟悉本地的人背后都有家族。”
“清白的人未必能办事,能办事的人往往早已在这张网里。”
“我若只用清白的人,政令出不了越州城。”
“我若用能办事的人,就要接受他们手上不那么干净。”
“乐天,这不是诗。”
“诗里可以只留下对的句子。”
“做官不能把所有有毛病的人都删掉。”
白居易道:
“我没让你删掉所有人。”
“我只是怕有一天,你会把自己的毛病也解释成办事需要。”
元稹没有再说话。
他知道白居易说中了。
第一次收下地方豪族送来的礼物时,他告诉自己,那不是私贿,是观察使府的公用。
第一次允许州县从商税中额外筹钱时,他告诉自己,是为了军粮与驿路。
第一次明知幕僚与商人往来,却没有追查,是因为那个人确实能办成事情。
每一步都有理由。
人很少会在某一天突然变坏。
更多时候,他只是不断为当下的方便破一次例。
等回头时,那些例外已经连成了他脚下的路。
第二天,元稹召集浙东幕僚。
他当众撤去渡口主事官,杖责直接推人下水的关吏,并公布助军钱账目。
所有无据征收的钱,限一个月内退还。
今后关津若需临时筹资,必须写明数额、用途、期限,并由观察使府与所属州共同用印。
有人反对。
“如此繁琐,遇到急事如何筹措?”
元稹道:
“急事可以从权。”
“但从权之后,三日内补报账目。”
“谁再拿‘旧例’二字收钱,就把旧例刻在他脸上。”
幕僚们不敢再言。
白居易坐在一旁。
散会后,他问:
“你真准备查到底?”
“先查这一次。”
“以后呢?”
元稹看着他。
“白使君。”
“饭要一口一口吃。”
“你别指望我被你骂一晚,第二天便成为圣人。”
白居易笑了。
“至少还是元微之。”
两人在边境驿馆住了四日。
白天,他们查案、核账、讨论两地商旅与渡口规程。
夜里,则重新谈诗。
白居易带来了数箱文稿。
有《秦中吟》。
有《新乐府》。
有《长恨歌》。
有《琵琶行》。
也有许多连他自己都快忘记的旧作。
元稹一卷卷翻看。
“怎么如此杂乱?”
“做刺史,没空整理。”
“你在杭州游湖写诗倒有空。”
“那叫体察民情。”
元稹笑了。
仿佛那个会在尚书省门口与白居易争论诗句的年轻人又回来了。
他把文稿分为讽谕、闲适、感伤、杂律等类。
白居易问:
“《长恨歌》放哪里?”
“感伤。”
“《卖炭翁》呢?”
“讽谕。”
“《琵琶行》?”
元稹想了想。
“也是感伤。”
“为何不是讽谕?”
“因为你写江州司马与琵琶女,真正打动人的不是朝廷如何贬了你。”
“是两个失意的人,在江上突然听懂了彼此。”
白居易看着他。
“微之。”
“你有时候比我还懂我的诗。”
元稹低头整理纸页。
“因为我总想让皇帝理解我。”
“你却让不认识你的人,也能从诗里看见自己。”
“你的诗真正厉害的地方,不是骂过多少权贵。”
“是你让卖炭的人、唱曲的人、逃荒的人,都进入了文字。”
白居易道:
“进入文字,又能怎样?”
“卖炭翁还是会被抢。”
“琵琶女也没有因此回到长安。”
元稹抬起头。
“至少抢他们的人,不能再说世上没有这些人。”
房间里安静下来。
白居易看着一箱箱文稿。
这些纸没有阻止藩镇割据,没有削弱神策军,也没能保住武元衡和李绅。
可帝国的诏书大多会随着朝代消失。
这些诗或许会留下。
“替我编吧。”白居易说。
“全部?”
“能留下的,都留下。”
元稹道:
“要编成五十卷。”
“这么多?”
“你的毛病就是写得太多。”
“你的毛病是舍不得删我的。”
两个人都笑了。
他们曾经用诗互相争胜。
如今开始替彼此保存。
年轻时,人总想证明自己比朋友写得好。
到了中年,才会担心朋友写过的东西是否能够活得比他久。
第四日,杭州送来诏书。
白居易任期已满,改任太子左庶子,分司东都。
名义上是入朝。
实际上不回长安,而去洛阳任职。
又是一种体面的安置。
给他品级。
给他俸禄。
却不让他靠近真正的权力中心。
元稹看完诏书。
“恭喜。”
“喜从何来?”
“至少比杭州近长安。”
白居易道:
“你还在替我算离长安多远。”
元稹笑了一下。
“习惯了。”
分别那天,江上起雾。
白居易的船停在杭州一侧。
元稹站在越州一侧。
两人中间只隔着一道渡口。
比起当年的江州与通州,已经近得不能再近。
可他们只做了数月邻官。
白居易问:
“文稿什么时候还我?”
“编完以后,送去洛阳。”
“别把你不喜欢的诗删掉。”
“我会先删你夸自己治理杭州的诗。”
“你夸越州州宅的,一首先删。”
“那是实情。”
白居易登上船。
元稹忽然叫住他。
“乐天。”
“什么?”
“昨夜你说,我越来越像自己从前最恨的人。”
白居易没有回答。
“若有一天真到了那个地步——”
元稹停了一下。
“你还会告诉我吗?”
白居易站在船头。
“会。”
“若我不听呢?”
“那便写下来。”
“让后人看?”
“让你自己有一天还能看见。”
船缓缓离岸。
江雾越来越浓。
元稹站在原地,直到白居易的身影彻底消失。
回到越州后,判官呈上一份账目。
退还助军钱以后,观察使府公用出现了巨大缺额。
月底,还有三名中使将从长安抵达。
馆舍需要修整。
酒宴需要准备。
随从也要打点。
判官道:
“会稽几家大族愿意捐助。”
“条件呢?”
“没有条件。”
元稹看了他一眼。
判官改口:
“他们有几个族中子弟,明年参加乡贡。”
“希望观察使府在考课时稍加照应。”
“这叫没有条件?”
判官低下头。
“若不收,中使到来后无法接待。”
“朝廷又会说相公心怀怨望,怠慢诏使。”
案头放着两份东西。
左边,是白居易留下的文稿。
最上面一卷写着《讽谕》。
右边,是地方大族的捐助清单。
元稹坐了很久。
最终,他在清单下面写道:
“款入公库,不得私分。”
判官松了口气。
“至于乡贡之事——”
元稹道:
“以后再议。”
这不是答应。
也不是拒绝。
它给双方都留下了希望。
判官拿着清单离开。
元稹继续整理《白氏长庆集》。
他一边替朋友保存那些批评权力的诗。
一边在现实中接受权力赖以运转的妥协。
两件事放在同一张案上。
并不冲突。
至少当时的元稹这样认为。
窗外,镜湖波光明亮。
会稽山像一幅巨大的屏风,把越州与长安隔开。
元稹低下头,在白居易文集序言的开头写道:
“白氏长庆集者,太原人白居易之所作……”
他的字仍然锋利。
像年轻时一样。
只是写字的人,已经不再年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