谁说这是一棵废树?
徒弟在树下站了半天,师父已经走远了。
树实在太大。
树冠撑开,遮出大片阴凉。来看树的人不少,抬头的,绕着走的,伸手比画的。徒弟跟着木匠走南闯北,还没见过这么像样的树。
师父却连脚步都没停。
徒弟赶上去,忍不住问,这么好的木材,怎么不看看?
木匠名叫石,所以人们称他匠石。他去齐国,路过曲辕,见到的正是这棵被奉为社树的栎树。
在徒弟眼里,它大得惊人。在匠石眼里,它不成材。
造船不行,做器具不行,当柱子也不行。
总之,这棵树把自己长得挺热闹,就是没长到木匠需要的地方。
匠石说,正因为没什么用,它才能活这么久。
到了夜里,那棵树来到了他的梦中。
白天由木匠评树,夜里轮到树评木匠。
它说起那些能够供人取用的树:有的果实熟了就遭攀折,有的因为成材而受砍伐。自己躲过这些,才有今天。你拿那些树来比较,凭什么认定我的活法就没有价值?
梦里这棵树,倒是把话说到了根上。
木匠要的是木材,树要的是活着。
双方连目标都没商量过,评价已经出来了。
我们习惯问,一个东西有什么用。很少接着问,对谁有用,要拿它做什么,又由谁付出代价。
一棵树在成为桌椅之前,先是一棵树。可是拿着斧头的人,容易只看见它还没变成的桌椅。
把斧头换成考核表,有时也一样。
一个孩子喜欢画画,先问能不能加分。一个人想学点东西,先问能不能变现。老人退休了,先问还能不能帮忙带孩子。
关心当然可能是真的。
只是问着问着,一个人好像必须不断交出用途,才能放心地留在我们身边。
这时再看匠石,就不那么陌生了。
我们可能一边读着《庄子》,一边在心里给全家人估算出材率。
但故事也不能反过来,变成“越没本事越好”。
生活要吃饭,工作要交付,答应别人的事要做到。没有哪一家人的米缸,会因为读懂了无用之用,就自动添满。
问题在于,能不能把两件事分开:
这件工作,你做得怎么样?
作为一个人,你是否值得被认真对待?
前一句可以严格。后一句,不该每个月重新考核一次。
人有所用,不止于用。
机器做完了你的难题,你还做什么?
匠石用一双眼睛,判断一棵树能不能成材。
现代科学家也面对过另一种“看不清”。
对象小得多,难度却大得多。
它叫蛋白质。
提到蛋白质,我们容易想到鸡蛋、牛奶、健身餐。可在身体里,蛋白质还承担着运输、催化、传递信号等工作。它们由氨基酸连成链,再形成复杂的空间结构。形状与功能密切相关。
知道这条链由哪些部分组成,不等于知道它最后长什么样。
就像给你一根长绳,告诉你每一段的材料,却让你判断它在特定条件下会盘成怎样的一团。真实的蛋白质,当然比这根绳复杂得多。
科学家需要弄清它的结构,才能更好地研究它怎样工作。但获取可靠的结构信息,可能要投入大量实验、时间与经费。
上一章里,在棋盘上击败李世石的团队,把目光转向了这个难题。
他们研发的程序叫AlphaFold。名字里的“Fold”,有折叠的意思。
2020年,AlphaFold 2在国际蛋白质结构预测评估中取得突破。2022年,DeepMind与合作机构把预测结构数据库扩展到两亿多个条目。
注意,是预测结构,并不是机器替人完成了两亿次实验。但它让许多研究者能够更快地得到有价值的结构线索。
当别人用新方法,迅速跨过你曾经花费很多时间的一道难关,接下来怎么办?
英国朴次茅斯大学的结构生物学家John McGeehan(约翰·麦吉汉),给出过一个很具体的做法。
他和同事研究能分解塑料的酶。酶可以理解为促进特定化学反应的分子工具。团队希望找到更有效的办法,把某些塑料拆回能够再利用的组成部分。
塑料的麻烦,你不需要进实验室也能看见。一瓶水喝几分钟,瓶子扔出去,后面的事情却没那么快结束。
对麦吉汉的团队而言,看清相关酶的结构,是推进研究的重要一步。一次与AlphaFold团队的邮件联系,为他们的工作带来了新的帮助,加快了研究。
这里值得停一停。
如果一个人的目标是“只有我会完成这一步”,新工具会威胁他的位置。
如果目标是“把塑料处理的问题向前推进一点”,新工具就可能帮他把时间花在后面的难题上。
动作可能一样,都是打开电脑。心里的位置却不同。
他究竟在守护一个问题,还是守护自己解决这个问题的旧办法?
我们不必把科学家的合作故事,写成所有人的标准答案。研究可以往前走,不代表每一种旧岗位都会自然长出新的出路。一个普通人失去收入时,最需要的可能是过渡期、培训机会和现实支持,不是一句“你要拥抱变化”。
但这个例子至少提醒我们:某项技能不再稀缺,与过去的学习全部白费,是两回事。旧经验可能需要重新安排位置,而不是连同整个人一起报废。
说到这里,好像可以得出一个令人振奋的结论:继续学习,找到新用途。
只是,还有一个更难的问题。
如果他暂时找不到呢?
如果他老了,病了,或者已经很努力,仍然跟不上呢?
我们是不是又要等他证明有用,才肯把椅子留给他?
未来,家里还缺什么?
在往后的某一年,沈建平从女儿家的厨房里退了出来。
他端着一碗刚切好的葱。
厨房系统已经把午餐安排完了。屏幕上显示着每个人的口味、忌口和预计开饭时间。他切的葱,今天没有地方放。
“爸,放那儿吧。你歇着。”
女儿说这句话时,正对着电脑修改文件,没看见父亲端着碗站了一会儿。
沈建平做过三十多年的翻译。
年轻时,家里最值钱的是他的词典。后来是电脑,再后来是客户通讯录。总有人临时打来电话,会议提前了,合同改了,一段话找不到准确的说法,问他能不能救个急。
他嘴上嫌烦,出门却很快。
退休前几年,工作越来越少。客户没有突然翻脸,只是从整篇委托变成请他复核,从复核变成偶尔问一句,最后连那一句也少了。
他试过新的工具,也学过新的工作流程。不是完全学不会,只是市场不再像从前那样需要那么多人。
退休那天,有人说,终于可以享福了。
他也这么想过。
可真正到了家里,他发现“享福”常常表现为另外四个字:不用你了。
买菜不用他,接孩子不用他,翻译自然更不用他。
连切碗葱,都切出了提前备货却没有订单的意思。
女儿替他报过课程。有教新工具的,有练书法的,还有一个退休人士技能互助项目。
他都去过。
报得最认真的那门课,上到第三次,他开始绕路去公园。回家时女儿问学得怎么样,他说还行。
后来她发现了。
“你不喜欢可以换,为什么骗我?”
“你忙你的,我自己有安排。”
“你有什么安排?坐一下午?”
这句话让父女两人都停住了。
女儿转回电脑前。沈建平把那碗葱盖好,放进冰箱,盖子按了两次,第一次没合严。
午饭时,他说下午去公园。
“又一个人?”女儿问。
“嗯。”
“我给你找的那个互助项目,翻译经验不是正好能用上吗?”
“那边也用系统。我去了两次,主要帮人填资料。”
“能帮到人不也挺好吗?”
“挺好。”
“那你怎么不去了?”
沈建平低头夹菜,没有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问:“你是不是得看我还有点用,才放心?”
女儿把筷子放下了。
“我是怕你难受。”
“我本来就是难受。”
这句话说得很轻,倒比前面的争执更让她无从接话。
她一直在解决父亲的空闲。可父亲失去的,不只是日程表上的几个小时。还有那个一出门,就有人等着他把事情办好的自己。
女儿没法替他找回原来的世界。
她也不能停下工作,每天负责让父亲开心。最近她自己的项目就在缩减预算,那个没来得及改完的文件,下午还要交。
“爸,我有时候真的顾不过来。”
“我知道。”
“你去上课,至少有人说话。”
“我知道。”
她忽然发现,父亲这两声“知道”,和自己小时候嫌他唠叨时一模一样。
饭后,她照常回去工作。父亲穿上外套,在门口换鞋。
她想说晚上给你找个更合适的班,话到嘴边,停住了。
“公园那边有什么?”
“树。”
“还有呢?”
“椅子。”
他说完,自己先笑了一下。
女儿也笑了。
她看了一眼时间。
“你等我把这个发出去。我能走二十分钟。”
“你别耽误正事。”
“二十分钟有。”
他们出门时,父亲走在前面。到路口,他还是习惯性地伸手拦了女儿一下,示意有车。
她本来想说,我看见了。
后来没说。
在公园里,他们没有谈转型,也没有谈人生的第二曲线。女儿抱怨了两句工作,父亲讲起以前一个客户,开会前总要改最后一句话,改来改去,最后还是第一版。
“那你不告诉他?”
“告诉了,怎么算修改费?”
她看着他。
“开玩笑。哪次不是白改。”
二十分钟到了,女儿起身。父亲坐着没动。
“晚上想吃什么?”她问。
“随便。”
走出几步,女儿又回头。
“那碗葱,晚上煮面用。”
他点点头。
葱有了用处。可她今天出来陪他,并不是为了那碗葱。
—— 山中不只有栋梁 ——
写到这里,很容易替沈建平安排一个更圆满的结局。
比如他讲故事的本事惊人,成了孩子们最喜欢的人;比如他发现了系统漏掉的错误,所有人重新意识到,老将出马,一个顶俩。
这样的结局当然可以发生。
但如果每一次都要靠他重新立功,才证明他值得留下,我们其实没有离开匠石的眼光。
只是换了一种木材标准。
一份工作可以要求你证明能力,一段关系不该只凭你交出的成绩决定亲疏。
人需要学习,需要承担责任,也需要面对自己的能力边界。可生病的人不必先康复,老人不必先找到新岗位,一个暂时没有成绩的人,也不必先赢回来,才配得到尊重。
这不是要求家人无限付出。照顾需要时间、钱与分工,谁也不能只讲爱,不看承担照顾的人累不累。
恰恰因为资源有限,才更需要把话说清楚:我现在能陪你多久,哪些事情需要一起想办法,而不是把“我没有能力全部承担”,说成“你怎么这么没用”。
这周,可以试着做一件很小的事。
找一个你常常催他进步、替他安排、希望他赶快振作的人。
留一点双方都能承担的时间。不检查进度,不马上推荐课程,也不急着把他的失落变成待解决事项。先问问他最近过得怎么样,听他把话说完。
也把这个待遇留一点给自己。
做得不够好,可以改。
暂时帮不上忙,可以承认。
但不要在每一次失利之后,都把整个人重新判一遍。
山里有能做梁柱的树,也有始终没有被选中的树。
匠石从它旁边走过去了。
树还在长。
人有所用,不止于用。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