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几天出门,我走到一半突然发现:
钱包没带。
我摸了摸口袋。
手机在。
电量还有70%。
心里一下就踏实了。
这要是二十年前,走到半路发现钱包没带,基本相当于今天手机只剩1%的电,而且充电宝还在家里。
多少会有一点人生无望的感觉。
再往前几百年更麻烦。
那时候的钱是真有重量。
银子。
铜钱。
金子。
一个人如果特别有钱,除了钱包鼓,腰估计也得好。
后来银子变成银票。
银票变成纸币。
纸币变成银行卡。
银行卡后来也嫌占地方,干脆钻进手机里。
现在我们说“打开钱包”,很多时候已经不是打开一个东西。
就是点一下App。
甚至连点都不点。
脸往机器前面一凑。
钱就没了。
科技进步到今天,最大的成果之一,就是让我们花钱的时候越来越没有仪式感。
以前花钱还得数。
现在“滴”一下。
结束。
有时候账单出来了,才重新认识自己。
我突然想到一个问题:
钱包,到底是什么?
皮袋是钱包。
钱夹是钱包。
银行卡是钱包。
Apple Wallet也是钱包。
加密货币里面那一串地址,也叫Wallet。
几千年来,钱包从一个有重量的东西,慢慢变成了一个根本摸不着的东西。
它一直在。
它又好像一直没在。
想到这里,我突然想起《心经》里一句大家都听过的话: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以前我也读过。
说实话,没太读懂。
年轻的时候读佛经,和年轻的时候看体检报告差不多。
知道挺重要。
就是总觉得暂时和自己关系不大。
人年轻的时候最大的本事,就是觉得:
老,是别人的事。
病,是别人的事。
死,更是很远的事。
赚钱才是自己的事。
我这辈子和钱打交道的时间,确实比和佛打交道的时间长
我不是佛学家。
这个一定先交代清楚。
我要是一上来就跟大家讲空性、般若、缘起,多少有点像一个刚学会游泳的人开始讲太平洋洋流。
容易出事。
我真正熟悉的东西,还是做生意。
2005年开始创业。
旅行社做过。
新能源做过。
教育做过。
后来又做餐饮、零售、地产、软件、TikTok、商学院。
项目越做越多。
钱包有没有越来越厚不好说。
通讯录肯定越来越厚。
事情也越来越多。
年轻的时候我曾经觉得,一个人项目多,说明有本事。
后来才慢慢发现,也有另外一种可能:
说明这个人不太会拒绝自己。
看到一个东西觉得有机会。
干。
看到另外一个也不错。
再干。
最后电脑里开了二十个窗口。
手机里四十个群。
脑子里八十个项目。
晚上躺下的时候,身体是横着的,脑子还是竖着开会。
这就是老板。
我以前一直以为,人生的问题主要来自“没有”。
没有钱。
没有机会。
没有客户。
没有人脉。
没有房子。
没有公司。
没有别人认可。
既然没有,办法也很简单:
去搞来。
这套逻辑其实特别适合创业。
没客户,找。
没钱,赚。
没人,招。
没办法,想。
所以我后来做企业的时候,经常喜欢讲一句话:
问题存在,就去解决。
这句话大部分时候都对。
直到后来我发现,有一些问题比较讨厌。
你越解决,它越多。
比如欲望。
人的欲望,有点像企业预算
今年做到100万。
觉得200万就好了。
做到200万。
觉得500万才安全。
500万以后,再看看旁边那个1000万的。
人一旦开始比较,数学就突然有了情绪。
小时候我家条件一般。
那时候觉得,有钱真好。
后来真开始赚钱以后,发现有钱确实挺好。
这个我不能昧着良心否认。
钱能解决很多问题。
能让家人生活好一点。
能让自己有选择。
能让企业活下去。
还能让你在餐厅点菜的时候少看两遍价格。
这些都是真的。
可问题是:
钱解决掉一批问题以后,通常会顺手带来另外一批。
房子买了,要维护。
公司大了,要管理。
员工多了,要操心。
有了品牌,怕品牌掉。
有了名声,怕别人忘。
有了钱,开始担心钱怎么保住。
我后来发现,人类在“制造新焦虑”这件事情上,生产力一直很高。
根本不用AI帮忙。
小时候觉得:
有钱以后就自由了。
后来发现:
有钱以后,也可能只是换了一套更贵的烦恼。
这让我慢慢开始怀疑一个问题:
到底多少钱才算够?
这个问题特别奇怪。
财务可以算毛利。
算净利。
算现金流。
算EBITDA。
就是算不出来:
够。
我见过没多少钱但挺开心的人。
也见过很有钱、每天脸上像刚开完董事会的人。
当然这不代表没钱更好。
千万别误会。
我不准备为了证明佛法正确,先把各位老板说服破产。
那样属于方法有问题。
我真正想问的是:
我们到底在追钱,还是在追钱背后的东西?
安全感?
自由?
尊严?
别人羡慕?
还是证明自己没有白活?
人有一个很有意思的特点:没得到的时候想得到,得到以后怕失去
这一点我年纪越大越有感觉。
年轻的时候,人主要忙着“要”。
再往后走一点,人生会悄悄换题。
变成:
别丢。
公司做起来了。
怕它掉下去。
钱赚到了。
怕亏回去。
身份有了。
怕别人不认。
孩子长大了。
怕离自己越来越远。
父母老了。
开始怕一些以前不愿意想的事情。
身体也开始偶尔有意见。
年轻的时候,一晚上不睡,第二天还能出去玩。
现在少睡两个小时,第二天整个人像系统升级失败。
这个时候才会发现:
原来人生不只是“得到”的问题。
还有“失去”的问题。
而且后者更难。
没得到的时候叫欲望。
得到了以后叫执着。
开始担心失去的时候,叫痛苦。
这一套流程,比很多公司的管理流程还顺。
完全不用培训。
人类天生会。
我后来读佛陀,最先被吸引的,不是因为佛陀告诉我怎么成功。
恰恰相反。
他好像一直在问:
你为什么这么累?
这句话对老板杀伤力挺大。
因为老板最怕别人问累不累。
一般嘴上会说:
“不累。”
然后回头继续吃降压药。
AI来了以后,我反而更想读佛陀了
这几年我一直在研究AI。
越研究,越觉得这个时代有点意思。
以前做一个网站,要开会。
做需求。
画原型。
写代码。
做设计。
改需求。
再开会。
然后继续改。
一个网站还没上线,项目组可能先互相了解完性格。
现在AI来了以后,很多事情突然快得离谱。
以前老板嫌员工慢。
现在AI太快,老板自己开始慢。
以前是:
“怎么还没做好?”
现在可能变成:
“等一下,我还没想明白要什么。”
这个转变特别有意思。
技术越强,越容易暴露一个问题:
工具可以替你做事,但不能替你知道自己为什么做这件事。
AI可以帮你写文章。
不能替你决定这一生为什么写。
AI可以帮你做网站。
不能替你决定公司为什么存在。
AI可以分析你几十年的数据。
但“多少钱才算够”,它也只能根据你给它的标准算。
如果你自己没有标准,
AI只能帮你把欲望执行得更高效。
想到这里就有点可怕了。
过去人的欲望跑得慢。
因为工具慢。
现在AI把生产力加速以后,
欲望如果不升级,
可能会直接坐高铁。
工具变得越来越快。
人性却没那么快。
两千五百年前,人会贪。
今天还会。
两千五百年前,人会嫉妒。
今天还会。
那时候没有朋友圈。
但攀比应该早就有。
没有TikTok。
虚荣也不是算法公司发明的。
那时候没有ChatGPT。
焦虑照样存在。
所以有时候我觉得:
科技一直在换皮,人性一直在续费。
这句话可能不够佛。
但挺真实。
我为什么偏偏去问佛陀?
因为两千五百年前,这个人认真研究过一个今天依然没过时的问题:
人为什么痛苦?
而且他不是在宫里坐着想的。
按照佛教传统的叙述,释迦牟尼本来拥有相当优渥的生活。
后来他看见老、病、死。
突然发现:
有些问题,王子的身份解决不了。
钱也解决不了。
权力也解决不了。
于是他出去找答案。
这一点我特别有共鸣。
不是因为我是王子。
这个差距还是比较大的。
而是因为做企业做到一定阶段以后,人也会遇到类似的尴尬。
很多以前觉得:
“有钱以后就解决了。”
的问题。
后来发现:
钱解决不了。
比如时间。
比如衰老。
比如关系。
比如一个人到底为什么活着。
这些问题非常不给老板面子。
因为老板习惯了:
有问题,解决。
这个不行,换。
那个不对,改。
唯独人生没有后台。
没有“撤销”。
没有“恢复到上一版本”。
更没有客服电话。
所以我想问佛陀三个特别俗的问题。
不是问:
宇宙有没有边界。
也不是问:
灵魂到底是什么物质。
我先不问这么大的。
我怕佛陀嫌我基础差。
我就问三个我每天都能碰到的问题。
第一问:我到底在追什么?
钱。
企业。
房子。
身份。
名声。
认可。
自由。
我们不断往自己的“钱包”里装东西。
银子。
纸币。
银行卡。
数字。
项目。
房产。
朋友圈点赞。
人生履历。
但如果永远都装不满,
到底是钱包太大,
还是欲望根本没有底?
这是第一问。
关于欲望。
第二问:我为什么这么痛苦?
员工不听话。
孩子不听话。
合作伙伴变了。
客户走了。
项目失败。
钱少了。
身体老了。
很多时候我们的痛苦,其实可以翻译成一句非常简单的话:
事情没有按照我的想法发生。
问题是:
世界什么时候答应过要按照我的想法发生?
这句话我每次想到,多少都有点不舒服。
尤其做老板久了以后。
在公司:
这个重做。
那个修改。
这个员工换掉。
那个预算砍掉。
很容易产生一种职业病:
觉得世界也应该支持“修改”。
可惜人生不支持。
这是第二问。
关于痛苦。
第三问:如果最后都会失去,我为什么还要认真?
这个问题年轻的时候,我不太愿意问。
觉得晦气。
年轻人最大的优势,就是觉得时间取之不尽。
后来才发现不是。
父母会老。
孩子会大。
朋友会散。
公司会变。
身体会变。
最后连自己这个人,也有一天会退场。
那么问题来了:
钱带不走,为什么赚?
企业终究会消失,为什么做?
孩子最后会离开家,为什么养?
人最终会死,为什么还要这么认真地活?
这是第三问。
关于人生。
写到这里,我突然想起我姥姥那个红盒子
本来这篇序言没准备写她。
但我以前写《普罗米修斯》的时候,也不知道怎么写着写着,就从潘多拉写到了姥姥。
看来一个人脑子里的路,比Google Maps复杂多了。
小时候家里条件不好。
姥姥有一个红漆盒子。
里面装着一些她舍不得扔的小东西。
后来摆摊赚到的一分一角,也往里面放。
那个时候我不懂。
只觉得那个盒子神秘。
现在想起来,盒子里面装的未必只是钱。
可能还装着她对日子会慢慢好起来的希望。
后来姥姥走了。
盒子去了哪里,我也不知道。
但是几十年过去,我居然还记得它。
钱包换了。
钱变了。
人走了。
那个盒子反而留在我脑子里。
这件事本身就很奇妙。
也许一个东西真正留下来的,从来不只是它原来的样子。
所以我现在越来越不愿意把“空”理解成:
最后什么都没有。
如果“空”最后只是告诉我:
钱没用。
努力没用。
感情没用。
人生都没用。
那这个理论多少有点影响工作积极性。
我更愿意把它理解成:
没有什么东西会永远保持今天这个样子。
钱包没有消失。
只是从皮革变成了App。
姥姥不在了。
但她那双冻得粗糙的手,我到今天还能想起来。
我年轻时候做过的那些项目,有些早没了。
但它们留下的经验,今天还在帮我判断新的生意。
所谓“空”,如果只是“没有”,那太简单了。
也太悲观了。
但如果“空”是在提醒我们:
别把眼前这个形式,当成永恒。
事情 suddenly 就变得有意思了。
《心经》说:
“色即是空,空即是色。”
“色”在佛教里,不是我们今天讲的美色,也不是简单指颜色。
它更接近我们能够感知的各种物质、形态和现象。
但我自己特别喜欢拿“颜色”这个字去理解。
因为人生确实一直有不同的颜色在吸引我们。
年轻的时候是钱。
后来是事业。
再后来是身份。
有时候是孩子。
有时候是面子。
有时候是别人一句认可。
我们追着一种颜色跑。
好不容易追到了。
回头一看:
又换颜色了。
有一句流行的话说:
得不到的永远在骚动。
我觉得还应该再加半句:
得到的,开始担心贬值。
这就是人。
挺可爱的。
也挺累。
我写《三问佛陀》,不是因为我看透了
恰恰相反。
是因为我还有很多事情没想明白。
如果我真全想明白了,大概也就不用写了。
可以直接坐在那里微笑。
问题是我现在还经常着急。
还会生气。
还会比较。
还会做错判断。
还会因为员工一个事情没做好,在脑子里给他安排半天培训。
所以我不准备站在佛陀旁边给大家讲佛。
位置不够。
我准备站在读者这边。
大家一起问。
我把我这些年做企业、做人、当父亲、当儿子、当老板、当学生,乱七八糟的人生经验都拿出来。
该丢人的也不藏。
该好笑的就笑。
该伤心的地方,也不用假装已经放下。
然后带着这些问题,去看看佛陀到底说过什么。
经典怎么说。
历代人怎么理解。
最后我再说说:
刘教练怎么想。
不一定对。
但一定尽量是真话。
我们这个时代很喜欢答案。
Google给答案。
AI给答案。
专家给答案。
老板也特别喜欢给答案。
这是职业病。
有时候员工根本没问,老板已经开始讲了。
但人活到一定时候,我越来越觉得:
真正稀缺的未必是答案。
而是:
你终于问了一个对的问题。
佛陀也许不会替我解决公司现金流。
不会替我招聘店长。
更不会替我回复WhatsApp。
但他两千五百年前提出的那些问题,直到今天还在。
而且AI越强,我反而越觉得这些问题重要。
因为机器越来越会回答:
怎么做。
人却越来越需要回答:
为什么做。
所以这本书就从三个问题开始。
我到底在追什么?
我为什么这么痛苦?
如果终究会失去,我为什么还要认真活?
三问佛陀。
也是三问自己。
说不定写到最后,
我还是没有答案。
那也没关系。
毕竟我做了这么多年企业,最大的进步之一就是终于承认:
不是所有问题,都适合老板当场拍板。
有些问题,
值得用一辈子慢慢问。
刘教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