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1 《苏珊娜与长老》
洛伦佐·洛托(Lorenzo Lotto)|1517年|乌菲齐美术馆 佛罗伦萨
她在拒绝。两个男人,却已经替她准备好了拒绝的后果。
图像来源:乌菲齐美术馆官方网站两个老头在花园里撞见时,都有点尴尬。
按理说,这个时间,他们应该已经吃饭去了。
刚才还互相打过招呼。
“回了?”
“回了。”
一个往东,一个往西,走得都挺像那么回事。
结果,绕了一圈,又在同一个地方碰上了。
两人对视了一眼。
谁也没急着问,你怎么还没走。
因为谁先问,谁就得准备回答:那你呢?
里面住着一个女人。
叫苏珊娜(Susanna)。
两个人都想见她。
都不太希望对方知道,自己想怎样见她。
这个故事,被洛伦佐·洛托(Lorenzo Lotto)画进了1517年的《苏珊娜与长老》(Susanna and the Elders),如今藏在佛罗伦萨(Florence)的乌菲齐美术馆(Uffizi)。
一个没穿衣服的女人,两个穿着衣服的老男人。
游客很容易停下来。
但这幅画最值得看的,是女人伸出去的那只手。
她在拒绝。
两个男人,却已经替她准备好了拒绝的后果。
一
先说说这两个老头是什么人。
他们不是两个在街头晃荡、看见漂亮姑娘就吹口哨的闲汉。
那一年,他们被选作民众的审判者。
别人遇到纠纷,要来找他们;别人做错了事,要站到他们面前。他们听人解释,判断谁说真话,再决定谁该受罚。
干久了,有些东西会慢慢长到人身上。
人们不再直呼名字,改口叫长老。
他们一开口,旁边的人就安静。
他们皱一下眉,被问话的人便开始反省,是不是刚才哪句话说得不妥。
哪怕什么都没做,也会先紧张。
而这套律法里,有夫之妇与人通奸,是可以判死刑的重罪。死刑又不能只凭一个人的证词,至少需要两名证人,还须查问核实。
原本是防止冤杀的门槛。
偏偏,这里有两个人。
而且,都是平时负责守门的人。
苏珊娜的丈夫约雅金(Joakim)很有钱,也受人尊重。他家有一座花园,众人经常到他家来,两位长老也常来处理事务。
来得多了,便看见苏珊娜。
她会在中午人散之后,到园子里走走。
起初,也许只是抬头多看了一眼。
后来,开始记住她什么时候出现。
事情办完了,还想再坐一会儿。
别人谈案子,两人听着;园子那边一有动静,他们的眼睛先过去了。
两个人都在等。
又都装得很忙。
最初,他们甚至羞于向对方承认。
毕竟,昨天还在劝别人克制,今天就想研究一下,自己能不能例外。
许多年后,亨利·基辛格(Henry Kissinger)有句名言,译得直白一点:
权力是最好的春药。
两个老头未必需要谁来提醒。
别人低头听他们说话的样子,他们已经看惯了。
二
所以,花园里的那次重逢,格外重要。
第一个老头看见第二个老头,先得掂量:他会不会告诉别人?以后会不会拿这件事要挟自己?
第二个老头,也得算同一笔账。
两人站在那里,像两个都把钥匙落在别人家卧室的人,谁也不好意思先解释。
慢慢地,话说开了。
原来,你也是。
这句话,有时候比情投意合还管用。
刚才还是需要防备的同僚,现在有了共同的秘密。
也有了共同的把柄。
两人终于能够直视对方,甚至生出一点理解:你平时道貌岸然的样子,装得也挺辛苦。
但还有一个小麻烦。
他们想要的,是同一个女人。
照理该争。
可在真正得到什么之前,先得保证这件事不败露。
于是,两人的关系有了一个微妙的变化。
欲望让他们凑到一起。
对败露的恐惧,又让他们暂时不必计较那么多。
他们开始等一个机会。
一个苏珊娜身边没有人的机会。
三
天气热起来了。
正午的日头晒得石板发白,园子里没有人声,只剩蝉叫,一阵一阵,像水烧开了。
苏珊娜带着两个女仆进来,准备沐浴。
她吩咐女仆去取油和洗浴用品,把园门关好。
女仆照办了。
这件事,从她看来很正常。
在自己家的园子里,洗澡之前把门关上。
门关了,外面的人便进不来。
她不知道,想看的两个人,已经在里面。
他们藏着,等女仆离开。
一个女人因为门锁好了,觉得终于安全。
藏在里面的两个男人,却因为同一把锁,觉得时机到了。
两位长老走了出来。
这一次,不谈案子。
也不劝人行善。
他们把条件摆在她面前:顺从他们。
如果不顺从,他们就会作证,说园子里藏着一个年轻男人。她把女仆支开,是为了与那个男人私通。
他们连另一个男人都替她想好了。
年轻的。
比他们强壮的。
能够在事情败露后逃走的。
这样,既解释了他们为什么没抓住人,也解释了现场为什么只有她。
故事还没发生,漏洞已经补得差不多了。
其中一个老头,甚至可以很从容地补上一句:
“你喊吧。你看大家信谁。”
四
苏珊娜很快明白,他们有备而来。
她喊人,他们也会喊。
她解释,他们也会解释。
最后,众人会看见一个没穿好衣服的女人,和两位平时负责判断别人有没有做错事的长老。
在这样的场面里,谁更像需要解释的人?
她面前,已经没有一条轻松的路。
她若顺从,他们会离开吗?
今天的秘密,会不会变成明天再来一次的理由?
两个知道她不敢声张的人,能不能把同一套办法再用一遍?
她若拒绝,他们又真的有能力毁掉她。
她有丈夫,有父母,也有孩子。
她不是不知道,自己一声喊出去,可能会把整个家一起拖进来。
这也是威胁最狠的地方。
他们把她在乎的人,全部摆到了她面前。
然后,让她自己算。
苏珊娜还是喊了。
两位长老也立刻喊起来。
其中一个跑去开门。
刚才盼着门关紧的人,现在比谁都急着让大家进来。
证人越多越好。
只要进来的人,看见的是他们安排好的那一幕。
五
家里的人赶来了。
两个老头开始讲述。
他们的叙述里,自己恰好出现在正确的地方,发现了错误的事情,并且尽了一个正派人应尽的责任。
多么完整。
唯一没能完成的,是抓住那个年轻男人。
不过,那也是因为对方年轻,他们年老。
连身体的衰弱,都能在这套说辞里派上用场。
苏珊娜看着熟悉的人,脸色一点点变了。
这些人平时见过她。
知道她怎样对待丈夫、孩子和家人。
也从来没听说过这样的事。
可“从来没听说过”,并不一定会帮助她。
有人会想:原来藏得这么深。
没有前科,本来可以是清白的佐证。
在一场已经相信指控的议论里,却也可能变成善于伪装的证据。
她说,根本没有那个男人。
那对方叫什么?
没有。
在哪里认识的?
没有。
为什么不肯交代?
她越是否认,越像在保护某个人。
两个长老只要坚持一件事:我们亲眼看见了。
苏珊娜就得开始证明,一件没有发生的事,为什么没有发生。
六

图2 《苏珊娜的故事 她被定罪》
阿波罗与达芙妮传说大师(Master of the Apollo and Daphne Legend)|约1500年|沃尔特斯美术馆 巴尔的摩
眼泪没有把审判停下来。
The Walters Art Museum,馆藏号37.480;馆方提供的黑白照片,CC0第二天,人们聚集起来。
苏珊娜被带到众人面前。
她的父母、孩子和亲人也在。
她戴着面纱。
两位长老要求揭开。
他们还想看她的美貌。
这一下,尤其让人发冷。
昨天,他们得藏在园子里偷看。
今天,他们已经可以当着所有人的面,命人把她的脸露出来。
苏珊娜站在审判场上,连挡住他们目光的那一小块布,都留不住。
两位长老站起来,把手放在她头上,正式作证。
那一双双本来伸向她身体的手,现在参与决定她的生死。
证词很顺。
园门关了。
女仆走了。
年轻男人出现了。
他们上前制止。
男人跑了。
女人不肯交代。
前后的细节,听起来彼此照应。
而两个人都这么说。
人们哭了。
她的亲人在哭,旁观者也在哭。
但眼泪没有把审判停下来。
围观的人,并不全是兴高采烈等着看她死。
有些人同情她,舍不得她,甚至觉得这件事实在可惜。
可是,他们相信两位长老。
他们能够一边替她难过,一边接受她该被处死。
苏珊娜缺少的,甚至不是同情。
她缺少一个愿意说:等一下,我们还没问清楚的人。
七
判决下来了。
死。
对两个长老而言,事情走到这里,已经不只是求欢不成、恼羞成怒。
现在,他们也退不了了。
倘若她说的是真的,他们是什么人?
倘若她活着,这个故事会不会有一天被重新听一遍?
所以,她越坚持,他们越需要她闭嘴。
昨天,他们想得到她。
今天,他们需要她消失。
苏珊娜被带走。
她向上帝呼喊,说自己没有做过那些事。
人群开始移动。
在人群里,一个少年出了声。
他叫丹尼尔。
英文写作 Daniel,希伯来原文 Daniyyel,意思是——上帝是我的审判者。
中文圣经里更常见的译法是"但以理"。一个名字两套叫法,倒很配他:在教会里是以理服人的先知,出了教堂,就是满大街的 Danny。
想想这个名字的后代吧:演哈利·波特的丹尼尔·雷德克里夫,演 007 的丹尼尔·克雷格,对了,还有吴彦祖——Daniel Wu。
追根溯源,他们的名字都来自这个在人群里喊"等一下"的少年。
名字里带着"审判"两个字,接下来他干的事,倒也配得上这个名字。
至于欧美人的名字为什么个个背后都有一桩老故事——这个坑,我们留给另一个系列慢慢填。
两位长老也看着他。
“你有什么话?”
他咽了一下。
“你们还没问清楚。”
“两个人都看见了。”
“那就让他们分开说。”
隔远一点。
一个人回答的时候,另一个人听不见。
两位长老此前最大的力量,是并排站着。
一个人说,另一个人点头。
一个人迟疑,另一个人可以补上。
他们的身份互相支撑,声音也互相壮胆。
现在,丹尼尔请他们各自讲一遍。
同一个故事。
各讲各的。

图3 《苏珊娜的故事 被带往行刑地》
阿波罗与达芙妮传说大师(Master of the Apollo and Daphne Legend)|约1500年|沃尔特斯美术馆 巴尔的摩
再等下去,就到行刑的地方了。
The Walters Art Museum,馆藏号37.485;馆方提供的黑白照片,CC0八
我忍不住想象,两位长老被分开时,还能不能保持刚才那种从容。
知道秘密的人就在旁边,却听不见他说了什么。
第一个人被叫过来。
丹尼尔先斥责他:
“你把无辜的人判了罪,又把有罪的人放走。”
然后,问了一个很小的问题。
你说看见他们在一起。
在哪棵树下?
老头答了。
乳香黄连木。
丹尼尔的判词随即落下来:天使要把你劈开。
第一个人被带到一边。
第二个人进来。
同样的问题。
在哪棵树下?
这位答得也很明确。
圣栎。
丹尼尔又落下一句判词:天使要把你锯断。
两棵不同的树。
还各自带着一句杀气腾腾的双关。
乳香木的名字 schinos,接上“劈开”的声音;圣栎的名字 prinos,又撞上“锯断”。
老头以为自己随口报了棵树。
丹尼尔却拿这棵树,替他的谎言配上了判词。
两位长老此前能把故事编得很像真的,因为他们没有把所有事情都编一遍。
女仆什么时候离开,他们本来就看见了。
园门什么时候关上,他们也知道。
他们把真实的细节串起来,中间塞进一场不存在的私通,便做出了一段足以杀人的证词。
但那件事既然没有发生,就总有一些地方,需要临时补。
两个人待在一起时,补一句便能共用。
分开以后,各自的树,就长出来了。
他们大概准备过许多问题。
万万没想到,最后得罪了植物学。
九
指控倒了。

图4 《苏珊娜的故事 长老受审及被石刑处死》
阿波罗与达芙妮传说大师(Master of the Apollo and Daphne Legend)|约1500年|沃尔特斯美术馆 巴尔的摩
同一个故事。各讲各的。
The Walters Art Museum,馆藏号37.490;馆方数字图像,CC0人群的声音,也跟着变了。
刚才相信他们的人,现在谴责他们。
刚才准备看苏珊娜被处死的人,现在要让两个作伪证的长老,承受他们打算加给她的惩罚。
苏珊娜活下来了。
她的家人为她获救而欢喜。
丹尼尔也从此受到敬重。
故事到了这里,很适合放下心来。
坏人受罚,好人得救。
可我总忍不住多想一会儿。
那两个人在花园里撞见的时候,究竟是从哪一刻开始,相信自己可以办成这件事的?
只是因为苏珊娜漂亮?
他们显然不只看见了她的漂亮。
他们还看见了自己的身份。
知道女仆遇到自己,会怎样行礼。
知道别人听见“长老亲眼看见”,会怎样安静。
也知道一个女人被指控以后,最先忙着解释的人,多半是她。
权力不会制造欲望,它只是给欲望配了一把钥匙。
他们熟悉这些。
就像熟悉那座可以自由进出的花园。
门在哪里,谁会放行,谁不敢拦,他们心里有数。
所以,他们敢。
那一天,他们决定把平时用来审判别人的东西,拿来满足自己。
十
再看洛托的画。
女人伸着手,两个男人逼近。
画里还有写着文字的飘带。
看起来有点像五百年前的对话框。
一边是她宁死不从的表态。
另一边,是他们准备好的指控。
画家把两种声音留在同一个画面里,让站在外面的人能够同时看见。
这对苏珊娜来说,已经是难得的公平。
在故事里,园子外的人最先听见的,很可能是两个长老的版本。
在画前,我们却知道,指控是怎样从欲望里长出来的。
可即使知道这些,眼睛还是可能先落到女人的身体上。
两个男人看她。
我们也看她。
当然,我们隔着画框,拿着门票,知道画家的名字。
文明了不少。
但下次站到这幅画前,还是先看看她伸出去的那只手。
别急着研究她为什么没穿衣服。
她已经把拒绝表达得很清楚了。
只是,园子里的两个人,觉得那不算数。
画里的手还伸着。
衣服就在旁边。
我希望有人先替她拿过来。
刘教练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