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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立嫡以长

永贞元年三月(805)长安(倒叙)

永贞元年三月。范希朝前往奉天的两个月前,王叔文已经输过一次。那次失败没有军队。

没有兵符。甚至没有人在朝堂上公开反对他。只用了四个字。

立嫡以长。唐顺宗登基以后,病情始终没有明显好转。最初,百官还相信皇帝只是需要休养。

他们每日把奏章送进宫中,等待帘子后面传出批准或者驳回。十天以后,皇帝仍未公开召见大臣。一个月以后,仍然没有官员能够单独入内奏事。

群臣终于明白:顺宗可能永远无法恢复正常听政。问题也随之出现。皇帝不能说话。

谁来继承皇帝,便不能再拖。顺宗有多个儿子。其中最年长的是广陵王李淳。

他二十八岁。身体强健。性格沉稳。

在德宗驾崩、顺宗能否即位尚不明确时,他已经被许多人视为第二选择。那几个最危险的时辰里,宫中争论的并不只是:要不要立病重的太子李诵。还有:若李诵不能继位,是否直接立他的长子李淳。

所以,李淳虽然没有参与父亲即位前的争夺,却从一开始就站在皇位的阴影里。这让他的处境非常微妙。父亲活着。

父亲还是皇帝。他若表现得太有能力,便像是在提醒所有人,宫中已经有一个更适合统治天下的人。他若表现得太过谦退,又可能让其他皇子和政治势力认为自己还有机会。

一个储君最难的,从来不是让别人相信他能够继承皇位。而是让仍然在位的皇帝相信,他不急着继承。李淳每日入宫问安。

每次只停留很短时间。不谈朝政。不见外臣。

也不接受任何关于立储的祝贺。这天,他照常坐在顺宗床前。顺宗睁着眼睛看他。

父子之间隔着不到三尺。却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李淳问:“父皇今日好些了吗?”

顺宗左手轻轻动了一下。

牛昭容道:“陛下昨夜睡得安稳。”

“进药了吗?”

“进了。”

“医官怎么说?”

“仍需静养。”

李淳点头。他知道自己问不出更多。从父皇病倒以后,每个人都在替父皇回答。

牛昭容。李忠言。王伾。

有时是王叔文。他们都说自己最懂皇帝。可李淳已经很久没有听见父亲亲口叫自己的名字。

他起身告退。走到门口时,顺宗忽然发出一声含混的声音。李淳立即回头。

顺宗用左手指向他。然后又指向自己。李淳走回床前。

“父皇要儿臣留下?”

顺宗摇头。

“是有话要对儿臣说?”

点头。李淳俯下身。顺宗的嘴唇反复动着。

声音微弱、破碎。李淳努力辨认。像是“国”。

又像是“宫”。他看向牛昭容。

“父皇说什么?”

牛昭容道:“陛下让殿下照顾好自己的王府。”

“只是王府?”

牛昭容没有回避他的目光。

“陛下需要休息了。”

李淳慢慢直起身。他不知道牛昭容有没有听懂。也不知道她是否故意少说了一些。

这种怀疑让他感到羞愧。牛昭容日夜照顾父皇。而他站在床前,想到的却是权力。

可他同样清楚:正因为父皇不能说话,任何人都可以声称自己听懂了。他再次行礼。

“儿臣告退。”

走出寝殿以后,他没有直接离宫。而是在长廊下站了一会儿。一名小宦官远远候着,不敢靠近。

李淳忽然问:“方才陛下说了几个字?”

小宦官脸色一白。

“奴婢没有听见。”

“牛昭容听见了吗?”

“奴婢不知。”

“李忠言呢?”

“不知。”

李淳看着他。

“你什么都不知道,为何害怕?”

小宦官立刻跪下。

“奴婢该死。”

李淳没有再问。他终于明白,这座宫殿里最重要的东西已经不是消息。是所有人对消息的恐惧。

朝中要求立太子的声音越来越多。大臣们的理由听起来都很正当。皇帝久病。

国本未定。外有藩镇。内有禁军。

若不尽早确立储君,一旦顺宗病情突然恶化,长安可能再次陷入继承危机。但这些奏请背后,并不只有忠诚。德宗旧臣希望立太子。

因为王叔文借顺宗病中即位迅速掌权,已经开始更换官员。太子一旦确立,旧臣便有了另一个可以效忠的中心。神策军宦官希望立太子。

因为顺宗身边的李忠言与牛昭容偏向王叔文。太子拥有名分以后,俱文珍等人便可以绕过顺宗寝殿,直接向储君表达意见。地方藩镇也希望立太子。

他们并不关心李淳是否比父亲更适合做皇帝。他们只需要确定,下一道真正有用的命令将从哪里发出。就连一些支持改革的官员,也认为应该尽快立储。

他们担心的不是王叔文。是皇帝突然驾崩以后,所有改革都失去合法来源。立太子看起来是所有人的共同要求。

王叔文却迟迟没有支持。这让许多人更加不安。

“为什么不能立?”

刘禹锡问。屋内只有他、王叔文和柳宗元三人。王叔文正在看一份盐铁账册。

“谁说不能立?”

“那为什么一直拖?”

“陛下刚刚即位。”

“正因为陛下病重,才需要早定国本。”

王叔文抬起头。

“这话是谁教你的?”

刘禹锡的脸色沉了下来。

“没有人教。”

“朝中这几日到处都是同样的话。”

“同样的理由。”

“同样的措辞。”

“梦得,你不觉得太整齐了吗?”

柳宗元道:“有人推动,不等于事情不该做。”

王叔文把账册合上。

“李淳一旦成为太子,所有被我们动过的人都会跑到东宫。”

“德宗旧臣会说,他们效忠的是大唐储君。”

“神策军会说,他们需要保护国本。”

“俱文珍会把自己包装成拥立功臣。”

“到那时,陛下还活着,朝廷里却会出现第二个皇帝。”

刘禹锡道:“李淳是陛下长子,本来就是最合理的继承人。”

“我没有说不让他继承。”

“那你怕什么?”

王叔文没有立即回答。他怕的不是李淳继承皇位。是李淳太早拥有继承人的权力。

顺宗每多活一天,改革便多一天时间。李淳每早一天成为太子,王叔文便少一天时间。这两件事说出来非常难听。

仿佛他为了自己的权力,希望皇帝的儿子一直没有名分。可在王叔文的理解中,他不是为了自己。他是为了改革。

宫市刚刚罢除。李实刚刚被贬。杂税、盐铁、地方进奉和神策军都还没有彻底处理。

如果此时让旧臣和宦官围到太子身边,所有事情都会半途而废。

“我怕时间不够。”

王叔文终于说道。

柳宗元问:“什么时间?”

“把该做的事情做完。”

“怎样才算做完?”

“等神策军回到朝廷。”

“等财政不再被藩镇和宦官截断。”

“等我们建立一套即使换了皇帝也能继续运转的制度。”

柳宗元看着他。

“那可能需要十年。”

“我们也许只有几个月。”

“所以你不想立太子。”

“我不想现在立。”

刘禹锡道:“可陛下的身体未必能等。”

王叔文猛地转向他。

“你也认为陛下活不了多久?”

刘禹锡没有回避。

“所有人都这样认为。”

屋里安静下来。王叔文的眼神里出现了愤怒。不仅是对刘禹锡。

也对那个所有人都知道、却不肯公开说出的事实。改革的全部合法性,都系在一个可能随时死去的皇帝身上。他们越想加快改革,外界越认为他们是在利用皇帝的病。

他们越阻止立太子,越让人相信他们害怕一个能够说话的新主人。

“王先生。”

柳宗元轻声说道:“立太子未必会让改革失败。”

“不立,却一定会让所有人联合起来反对我们。”

王叔文望向窗外。

“他们早就联合了。”

牛昭容同样不希望立即立太子。但她的理由与王叔文不同。王叔文怕失去政治时间。

牛昭容怕顺宗失去活下去的意志。李淳一旦被立为太子,百官便会开始请求他监国。一旦监国,顺宗虽然仍然是皇帝,却会逐渐失去处理政务的需要。

对一个病人而言,这可能意味着休养。也可能意味着所有人都在等他死去。一天夜里,牛昭容替顺宗擦拭身体。

顺宗的左手忽然抓住她。他的眼睛望向御案。案上放着几封请求立储的奏章。

牛昭容明白了。

“陛下不想立?”

顺宗眨了一下眼。

“还是不想现在立?”

顺宗闭上眼。牛昭容无法确定。她靠近一些。

“陛下,广陵王是您的长子。”

顺宗睁开眼。

“立他以后,朝臣会安心。”

顺宗眼角微微动了一下。

牛昭容又道:“可一旦立了,便会有人请他监国。”

顺宗的手突然收紧。这一刻,牛昭容终于确定:顺宗也害怕。他不是害怕儿子篡位。

他害怕自己还活着,却已经不再被人需要。牛昭容把那些奏章收起来。

“陛下先休息。”

“明日再说。”

明日之后,还有明日。拖延有时不是没有决定。拖延本身就是一种决定。

俱文珍等的正是这个机会。他没有直接上奏。因为所有请求都要经过李忠言和牛昭容。

他也没有去游说李淳。太子尚未确立以前,李淳若主动参与此事,反而会留下觊觎皇位的嫌疑。俱文珍选择了翰林学士。

翰林学士可以入宫起草机密诏令。他们既是皇帝的文臣,也不像王伾那样完全依附王叔文。这天,郑絪、卫次公、李程、王涯四名翰林学士被突然召入金銮殿。

召他们的人不是中书省。也不是王叔文。是俱文珍。

郑絪进入殿内时,先看见桌上摆着一张空白制书。笔墨已经备好。他停下脚步。

“召我等何事?”

俱文珍道:“陛下要立太子。”

四人同时看向他。

卫次公问:“陛下亲口所命?”

俱文珍平静地回答:“陛下不能亲口说话。”

“那是谁传的旨意?”

“天下人心。”

郑絪皱眉。

“天下人心不能代替圣旨。”

俱文珍道:“所以请诸位入宫,面呈陛下。”

四名学士这才明白。俱文珍不是让他们伪造诏书。是让他们绕过王叔文的传令链,直接把立储问题送到顺宗面前。

这看起来更加合法。也更加危险。

卫次公道:“牛昭容是否知道?”

“不知道。”

“李忠言呢?”

“不知道。”

“王叔文?”

俱文珍笑了笑。

“若他们都知道,还需要请诸位来吗?”

殿内无人再说话。四名翰林学士对视。谁都知道,踏进顺宗寝殿以后,他们便不再只是替皇帝写字的人。

他们将成为这场继承斗争的参与者。牛昭容在寝殿外拦住他们。

“陛下今日不见外臣。”

俱文珍道:“四位学士不是来奏事,是奉请草诏。”

“什么诏?”

“立储诏。”

牛昭容的脸色变了。

“陛下没有下过这样的命令。”

俱文珍道:“所以要当面请示。”

“陛下需要休息。”

“天下也需要休息。”

“你什么意思?”

“陛下一日不立太子,朝臣一日不安,神策军也一日不知该保护谁。”

牛昭容盯着他。

“神策军保护的是皇帝。”

俱文珍微微低头。

“当然。”

“可皇帝之后呢?”

这一句话刺中了牛昭容最害怕的地方。顺宗就在帘子后面。还活着。

俱文珍却已经开始谈论皇帝之后。

“出去。”

牛昭容说道。俱文珍没有动。李忠言匆匆赶来。

看见四名翰林学士和那张空白制书时,他便知道事情已经无法悄悄压下去。若将他们全部赶走,明日朝臣就会知道:牛昭容与李忠言阻止皇帝立嫡长子为太子。这个罪名足以让所有人相信,他们准备控制顺宗,甚至另立他人。

李忠言走到牛昭容身边。

“让他们问。”

牛昭容猛地转头。

“你也……”“只是问陛下。”

李忠言压低声音。

“若陛下不同意,他们也不能写。”

牛昭容知道,这是唯一能够退让的方式。她掀开帘子。

“只能进去一人。”

郑絪走了进去。俱文珍留在外面。他知道最关键的一步已经完成。

只要问题能够直接送到顺宗眼前,王叔文便无法继续替皇帝拖延。顺宗半躺在床上。面容消瘦。

郑絪跪在几步之外。

“陛下。”

“中外臣民请求早建国本。”

“请立广陵王淳为皇太子。”

顺宗的眼神转向牛昭容。牛昭容没有说话。郑絪等了很久。

顺宗既没有点头,也没有摇头。可能是没有力气。也可能仍然犹豫。

郑絪再次说道:“广陵王是陛下长子。”

“素有贤名。”

“储位早定,则天下安。”

顺宗仍然没有反应。殿外的俱文珍在等待。四名翰林学士在等待。

百官也在等待。整个帝国的未来,停在一个不能说话的病人眼前。郑絪忽然起身。

他走到案边,拿起一张纸。提笔写下四个大字:立嫡以长。他把纸举到顺宗面前。

这句话没有提王叔文。没有提俱文珍。也没有提朝臣正在如何结党。

它只提出一条最古老、最简单,也最难反驳的规则:嫡长继承。李淳虽然并非顺宗皇后所生,但作为实际上的长子与公认继承人,“立嫡以长”在此处代表的,是按照最稳定、最被朝野接受的继承秩序确立储君。顺宗盯着那四个字。

良久。他轻轻点了一下头。牛昭容闭上眼。

李忠言长长吐出一口气。郑絪跪下。

“臣遵旨。”

只一个点头。李淳成为太子。诏书很快起草完成。

广陵王李淳被立为皇太子。为了避讳和礼制,他改名李纯。消息传出以后,长安“天下皆悦”。

百官安心。神策军安心。地方藩镇也安心。

不是因为所有人都爱戴李纯。是因为大唐终于有了一个能够说话、能够走路、也能够在顺宗之后立即继位的人。李纯接到诏书时,独自在王府书房坐了很久。

身边官员前来道贺。他没有开门。成为太子,是他从出生起便可能走上的道路。

可当这一天真正到来时,他想到的不是皇位。是父亲在病床上那张无法表达的脸。他不知道父亲是真心同意。

还是被所有人的等待逼着点头。更不知道父亲点头的那一刻,究竟把他视为儿子、继承人,还是一个正在靠近自己御座的人。李纯拿起笔,写下“纯”字。

这是他的新名字。

“淳”有质朴、敦厚之意。

“纯”则更干净,也更坚决。

从今天开始,朝廷不再只看帘子后面的皇帝。还会看向东宫。而他无论做什么,都会被解释。

沉默,会被解释为等待。问政,会被解释为夺权。亲近王叔文,会失去旧臣支持。

排斥王叔文,又会被说成破坏父亲改革。他终于明白,成为太子并不是获得了自由。而是成为了天下人都想借用的另一个名字。

王叔文得知诏书已经发出时,脸色苍白。他没有发怒。只是独自坐了很久。

桌上放着一卷杜甫诗。他翻到《蜀相》。

最后两句是:出师未捷身先死。

长使英雄泪满襟。王伾站在旁边。

“只是立太子。”

“陛下还在。”

“我们仍然可以做事。”

王叔文低声道:“从今天开始,每做一件事,都有人计算陛下还能支持我们多久。”

“那就做快一点。”

王叔文抬头。

“对。”

“要更快。”

这就是俱文珍真正赢得的东西。他没有立刻夺走王叔文的权力。他只是替王叔文的权力规定了一个越来越近的期限。

从此以后,王叔文每一次加速,都会显得更加急于专权。每一次阻止太子参与政务,都会显得更加心虚。每一次清除旧臣,都会把更多人推向东宫。

王叔文若慢下来,改革会被拖死。若加快,敌人便会更快联合。这是一个无论向哪边走,出口都在收窄的局。

两个月后。范希朝从奉天空手返回。神策诸镇无一人到场。

俱文珍接到消息以后,再次摊开那张宫中关系图。顺宗仍在帘子后面。牛昭容和李忠言守着他。

王伾连接内宫。王叔文坐在翰林。韦执谊控制中书省。

但如今,图上已经多了一个名字:皇太子李纯。

刘光琦问:“要请太子处置王叔文吗?”

俱文珍摇头。

“太子刚刚册立,不能直接攻击父皇信任的人。”

“那下一步呢?”

俱文珍把“皇太子”三个字圈了起来。

“请太子监国。”

刘光琦心中一震。立太子,只是确认将来由谁继承。太子监国,却意味着现在就开始处理政务。

一旦李纯监国,朝廷命令便不必再全部经过顺宗床前。牛昭容的点头不再重要。李忠言的传话不再重要。

王伾也不能继续垄断内外通道。最重要的是,王叔文将失去唯一的权力来源:那个只有他能够解释的皇帝。

“陛下不会同意。”

刘光琦说。

俱文珍道:“所以不能只由我们请求。”

“还要谁?”

“朝臣。”

“地方节度使。”

“神策军。”

“天下所有想要一个能够说话的皇帝的人。”

刘光琦望着他。

“太子还不是皇帝。”

俱文珍淡淡道:“监国以后,区别就只剩下一道诏书。”

窗外,宫门一重一重打开。信使将从长安出发,奔向剑南、荆南和河东。很快,地方节度使请求太子监国的奏表会接连送入朝廷。

王叔文以为奉天那座空校场,是一次夺兵失败。其实不是。那是所有人向李纯递交的第一份效忠书。

皇帝还活着。新的权力却已经开始学习,如何绕过他。

第九章 · 完

本 章 涉 及

读完故事,想看门道的人,从这里进去

—立嫡以长索引词条建设中

史实说明

本章依据史书记载的三月立储时间、俱文珍等召郑絪、卫次公、李程、王涯草诏,以及郑絪书写“立嫡以长”、顺宗点头同意等史实展开;李纯与顺宗、牛昭容及王叔文的具体对话为小说化处理。《资治通鉴·卷二百三十六》《旧唐书·卷一百八十四》

《三问长安》第一部 · 刘教练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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