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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章

故人都比我年轻

会昌六年(846)洛阳;倒叙至贞元十九年(803)长安

会昌六年,洛阳。白居易从梦中醒来时,窗外还没有亮。香山寺的钟声从伊水对岸传来,一共响了五下。

每一声都隔得很远,像有人在黑暗里慢慢叩门。他没有叫侍从。七十四岁的人,夜里醒来是常事。

腿疼,眼涩,胸口发闷,有时还会忘记自己身在何处。可这一夜不同。他又梦见了元稹。

梦里的元稹依然年轻,穿一身监察御史的青袍,左边脸颊带着一道未干的血痕。那是敷水驿留下的伤。白居易知道,那伤不该出现在他的脸上。

元稹后来做过宰相,穿过紫袍,腰间系过金鱼袋;也曾被万人迎候,被无数人弹劾。可白居易每次梦见他,他都停在三十岁。年轻,清瘦,眼睛亮得吓人。

像一把刚磨好的刀,还不知道刀刃最先割伤的,往往是握刀的人。梦里还有刘禹锡。刘禹锡站在一树桃花下面,衣服上全是赶路的灰。

他被贬得太久,连梦里的长安都不肯给他一身干净衣裳。

他看着元稹,笑了一声:“微之,你终于做了宰相。

坐稳了吗?”元稹没有回答。

刘禹锡又转向白居易:“乐天,你活得最久。

你说,我们三个人,究竟谁走对了?”白居易张了张嘴。梦醒了。

窗外风吹竹叶,沙沙作响。一只夜鸟从屋檐上飞走。白居易望着昏暗的房梁,忽然想起,元稹已经死了十五年,刘禹锡也走了四年。

三个人里,只剩下他。年轻时,他们都以为活得久的人自然会得到答案。如今白居易才明白,活得久,不过是看着问题一个个留下,问问题的人却一个个走了。

床边放着一只旧木箱。侍从不知道里面装着什么,只知道老人从来不许别人打开。白居易撑起身体,把木箱拖到面前。

锁已经生锈,他试了两次才打开。箱子里没有金银,也没有官印。只有旧诗、书信和一些写着名字的纸。

最上面一封,纸色发黄,边缘已经碎了。上面的字仍然锋利,最后落款两个字:微之。白居易摸了摸那两个字。

“你问我谁走对了。”

他低声说。

“你活着的时候,怎么不问?”

当然没有人回答。元稹活着时,从来不承认自己走错。刘禹锡活着时,也从来不肯回头。

只有白居易,一生都在向前走,一生都在回头看。他从箱底取出另一张纸。上面只写了一个年份:贞元十九年。

公元 803年。那一年,白居易三十一岁,元稹二十四岁,刘禹锡也刚过而立。那一年,他们都还相信,只要文章写得足够明白,道理讲得足够清楚,皇帝就会听见,朝廷就会改变,百姓就能过得好一点。

那一年,长安很大。他们还没有被长安赶出去。贞元十九年,早春。

天刚亮,长安朱雀大街上已经挤满了人。昨夜下过一场小雪,车轮把积雪碾成泥水。赴考的士子提着卷袋,小心避让官员车马;卖热饼的摊贩冒着白气叫卖;从西市赶来的胡商牵着骆驼,铜铃一路响个不停。

空气里混着马粪、炭烟、胡饼和酒的味道。大唐的都城闻起来,从来不像诗。白居易站在尚书省门外,低头看了一眼鞋上的泥。

宫城皇城尚书省大明宫朱雀大街明德门西市东市曲江第一章 · 元白由此赴考
唐长安城示意 · 朱雀大街—皇城—大明宫一线
叙事插页 · 示意图,正式地图绘制中

他今日参加的是朝廷选拔人才的书判拔萃科。考的不只是经义诗赋,还要看一个人能不能判断政务、书写公文。他已经考中过进士。

按理说,不该紧张。可他很清楚,进士只是让朝廷知道世上有白居易这个人;这场考试,才可能让他真正进入官场。旁边一名年轻士子来回踱步,走得很快,几次差点撞到别人。

那人身材清瘦,眉骨很高,手里攥着一卷纸,边走边低声背诵。背到一半,忽然停下来,把其中一句划掉,重新写过。白居易看了他片刻。

“墨还没干。”

年轻人头也没抬:“我知道。”

“入场前再改,容易乱。”

“知道错了还不改,才是真的乱。”

白居易笑了。年轻人这才抬起头,目光在白居易脸上停了一下。

“你就是白居易?”

“你认识我?”

“《赋得古原草送别》是你写的。”

他说完,念出两句:“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

周围几个士子听见,也转头看了过来。

白居易拱手:“旧作而已。”

年轻人却道:“好诗不分新旧。

不过后面几句,不如这两句。”白居易脸上的笑停了一下。敢在考试入场前,当面评价别人得意之作,这个人要么不懂人情,要么根本不在乎人情。

“阁下是?”

“河南元稹,字微之。”

他说到“河南元氏”时,语气里有一点不容易察觉的骄傲。白居易知道这个姓的来历。北魏皇族,拓跋之后。

只是北魏已经灭亡两百多年,眼前这个皇族后裔穿的青衫洗得发白,袖口还有母亲补过的针脚。祖先留下来的荣耀,有时候和债务差不多。后人不能拿来花,却一辈子都要背着。

“元微之。”

白居易把这个名字重复了一遍,“你觉得今天会考什么?”

“不会只考文章。”

“为什么?”

元稹朝尚书省紧闭的大门看了一眼。

“朝廷不缺会写文章的人。

朝廷缺的是敢把文章变成事情的人。”

白居易问:“若文章和事情相冲突呢?”

“那就先拿到做事的位置。”

“拿不到呢?”

“继续拿。”

“若要付出代价呢?”

元稹终于笑了。

“白兄,我们这些没有兵、没有地、没有家族势力的人,除了功名,还有什么东西值得别人来拿?”

白居易没有立刻回答。他第一次认真打量面前这个年轻人。元稹说话很快,像是害怕稍慢一步,机会就会被别人抢走。

他的眼睛里不只有年轻人的志气,还有一种长期贫困留下的饥饿。这种人一旦认准山顶,就不会甘心停在半山腰。尚书省的大门开了。

士子们立刻安静下来,拿出名帖,依次入内。

元稹走出两步,又回头道:“白兄。”

“什么?”

“若你我都中了,出来喝酒。”

“若只有一个人中了呢?”

“中的人请。”

“若都没中呢?”

元稹想了一下。

“赊账。”

白居易大笑。就在这时,朱雀大街上传来一阵急促马蹄声。众人纷纷让路。

数名官员从晨雾中策马而来。为首之人三十岁上下,身形挺拔,经过尚书省门前时并未减速。马蹄踏进泥水,溅了元稹半边衣袍。

元稹骤然转身。那名官员也回头看了他一眼。四目相对,只是一瞬。

官员没有道歉,只是扬了扬眉,像在说:若不服,追上来。随后策马而去。元稹盯着那个背影。

“谁?”

白居易身旁有人低声道:“监察御史刘禹锡,字梦得。

去年刚授官,听说写文章锋利,查事情更锋利。朝里已经得罪了不少人。”元稹低头看了看衣袍上的泥,忽然笑了。

“监察御史。”

他说得很轻。像是记住了一个人的名字。又像是记住了一个位置。

白居易却一直望着刘禹锡消失的方向。他那时并不知道,很多年以后,元稹会坐上宰相的位置,然后迅速跌下来;刘禹锡会因为一句诗,再次被赶出长安;自己会一次次替别人说话,又一次次学会闭嘴。

他们更不知道,三个人将用一生回答同一道题:一个读书人面对权力,究竟应该靠近它,反抗它,还是离开它?尚书省内传来点名声。

“河南元稹!”

元稹整理衣袍,跨进大门。

“太原白居易!”

白居易随后而入。长安的晨雾正在散去。远处,大明宫的屋脊被第一缕阳光照亮,像一座悬在天上的金色宫殿。

没有人看见宫墙深处,一名年老宦官正从皇帝寝殿走出来。他手里拿着一道尚未用印的诏书。诏书上只有几个人名。

其中一个人,将在两年后改变刘禹锡的命运。另一个人,将在十七年后,把元稹送上权力的顶峰。而此刻,白居易和元稹只关心同一件事:今日考什么。

长安从不提前告诉年轻人,它准备怎样使用他们。也从不告诉他们,使用完以后,会把他们扔到哪里。

第一章 · 完

本 章 涉 及

读完故事,想看门道的人,从这里进去

史实说明

可核实部分:贞元十九年(803)元稹、白居易同登书判拔萃科、授校书郎;刘禹锡此前一年授监察御史。小说化部分:白居易梦见元稹、刘禹锡的开篇场景,考场外三人相遇与全部对话,以及诏书伏笔的具体写法。《赋得古原草送别》为白居易早年作品,元稹当场评点「后几句不如这两句」的场景无从核实。

(演示版示例文案,待作者审定)

《三问长安》第一部 · 刘教练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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