尚书省的考场比元稹想象中更冷。数十张矮案分列两旁,案与案之间隔着三尺。每张案上放着一方砚台、一盏清水和几张盖有官印的纸。
士子脱鞋入席。吏员依次检查衣袖、卷袋和发髻,防止有人夹带文字。轮到元稹时,那吏员摸得格外仔细,连他靴底沾着的泥都刮下来查看。
元稹低头看着他。
“靴底若藏得下圣贤书,我便不必进去了。”
吏员抬起眼皮:“进了尚书省,嘴最好慢一点。”
“嘴慢了,脑子也会慢。”
吏员正要发作,旁边的白居易轻轻咳了一声。
“微之,墨快冻了。”
元稹这才收回目光,赤脚走进考场。
白居易跟在后面,低声道:“尚未做官,先得罪了管门的。”
“一个管门的,得罪了又如何?”
“管门的人决定门什么时候开。”
元稹转头看他。
“白兄做事,似乎总要先想退路。”
白居易在他隔壁坐下,将衣摆整理好。
“不是退路,是门在哪里。”
元稹笑了一声,没有再说话。片刻之后,钟声响起。主考官从帘后走出来,展开试题。
第一道,论朝廷如何选拔地方官员。第二道,判断一桩州县争田案。第三道,是一份需要补全的公文:某州遭遇旱灾,百姓逃亡,地方请求减免赋税。
考场里响起一片磨墨声。元稹只看了两遍便提笔作答。他的字很快,笔锋压得很重,仿佛不是在纸上写字,而是在一块看不见的门板上凿洞。
地方官员不应只看门第和资历,要考核政绩;争田案必须核验旧契和证人;遭遇旱灾,应立即减税、开仓、停征徭役,同时追查地方官是否隐瞒灾情。他写到一半,忽然停笔。第三道题里说,某州户籍原有三万,逃亡以后只剩两万,却仍然按照三万户征税。
题目问朝廷该如何批复州府。所有人都在写批复。元稹却在想那消失的一万户去了哪里。
死了?逃了?还是从一开始就没有三万户,只是地方官为了邀功虚报人口,又在征税时逼活人替不存在的人交钱?
他抬头看向帘后的主考官。帘子垂着,看不清脸。元稹忽然意识到,这道题真正考的并不是旱灾,也不是百姓。
它考的是一个年轻官员进入朝廷以后,是否知道该把话写到什么程度。写得太轻,只会被认为无能。写得太重,就会把地方官、户部甚至负责审核户籍的人全部卷进来。
纸上只有一道题,题后却站着许多人。
元稹蘸了蘸墨,在答卷上写道:“灾为天生,害由人重。”
随后,他指出户籍数字前后矛盾,请求朝廷派人越过州府,直接清查县乡,并追究历年赋税去向。写完以后,他自己看了一遍。
又在最后加上一句:“若只减今岁之赋,不问往年之弊,犹以新布裹旧疮,外似完好,内已腐烂。”
隔壁传来白居易放笔的声音。元稹侧过头。白居易也在看他。
两人之间隔着一道木栏,看不清彼此写了什么,只能看见对方纸上的墨迹都比别人多。
元稹用口形问:“写完了?”
白居易点头。
“写了什么?”
白居易指了指前方的监考官。元稹立刻明白,他不肯说。元稹笑了笑,低头检查答卷。
钟声再次响起时,吏员开始收卷。一名坐在后排的士子忽然跪下,双手死死按住自己的答卷。
“再给我半刻!”
吏员道:“时辰已到。”
“最后一句,只差最后一句!”
两名差役走过去,将他的手掰开。那士子脸色惨白,看着答卷被收走,像看着自己十年苦读被人从身体里硬生生扯出来。元稹没有笑。
考场外等着他们的,并不只是一次考试的结果。有人为了来长安,卖了家里的田;有人借住寺庙,冬日里连炭都烧不起;还有人考了十几年,妻儿都在故乡等他做官。朝廷只需要几十个人。
可天下有成千上万名读书人,相信自己只差这一步。功名就像一扇窄门。门外的人越多,门里的人越容易觉得自己天生高贵。
走出尚书省时,已经过了正午。积雪正在融化,屋檐不断向下滴水。元稹站在台阶上深吸了一口气。
“喝酒去。”
白居易问:“你知道自己中了?”
“不知道。”
“那为什么喝酒?”
“若中了,提前庆祝;若没中,提前消愁。”
两人正要离开,身后忽然有人叫住他们。
“白居易。”
声音不高,却带着官场里特有的简短。白居易转过身。一名四十岁上下的官员站在尚书省门内,身穿绯色官袍,脸窄,胡须修剪得十分整齐。
白居易认出他是主持此次考试的官员之一,急忙行礼。
“见过考官。”
那官员没有理会元稹,只问白居易:“第三题,你为何请求先赈灾,后查账?”
白居易答道:“逃亡百姓等不到朝廷把账查清。”
“若先放粮,赈粮被地方官侵吞呢?”
“所以要查。”
“既然要查,为何不查清再放?”
白居易抬头。
“因为账册可以晚几日看,人不能晚几日吃饭。”
官员盯着他看了一会儿。
“你答卷里还写,准许逃户在三年内回乡,不追究以往欠税。
朝廷若不追欠税,国库的亏空由谁补?”白居易沉默片刻。
“若把人都逼死,国库以后由谁来补?”
官员的眉毛轻轻动了一下。元稹站在旁边,第一次真正看向白居易。考场外的白居易温和、谨慎,说话总留三分余地;可刚才那句话,没有留余地。
官员问:“你觉得百姓比朝廷重要?”
白居易答道:“百姓就是朝廷。”
台阶上下忽然安静了。几名尚未离开的士子都停下脚步,却没有人敢回头。那官员脸上看不出喜怒。
“这句话,写进文章容易。
真做了官,你还敢说吗?”白居易拱手。
“学生不知道。”
元稹皱了皱眉。这个回答太软。
可白居易接着说道:“所以学生才来考试。
若只在家中敢说,今日便不必来了。”官员看了他很久,终于点了一下头。
“去吧。”
白居易再次行礼,转身走下台阶。元稹跟上去。
走出十几步,他忍不住问:“你知道那个人是谁吗?”
“不知道。”
“不知道还敢顶撞?”
白居易看了他一眼。
“你连管门的都敢得罪,现在倒来劝我了?”
“管门的不能决定你是否中选。”
“所以只得罪不能决定命运的人,便算勇敢?”
元稹被问住了。两人对视片刻,同时笑起来。这时,街对面传来马嘶。
早晨溅了元稹一身泥的那名官员从一家茶肆中走出来。他已经换下官袍,只穿着一件深色便服。身后跟着一名面容瘦削的年轻人,两人边走边低声说话。
元稹认出了刘禹锡。他本想过去问一问那半身泥怎么算,目光却落在刘禹锡身后的年轻人身上。那人眉目清冷,走路时微微低头,像是一直在思考什么。
即便身处长安最热闹的大街,周围的喧哗也与他没有关系。
白居易低声道:“那是柳宗元,字子厚。
河东柳氏。”元稹听过这个名字。
“也是监察御史?”
“蓝田尉。
听说文章写得极好,与刘梦得交情很深。”元稹看着两人登车。
车帘落下前,他隐约听见刘禹锡说了一句话:“若等陛下病愈,只怕就来不及了。”
柳宗元立刻压低声音:“这里不是说话的地方。”
马车驶入朱雀大街,很快消失在人群里。
元稹问:“什么来不及?”
白居易摇头。
“朝廷里的事情,少听半句,比多听半句安全。”
“又是退路?”
“还是门。”
白居易朝前走去。元稹却回头看了一眼。尚书省大门高大厚重,两名守卫站在门下。
无数士子仍在门外等待消息,谁也不知道里面的人正在决定什么。而刚才那辆马车正朝皇城方向驶去。元稹忽然产生一种感觉:他们今日参加的考试,只是在争夺进入朝廷的资格。
另一些人,却已经在讨论如何改变朝廷。两人最后进了崇仁坊的一家小酒肆。酒肆很窄,只摆得下六张桌子。
掌柜见他们穿着士子衣衫,先把手伸出来。
“先付钱。”
元稹问:“为何?”
“上个月有七个赶考的在这里赊账,如今一个也没回来。”
元稹摸了摸腰间。空的。白居易叹了口气,取出铜钱放在桌上。
“说好了,中的人请。”
元稹道。
“榜还没放。”
“所以先算你借我的。”
掌柜端来一壶浊酒,两碟咸菜。元稹倒满两碗。
“白兄,你在答卷里,当真写了百姓就是朝廷?”
“写得没这么直接。”
“那你写了什么?”
白居易端起酒碗。
“朝廷失百姓,如舟失水。
舟饰以金玉,亦不能行。”元稹把这句话念了一遍。
“太慢。”
“什么慢?”
“劝人太慢。”
元稹用手指蘸了一点酒,在桌上写了一个“权”字。
“写诗也好,写文章也好,都是把道理送到有权的人面前。
可他听不听,什么时候听,全由他决定。”他又在旁边写了一个“位”字。
“若自己坐在那个位置上,就不必求人听。”
白居易问:“坐上去以后呢?”
“改税法,整顿吏治,限制宫市,把不该拿钱的人赶出去。”
“谁把你送上去?”
元稹的手指停住了。
白居易继续问:“皇帝?
宰相?门阀?还是今日站在门后看我们答卷的考官?”
“谁能送,便借谁的力。”
“借来的东西,要不要还?”
酒肆外传来一声吆喝。一名卖炭的老人推着独轮车经过门口。车轮陷进雪水和泥混成的坑里,他弓着腰推了几次,都没能推出来。
两名穿黄衣的宫中差役迎面走来。其中一人踢了踢炭车。
“这一车,宫里要了。”
老人急忙道:“这是送给城南客人的,钱已经收了。”
黄衣差役扔下一小串铜钱。
“现在是宫里的。”
老人捡起铜钱,数了一遍,脸色顿时变了。
“这连一半都不到。”
差役笑道:“宫里买你的炭,是你的福气。”
另一人拉过车把。老人不肯松手。黄衣差役抬手便是一鞭。
鞭子没有落下。一只手从旁边抓住了他的手腕。刘禹锡站在泥水中。
他仍穿着那件深色便服,身边的柳宗元已经不见了。黄衣差役认出他,脸色微变。
“刘御史,这是宫里的差事。”
“谁的令?”
“上面的令。”
“上面是谁?”
差役没有回答。刘禹锡从他手里抽出那串铜钱,掂了掂。
“宫里若缺炭,照价买。
若不想给钱,便回去告诉你上面的人,让他亲自来抢。”
“刘御史,你这是要与宫里作对?”
“你也配代表宫里?”
刘禹锡松开手。那差役退了半步,眼神里已经带了恨意。元稹坐在酒肆里,看得一清二楚。
他以为刘禹锡会将两名差役抓起来,会查他们的腰牌,顺藤摸瓜追到背后的人。刘禹锡却只是掏出自己的钱,补给卖炭老人,然后帮他把车轮从泥坑里推了出来。两名差役没有再动手。
他们转身离开时,其中一人回头看了刘禹锡一眼。那目光元稹很熟悉。不是害怕。
是在记账。卖炭老人推着车走远了。刘禹锡站在原地,低头看了看溅满泥水的衣摆,忽然朝酒肆里望来。
他看见了元稹。元稹也看着他。刘禹锡似乎认出了早晨被自己溅了一身泥的年轻士子。
他走进酒肆,从桌上拿过酒壶,给自己倒了一碗。
“早晨的泥,算我欠你的。”
元稹问:“一碗酒就算了?”
“你若考不中,我赔你一件衣服。”
“若考中了呢?”
“做了官,自己买。”
刘禹锡把酒一饮而尽。
白居易问:“刘御史认识那些人?”
“宫市里的狗。”
“背后是谁?”
刘禹锡放下酒碗。
“说出来,你们今晚就睡不好了。”
元稹道:“白兄总说,少知道一点安全。”
刘禹锡看向白居易。
“他说得对。”
白居易却问:“那刘御史为何还要管?”
刘禹锡笑了笑。
“因为我已经知道了。”
说完,他转身离去。酒肆门口,卖炭老人落下的一块黑炭静静躺在泥水中。白居易望着那块炭。
元稹则望着刘禹锡的背影。三个人都没有再说话。这一天,他们看到的是同一件事。
一个卖炭人被宫中差役抢走货物。白居易想到的是,如何把他的遭遇写给天下人看。刘禹锡想到的是,怎样把那只抢夺百姓的手斩断。
元稹想到的却是:如果那只手比御史更有力量,究竟应该斩断它,还是先让它把自己送到更高的位置?窗外又开始下雪。雪落在皇城、官署、酒肆和卖炭人的肩上,看起来一片洁白。
可雪只能遮住长安的泥。遮不住泥下面的东西。而在大明宫深处,一位久病的太子刚刚收到一份密奏。
密奏中第一次出现了两个名字:王叔文。王伾。两年以后,他们会把刘禹锡和柳宗元带入帝国权力的中心。
也会把他们送往大唐最偏远的地方。那时的元稹还不知道,进入权力中心未必需要走同一扇门。更不知道每一扇门的背后,都有人等着收取代价。
长安依旧没有回答。它只是打开了第一道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