序

# 为什么人类把自己的毛病，全写给了神？

2019年，我曾经很认真地写过一阵希腊神话。

说“认真”也不完全准确。

别人研究希腊神话，研究：

神谱。

英雄。

城邦。

宗教仪式。

我研究到后来，主要剩下：

宙斯为什么又出轨了？

赫拉这回躲在哪里？

谁和谁到底是什么亲戚？

还有：

这帮神为什么活了几千年，家庭关系还是没理顺？

写到后来我得出一个结论：

希腊神话，其实就是一个规模特别大、股权关系特别复杂、治理结构长期失效的家族企业。

创始人是天空和大地。

后来二代造反。

三代继续造反。

CEO宙斯业务能力很强。

私生活风险极高。

董事长夫人赫拉长期维权。

雅典娜属于战略部。

阿瑞斯属于暴力执行部。

赫尔墨斯负责信息、商务和一些不方便写进合规手册的业务。

阿佛洛狄忒负责让整个组织继续产生新的矛盾。

酒神狄俄尼索斯负责团建。

冥王哈迪斯负责所有人最终都会去的那个部门。

你看。

组织架构一下就清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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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那时候写宙斯与忒提斯。

还认真研究过安格尔1811年的《朱庇特与忒提斯》。

年轻时候的我看画，喜欢看女神的小肚子、脚趾头碰没碰上、赫拉有没有在后面偷窥。

2019年我甚至把忒提斯的祈求戏称为“性贿赂”。

今天重新写，我得先替荷马澄清一下：

《伊利亚特》没有这么写。

荷马写的是忒提斯为儿子阿喀琉斯向宙斯恳求；安格尔后来把身体距离画得极具暧昧和戏剧张力。

至于我当年脑补出来的部分，

主要属于：

刘佳勇青年晚期的艺术批评。

不属于荷马。

人到中年有一个好处：

开始愿意替自己年轻时候的嘴买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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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我一点都不后悔写那些文章。

因为希腊神话让我第一次发现：

古希腊人有一个特别值得佩服的地方。

他们并没有把神写得比人高尚多少。

宙斯会怕失去权力。

赫拉会嫉妒。

雅典娜会计较。

阿瑞斯会冲动。

阿佛洛狄忒会操纵欲望。

阿波罗会报复。

英雄更不用说。

阿喀琉斯为了荣耀可以赌上生命。

伊卡洛斯一飞起来就忘了安全手册。

纳西索斯看自己看得拔不出来。

米达斯什么都想变现。

阿拉克涅能力强到开始和神叫板。

俄狄浦斯一辈子拼命逃命运，最后发现自己一直在往命运里面跑。

今天换几个名词：

老板。

网红。

创业者。

二代。

明星员工。

合伙人。

是不是突然熟悉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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为什么希腊人的神这么“不完美”？

因为希腊神话最有价值的地方，本来就不是道德示范。

如果想找一个：

从不犯错。

家庭幸福。

情绪稳定。

懂得边界。

尊重员工。

定期做心理建设。

的神——

奥林匹斯山基本不太适合。

那里的神更像：

把人的力量放大以后，再把人的毛病一起放大。

所以特别好看。

也特别有用。

因为一个普通人嫉妒，最多朋友圈发点阴阳怪气。

赫拉嫉妒，整个英雄家族可能遭殃。

一个普通老板发火，开掉一个员工。

宙斯发火，雷都下来了。

权力会放大能力。

也会放大毛病。

这可能是希腊神话给所有老板最早的一条管理提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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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在前三本书里一直在找答案。

问佛陀：

为什么痛苦？

问耶稣：

应该怎样爱？

读《古兰经》：

什么必须守住？

到了诸神这里，我不太想问：

“我应该怎么办？”

因为这帮神自己有时候都没办明白。

我更想坐在旁边看。

看他们：

怎么抢权。

怎么爱面子。

怎么得意忘形。

怎么因为一个女人发动战争。

怎么因为一句预言把孩子弄丢。

怎么一边逃避命运，一边把命运完成得特别标准。

然后问自己：

我有没有干过类似的蠢事，只是规模小一点？

这才是《三问诸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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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想问三件事。

第一问：为什么人有了权力以后，最怕的还是失去权力？

这是：

权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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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问：为什么人最接近巅峰的时候，最容易摔下来？

这是：

荣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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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三问：如果命运不能完全由自己决定，那选择还有没有意义？

这是：

命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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希腊神话没有给我一个统一答案。

它甚至经常自相矛盾。

不同诗人写同一个故事，版本都不完全一样。

这反而挺像人生。

老板开会的时候也经常如此：

财务一个版本。

员工一个版本。

老板娘又一个版本。

最后历史由活下来的人整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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所以这一本书，我不准备把诸神请到讲台上当老师。

我把他们请到会议室。

大家坐下来。

宙斯先别摸雷。

赫拉也先别查手机。

普罗米修斯把技术方案带来。

赫尔墨斯负责会议纪要——不过最好找个人复核。

然后我们看看：

几千年前的人性，

到底和今天有多少区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