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图1 《罗马慈悲》
巴托洛梅奥·曼弗雷迪(Bartolomeo Manfredi)|17世纪初|乌菲齐美术馆 佛罗伦萨
她在救父亲。我却差点先骂了她。
本稿采用刘教练提供的馆内照片。作品馆藏号1890 n.10038。这糟老头子,怎么能光天化日之下非礼美少女?
头发都白了,手上还戴着铁链,脸倒是埋得挺熟练。
真是好白菜都被猪拱了。
女人也奇怪。
怎么不推开他?
一只手还搂着他的肩,头转向旁边,像在替他望风。
我正骂骂咧咧,目光落到旁边的画签上。
巴托洛梅奥·曼弗雷迪(Bartolomeo Manfredi)。
《罗马慈悲》(Carità romana)。
慈悲?
我又看了一眼说明。
女人叫佩罗(Pero)。
老人叫西蒙(Cimon)。
他们是父女。
刚才那几句骂人的话,突然不知道往哪里放了。
一
佛罗伦萨(Florence)的乌菲齐美术馆(Uffizi Gallery),有些画考验眼力。
这幅画,先考验嘴。
还没看明白,嘴已经替脑子把案子判了。
老不正经。
不知羞耻。
世风日下。
等故事读完,才发现,自己刚才骂得最痛快的地方,恰恰是人家最难熬的地方。
那个老人快饿死了。女儿带不进食物,正在用自己的乳汁,让父亲多活一天。
画没有变。
难堪的人换了。
二
西蒙为什么被抓?
看到这里,我也想问。
偷东西?得罪权贵?还是犯了什么重罪?
故事没有把罪名清楚留给我们。
不能因为希望他值得同情,就替他补上一句“忠良蒙冤”。
但很快,我发现自己又犯了刚才的毛病。
仿佛非要先证明这个老人是好人,女儿救他才算对。
如果他确实犯过错呢?
女儿就不能来看他,不能给他一口吃的了?
她没有替父亲撤销判决,也没有要求受害的人必须原谅。
她只是没有站在旁边,眼看着父亲饿死。
父亲是否有罪,不妨碍女儿救他免于饥饿。
一个人做错了事,不会连同他与孩子之间的感情,也一起被判没收。
三
饿死一个人,有时候不需要谁显得特别凶。
不用每天挥鞭子,也不用把刀举起来。
只要到了时辰,照常锁门。
那个锁门的人,甚至可能觉得自己已经留了情。
我没有打他。
也没有立刻杀他。
还让女儿进来探望。
你看,我也不是没有人心。
可饭还是不能送。
这样一种人,才难写。
他看见老人扶着墙站不稳,也许会伸手扶一下。等女儿想把饼递进去,他又会拦住。
“别让我难做。”
这句话一说,事情就变了。
父亲挨饿,是她家的事。看守为难,却成了她需要体谅的事。
他不一定喜欢眼前的差事,也未必盼着老人死。他只是下值以后,还想照常回家吃饭,不想因为一个囚犯,把自己的日子搭进去。
他的难处是真的。
牢里的饥饿,也是真的。
四
佩罗进门,要经过检查。
带了什么?
放下。
袖子抬起来。
衣服里有没有藏东西?
查完,放行。
她站在父亲面前的时候,身上没有一块饼。
牢里很静。走廊有人咳嗽,钥匙碰着铁环,叮当一声。老人抬了抬眼睛,看见她,又看向她空着的手。
也许他没有失望。
只是已经没有力气,把“没关系”说得像没关系。
佩罗正在哺乳。
家里还有一个孩子,需要她回去。
她看着父亲,忽然想到一个办法。
这个念头,恐怕也会让她自己愣住。
她能接受吗?父亲能接受吗?门外的人看见,又会怎么说?
可是,等她把这些问题全想清楚,父亲还等不等得起?
我们后来讲这个故事,一句话就过去了:女儿用乳汁救了父亲。
那个动作之前的沉默,却很少有人肯陪他们站一会儿。
五
父亲可能先别过脸。
他已经失去了自由,失去了饭。现在,连最后一点做父亲的体面,似乎也要失去了。
他曾经抱过这个孩子。
她小时候够不到的东西,他伸手就能拿下来。她走不动,他可以把她背回家。
如今,自己连活下去,都得靠她解开衣襟。
他会不会觉得,不如算了?
人走到绝境,有时候还想替自己保留一点决定权。
可这句“算了”,对女儿又是什么?
她得站在旁边,眼看着父亲一点点衰弱,还要赞成他的体面。
她不肯。
或许只是靠近,扶住他的肩膀,说一句:
“爸,先吃一点。”
然后,她转过头,听门外的动静。
我们第一眼看到的那个“望风”的动作,就在这里。
她不是不知道,别人看见会怎么想。
她太知道了。
所以才怕。
但她还是来了。
六
父亲竟然没有死。
一天,又一天。
看守开始疑惑。东西查过了,食物拦住了,他怎么还活着?
于是,有人留了心。
门没有立刻打开,脚步停在外面。那件她一直害怕被看见的事,终于被看见了。
佩罗抬起头。
门口的人,这时得作一个决定。
他可以喊停,可以把她拖出去,斥责她不知羞耻。
也可能觉得自己受了骗:明明搜得这么仔细,她还是找到了办法。
可眼前这件事,让原本清楚的规矩,突然变得难以出口。
他若要继续阻止,就得当着老人,把她拉开。
从前,关上门走开就行。
这一次,他得亲眼看着,自己究竟在阻止什么。
故事后来,老人获救了。这件事打动了看守,也传到了能够作决定的人那里,西蒙获得赦免。
当然是个好结局。
只是想到这里,还是有一点凉。
女儿得先做到这样,掌权的人才愿意动一动恻隐之心。
倘若她没有乳汁呢?
倘若父亲没有一个能来看他的女儿呢?
他会不会就那样死去,连一个让人感动的故事都没留下?
七

图2 《西蒙与佩罗》
彼得·保罗·鲁本斯工作室(Workshop of Peter Paul Rubens)|约1635年|阿姆斯特丹国立博物馆
窗外那两张脸,看见以后会怎么办?
Rijksmuseum,SK-A-345。图像取自馆方公开图像服务;作者名称依馆方现行目录。这件事,画家们不止画过一次。
从乌菲齐走出去,到了阿姆斯特丹(Amsterdam)的国立博物馆(Rijksmuseum),还能看到另一幅《西蒙与佩罗》。
这一幅,出自鲁本斯(Peter Paul Rubens)的工作室。
女人穿着红衣,父亲的双手被缚着。她转过头,望向右上方。
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窗外竟然露着两张脸。
看守正在看。
曼弗雷迪没有把门外的人画出来,我们跟着佩罗一起提防。到了这一幅,画家干脆把那双眼睛摆在了画里。
一下就不好意思了。
因为刚才站在乌菲齐,盯着女人胸前、脑子里乱想的人,也有我一个。
我和窗外那两个人,隔着几百年,干的事情倒挺像。
看守看见以后,会进去阻止,还是替他们留一点时间?
画面没有替我们作决定。
她脸已经转过去了,身体却还留在父亲身边。
怕被看见。
又不能不救。
八

图3 《西蒙与佩罗 罗马慈悲》
让-巴蒂斯特·格勒兹(Jean-Baptiste Greuze)|约1767年|盖蒂博物馆 洛杉矶
她听着外面的动静。他那只抬起的手,不知道往哪里放。
J. Paul Getty Museum,99.PA.24。图像取自馆方公开图像服务。这是一幅油画草稿。再往远一点,洛杉矶(Los Angeles)的盖蒂博物馆(J. Paul Getty Museum),收藏着法国画家格勒兹(Jean-Baptiste Greuze)画的《罗马慈悲》。
父亲坐在地上,抬着头。
女儿一只手伸向旁边的挡板,脸也朝那边转过去。
这一次,让我停下来的,是老人抬起的那只手。
它悬在那里。
看起来像想说话,像想解释,又像不知道往哪里放。
曾经习惯照顾别人、决定事情的人,到头来连吃一点东西,都要等孩子冒险来喂。
如果他心里还觉得难堪,也不难理解。
人到了需要照顾的时候,并不会自动变得坦然。
爱孩子,怕拖累孩子,还想活,又不好意思说自己想活。这些念头,可以同时挤在一个人身上。
至于女儿,她仍然在听。
三幅画里,女人总在回头。
她们做着一件救人的事,却没有一幅能让她安心。
九
古人给这样的行为一个名字:
Pietas。
对父母、家庭、神明和共同体的责任,都可以放在这个词里。
知道这个意思,才发现这幅画的反转有多狠。
我们第一眼以为她破坏伦理。
古人却拿她来赞美伦理。
同一个动作,一句“不知羞耻”,一句“至孝至善”。
中间只隔着我们没读到的几行字。
但我不太想顺势给佩罗封一个伟大的名号,然后拿她去教育别的女儿。
“人家都能,你为什么不能?”
她拼尽办法做出的一次选择,不该变成别人必须达到的标准。
她救父亲没有错,也不意味着一个女儿只有牺牲到这个地步,才配被说成孝顺。
在夸她伟大之前,能不能先问一句:
今天,有没有人给她送过一顿饭?
十

图4 《罗得与两个女儿》
让-巴蒂斯特·格勒兹(Jean-Baptiste Greuze)|约1767—1769年|卢浮宫 巴黎
同一个画家,另一段不能只看一眼的父女故事。
Musée du Louvre,RF 1983 74。图像:© 2011 GrandPalaisRmn(musée du Louvre)/ Tony Querrec。说到这里,又想起另一幅容易让人骂错、也容易让人解释得太快的画。
《罗得与两个女儿》。
巴黎(Paris)的卢浮宫(Musée du Louvre)也收藏着这个题材。
更巧的是,我们这次找到的版本,画家还是格勒兹。
一个画家,画了两种让人很难一眼说清的父女关系。
这幅画里,酒器就在旁边。父亲坐着,一个女儿靠近他,另一个在一旁。
要是只挑这一刻来看,我们那张刚刚收住的嘴,可能又要忙起来。
不过,这次得先把故事听完。
十一
罗得(Lot)带着两个女儿逃离灾难。
他们的家园遭到毁灭,妻子在逃亡中死去。后来,父女三人住进山里的洞穴。
从有邻居、有婚约、有明天的日子,退到洞口只剩三个人。
夜里风往洞里灌。火光照得见彼此的脸,照不出以后该去哪里。
女儿们开始担心后代。
父亲老了,身边又没有可以成婚的男人,这个家往后怎么办?
于是,她们作出一个骇人的决定:把父亲灌醉,先后与他发生关系,希望从父亲这里延续家族血脉。
这不是“人类已经灭绝,剩下三个人负责重启世界”。
故事里别处还有人。她们经历了灾难,又把自己的处境想成了一条走不出去的死路。
想到这里,让我不安的,反而是那句“为了留下后人”。
它听起来那么正当,那么不容反驳。
可当一个念头变得比眼前的人还大,人就容易把自己和亲人,都塞进去。
她们有没有想过,明天能不能走下山?
能不能去另一个地方重新生活?
我们站在外面,当然能替她们想很多办法。
她们在洞里,似乎只剩下了一个。
十二
这个故事,还有一个很难轻轻带过的前情。
逃亡之前,有一群人围住罗得的家,要求交出他接待的客人。为了保护客人,他竟提出,可以把自己的两个女儿交出去。
听到这里,又得停一下。
客人值得保护。
女儿就可以拿去交换?
那个年代的家门、名誉、后代,讲起来都很大。大到一个女人自己的处境,经常排不到前面。
后来,女儿们为了延续血脉,又把父亲当成了达到目的的办法。
经文反复说,父亲醉得不知道发生了什么。
他早先的选择令人愤怒,也不能让后来的这一夜变得没有伤害。
把这段故事跟佩罗放在一起,不是要把两件事说成一样。
佩罗在让一个饥饿的人活下来。她没有因为救父亲,就变成该被羞辱的人。
罗得的故事却留下了更难解的纠缠:灾难以后,人怎样失去判断;“为这个家好”,又怎样变成处置家人的理由。
一个故事让我把骂人的话咽回去。
另一个故事,让我发现,即使听完了前因后果,也未必能轻轻松松说一句,原来如此。
十三
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
这句话,我越来越不愿意拿来当万能答案。
如果它只剩下“别人受过苦,所以做什么都有道理”,人又不见了,只剩一个方便的说法。
我想学的,是慢一点。
看见一个老人,不先认定他为老不尊。
看见一个女人衣服敞着,不急着猜她在勾引谁。
知道一个父亲犯过错,也不把女儿递过去的那口食物,一起骂掉。
至于那些真正伤害了别人的选择,听清楚来路,是为了多认识一点人,不是急着找理由,把后果擦掉。
看画,慢慢就成了看众生。
也看自己。
再回到乌菲齐,佩罗依旧转着头。
父亲还靠在她身前。
门外,也许正有人过来。
刚才,我还嫌这老头子不要脸。现在,只怕脚步声太近,留给他的时间太短。
他的案子,我不知道。那些道理,可以等一等再讲。
我希望西蒙再喝一口奶,活下去。
——刘教练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