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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七十九章

活着的人开始说谎

神策军士兵的尸体,被藏进灞桥下游的芦苇荡。

刘禹锡拖着两条腿。

白居易抬着肩膀。

阿槐抱着孩子,站在官道旁放风。

四个人都没有说话。

尸体很重。

比刘禹锡挥剑时重得多。

剑刺进去,只需要一瞬间。

可把一个人从官道拖到芦苇深处,却要走很久。

那名士兵仰面躺着。

眼睛没有闭上。

他很年轻。

腰间挂着一只布囊。

白居易打开。

里面没有密令,也没有搜捕名单。

只有两块干饼、一串铜钱,以及一双还没有做完的虎头鞋。

鞋很小。

应该是给孩子的。

刘禹锡看见了。

伸手把布囊盖上。

“别看了。”

白居易问:

“他也有孩子?”

“有孩子,就不能杀人了?”

“我没有这么说。”

“那你想说什么?”

白居易看着尸体。

“我不知道。”

刘禹锡蹲下来,伸手替那名士兵闭上眼睛。

第一次,没有合上。

第二次,才合上。

“他奉命抓人。”

“我为了救人杀他。”

“仇士良为了救驾杀百官。”

刘禹锡抬起头。

“白乐天,你说我们之间有什么区别?”

白居易沉默了很久。

“区别不在于我们怎么解释自己。”

“在于我们肯不肯让别人审判。”

刘禹锡笑了一声。

“现在的大唐,还有地方审判我们吗?”

没人回答。

风吹过芦苇。

那双虎头鞋露出布囊一角。

像一双还没有睁开的眼睛。

白居易取下士兵腰牌。

姓名一栏写着:

左神策军骑卒,陈阿九。

阿九。

不是中尉。

不是将军。

不是决定屠杀的人。

只是一个奉命追捕的普通士兵。

白居易把名字写进《未载录》。

刘禹锡看见,脸色变了。

“你写他做什么?”

“他死了。”

“我知道他死了。”

“死者应该有名字。”

“那你也把我的名字写上?”

白居易提笔。

在陈阿九的名字下面写道:

刘禹锡刺之。

写到这里,他停住。

又添了一句:

白居易与之藏尸。

刘禹锡盯着那两行字。

“若这本册子被搜出来,你我都会被当成李训余党。”

“所以要藏好。”

“若藏不好呢?”

“那就是我们的命。”

刘禹锡一把夺过册子。

“你答应阿槐,要替沈七洗清罪名。”

“现在却要把一本能杀死她们母子的东西,放在她们身边?”

白居易伸出手。

“还给我。”

刘禹锡没有还。

“你不是在记录真相。”

“你是在拿活人的命,供奉你心里的真相。”

白居易的手停在半空。

两个人谁都没有退。

阿槐忽然开口:

“写吧。”

刘禹锡转头。

阿槐抱紧孩子。

“我丈夫就是因为写别人不敢写的,才死的。”

“若轮到你们自己,便不写了。”

“那他死得算什么?”

刘禹锡慢慢松开手。

册子回到白居易手中。

阿槐又道:

“但不能只写谁杀了谁。”

“也要写为什么。”

白居易看着她。

阿槐道:

“少写一句,人就会变成另一种人。”

他们在天亮之前分开。

刘禹锡不能与白居易同行。

一个神策骑兵失踪,追查很快就会开始。

而刘禹锡刚刚得到调任同州的官命。

同州靠近长安。

他若立即逃往洛阳,反而更容易引起怀疑。

白居易道:

“你还去同州?”

“去。”

“那里离长安太近。”

“正因为近,才要去。”

“什么意思?”

刘禹锡翻身上马。

“他们若不知道骑兵死在哪里,就会找所有该逃的人。”

“我不逃,他们反倒不容易怀疑。”

白居易拉住马缰。

“梦得。”

“还有什么?”

“到了同州,别再拔剑。”

刘禹锡低头看着他。

“下一次,若有人也来抓一个孩子呢?”

白居易没有回答。

刘禹锡轻轻拨开他的手。

“所以你这句话,没有用。”

他骑马离去。

天色微亮。

他的背影越来越小。

白居易忽然觉得,刘禹锡带走的不只是一把染血的剑。

还有他们三个人过去都曾相信的一件事:

只要把道理说清楚,人便不必杀人。

洛阳,履道里。

白居易回到家时,妻子正在池边喂鱼。

她看见阿槐母子。

又看见白居易衣袖上的血。

没有问。

只是让人关上院门。

“先去换衣服。”

白居易道:

“你不问发生了什么?”

妻子把鱼食撒进池里。

“你若准备说,换完衣服也会说。”

“若不准备说,我现在问也没用。”

白居易回到房中。

洗了三遍手。

指甲缝里仍有血。

妻子走进来,把一盆新水放下。

“谁死了?”

“一个神策军士兵。”

“你杀的?”

“刘禹锡杀的。”

妻子看着他。

白居易又道:

“尸体是我们一起藏的。”

“为什么?”

“他要抢《未载录》,还踢了阿槐的孩子。”

妻子点点头。

“写下来了吗?”

白居易愣住。

“写了。”

“怎么写的?”

“刘禹锡刺之,白居易与之藏尸。”

妻子坐下。

“你写别人时,总能写出他们所有的犹豫、恐惧和不得已。”

“写自己时,怎么只剩八个字?”

白居易没有说话。

妻子把他的脏衣服放进水里。

清水很快变红。

“再写一遍。”

“写什么?”

“写你为什么帮他。”

“写你当时怕什么。”

“写你现在后悔什么。”

“也写清楚,若再来一次,你会不会还这样做。”

白居易苦笑。

“你比御史还难应付。”

妻子低头搓洗血衣。

“御史只问你犯了什么罪。”

“家里人要知道,你怎么变成了今天这个人。”

白居易写了三份。

第一份,只有官府能接受的事实:

左神策军骑卒陈阿九,于追捕途中失踪,生死不明。

第二份,是给后人看的:

陈阿九欲夺《未载录》、拘捕阿槐母子,刘禹锡以剑刺之,白居易协助藏尸。

第三份,是给自己看的:

我当时可以阻止梦得。

却没有。

我看见他拔剑时,心中先有一瞬快意。

因为那些人杀了沈七,杀了百官,杀了孩子。

我甚至希望梦得这一剑,刺中的不是一个骑卒,而是仇士良。

陈阿九倒下后,我才看见,他不是仇士良。

他只是陈阿九。

他有两块干饼。

有一串铜钱。

还有一双给孩子做的虎头鞋。

我仍然帮梦得藏了尸体。

若再来一次,我不知道自己会不会阻止他。

不知道,比认错更可怕。

因为认错至少知道边界在哪里。

不知道,说明边界已经开始移动。

白居易写完,把笔放下。

妻子问:

“这三份怎么处置?”

“第一份,留在官府。”

“第二份,交给裴度。”

“第三份,封起来。”

“放在哪里?”

白居易看着池水。

“元稹的文稿里。”

妻子摇头。

“你们这些男人,一犯了错,就往死去的朋友身后藏。”

白居易问:

“那放哪里?”

妻子把第三份拿过来。

“放在我这里。”

“为什么?”

“因为你若哪天想把自己写得干净一点,我还记得你现在是什么样子。”

长安的杀戮停了。

不是因为案件审完了。

而是因为该杀的人,大多已经杀完了。

长安开始恢复秩序。

宫门重新按时开启。

官署重新升起帷幕。

被血浸透的石阶用水冲洗了十几遍。

还有淡淡的黑色。

工匠便在上面铺了一层新砖。

中书省重新做了一方宰相印。

旧印在混乱中不知所终。

有人说被神策军拿走了。

也有人说被逃亡的吏员带出长安。

仇士良不在意。

印丢了,可以重刻。

人死了,可以再任命。

只要兵还在,朝廷永远不缺愿意坐进空位的人。

郑覃被任命为宰相。

李石也被任命为宰相。

两个人第一次进入中书省时,桌案上的血迹尚未完全擦净。

李石看了很久。

“这是王涯的座位?”

小吏道:

“是。”

“换一张桌子。”

郑覃道:

“不必。”

李石看向他。

郑覃用衣袖擦了擦桌沿。

“换了桌子,也换不了这个位置是怎么空出来的。”

一名内侍送来新任宰相名单。

名单后面,还有几个可供递补的人选。

李石看了一眼。

“这些人,有牛党,也有李党。”

内侍道:

“仇中尉说,只要听话,哪一党都能用。”

郑覃问:

“听谁的话?”

内侍笑道:

“自然是听陛下的话。”

“陛下的话从哪里传出来?”

“神策军。”

郑覃把名单放下。

到了这一步,牛党与李党忽然显得没有那么重要了。

他们争的是谁做宰相。

仇士良决定的,是宰相能活到什么时候。

文宗仍然上朝。

只是再也不单独召见大臣。

每次有人入殿,门外都站着神策军。

宰相奏事时,仇士良或鱼弘志总有一人在旁。

文宗有时故意问一些无关紧要的事。

“今年关中收成如何?”

“洛阳牡丹开了吗?”

“曲江的水清了没有?”

他不再问军权。

不再问神策军。

也不再问那些死去官员的家属。

因为他问过几次。

每一次,仇士良都回答:

“已经处置妥当。”

处置妥当的意思,是不必再问。

一天退朝后,文宗看见含元殿石阶换了新砖。

“为什么换?”

内侍道:

“旧砖脏了。”

“什么脏?”

内侍低头。

“甘露留下的。”

文宗看着他。

“甘露是白的。”

“为何会把砖染黑?”

内侍跪下。

“奴婢失言。”

文宗没有治罪。

只是走到新砖上,用脚轻轻踩了踩。

砖铺得很稳。

再也看不出下面死过人。

一个朝廷修补历史的方法,也不过如此。

用新东西,盖住旧血。

三日后,仇士良得到禀报。

一名神策骑兵在灞桥附近失踪。

人没有找到。

马也没有找到。

只有芦苇边发现了血迹。

“谁最后见过他?”

“据驿卒说,他追着一辆往洛阳方向去的马车。”

“车上是谁?”

“看不清。”

“那日离开长安的朝官有哪些?”

属下递上名册。

仇士良一行一行看。

看到白居易时,手指停住。

又看见刘禹锡。

“这两个人为什么在一起?”

“白居易回洛阳。”

“刘禹锡赴同州,原本不该走同一路,但事变当日道路混乱,可能曾在灞桥相遇。”

仇士良问:

“白居易是不是曾在秘书省建立多份抄录?”

“是。”

“宋申锡案、元稹案,他也一直在查?”

“是。”

“刘禹锡呢?”

“此人性情强硬,曾参与永贞革新,多次因诗讥刺权贵获罪。”

仇士良合上名册。

“一个会写。”

“一个敢杀。”

“倒是很合适。”

属下问:

“要抓吗?”

“没有证据。”

“中尉什么时候需要证据了?”

仇士良看了他一眼。

那人急忙跪下。

仇士良却笑了。

“杀王涯,不需要证据。”

“因为他已经在名单上。”

“杀白居易不一样。”

“他的诗太多人会背。”

“杀一个没人记得的官,叫处置。”

“杀一个天下人都认识的诗人,叫留下证据。”

他将名册放进袖中。

“先看着。”

“活人的嘴,比死人的头更容易露出破绽。”

同州。

刘禹锡上任后的第一件事,是清点军粮。

账上有粮三万石。

仓中只有两万一千石。

主管仓储的判官解释:

“历年损耗。”

刘禹锡问:

“老鼠吃了九千石?”

判官低头。

“还有霉变。”

“霉变的粮呢?”

“已经销毁。”

“销毁文书呢?”

“甘露之变时,中书档案散失,未能补录。”

刘禹锡看着他。

“长安死了人。”

“你们便觉得所有账都可以算在死人头上?”

判官跪下。

“下官不敢。”

刘禹锡拔出剑,放在桌上。

满堂官吏脸色皆变。

剑刃已经洗净。

可刘禹锡总觉得上面还有陈阿九的血。

“从今日起,补查粮仓。”

“少一石,便找出一石去了哪里。”

判官小声问:

“若找不出来呢?”

刘禹锡看着桌上的剑。

“按律办。”

判官松了一口气。

不是因为按律很轻。

而是因为这位新刺史没有说“杀”。

刘禹锡也看出了他的轻松。

他忽然意识到,自己方才拔剑,并不是为了用剑。

只是想看见这些人害怕。

陈阿九死后,他第一次发现:

暴力最可怕的地方,不只是能杀人。

而是它见效太快。

一把剑放在桌上,比十页律令都有用。

那天晚上,刘禹锡把剑锁进箱中。

可第二天审问粮仓判官时,他又把箱子打开了。

几个月后。

刘禹锡因足疾离开同州,返回洛阳。

他走进白居易履道里宅院时,拄着一根木杖。

白居易看了看他的腿。

“真病了?”

“半真半假。”

“什么意思?”

“腿是真的疼。”

“心里也是真的不想再做官。”

白居易给他倒酒。

“你以前不会说这种话。”

刘禹锡坐下。

“以前我觉得,只要让我做刺史,就能让一州百姓过得好一点。”

“现在呢?”

“现在我发现,刺史能查粮仓。”

“却查不了神策军。”

“能打一个贪官。”

“却不能问长安为什么杀了几千人。”

白居易把一份诏书推到他面前。

刘禹锡打开。

任命白居易为同州刺史。

“你去吗?”

“不去。”

“为什么?”

“有病。”

刘禹锡笑了。

“你有什么病?”

“怕死。”

刘禹锡的笑慢慢停住。

白居易道:

“我若去同州,便要途经灞桥。”

“也要接手你留下的官署。”

“仇士良不是给我一个官。”

“是在看我敢不敢回到尸体附近。”

“所以你称病?”

“是。”

“朝廷若说你心虚呢?”

“我本来就心虚。”

刘禹锡盯着他。

“白乐天,你变了。”

“以前你会把一切解释得堂堂正正。”

白居易喝了一口酒。

“以前我没藏过尸体。”

白居易上表辞任同州刺史。

理由是旧病复发,难以理州。

朝廷很快批准。

改授太子少傅。

仍居洛阳。

看起来,是一次体面的退让。

仇士良收到消息后,只说了一句:

“他果然不敢去。”

属下问:

“要不要搜他的洛阳宅院?”

仇士良道:

“搜。”

“用什么名义?”

“不要用神策军。”

“让地方官去。”

“为什么?”

“刀只适合杀已经确定的敌人。”

“查一个诗人,要先让他以为自己仍然活在法度里。”

河南府的官吏来到履道里时,白居易正在池边饮酒。

“有人告发,白公家中藏有甘露之变逆党文书。”

白居易放下酒杯。

“搜吧。”

官吏没想到他答应得这么快。

“白公不问是谁告发?”

“问了,你会说吗?”

“不会。”

“那便不问。”

官吏带人进入书库。

一箱一箱翻。

白居易的诗稿。

元稹的书信。

地方奏疏。

旧日诏草。

还有大量由不同抄手誊写的文稿。

搜查者很快发现一个问题。

白居易的家中,几乎每一篇文章都有两份以上。

“为什么抄这么多?”

白居易道:

“怕丢。”

“有些为何内容不同?”

“人老了,常修改。”

“哪一份是真的?”

白居易笑道:

“文章没有真假。”

“只有先写的,和后来不敢留下的。”

官吏搜了整整一天。

没有找到《未载录》。

也没有找到刘禹锡杀人的记录。

临走时,一个年轻差役看见阿槐的孩子。

“这是谁?”

白居易妻子道:

“新买来的家人。”

“有身契吗?”

妻子拿出一张契书。

墨迹很新。

差役看了很久。

阿槐低着头。

孩子害怕,抓住白居易的衣袖。

差役问:

“他为何叫你白公?”

白居易道:

“洛阳人都这样叫我。”

差役盯着孩子。

“你爹是谁?”

孩子想起母亲教过的话。

“死了。”

“怎么死的?”

“病死的。”

差役还想问。

领头官吏却催促:

“走吧。”

他们离开后,孩子忽然哭了。

“娘,我说谎了。”

阿槐把他抱在怀里。

“你没有。”

“爹明明是被兵杀死的。”

“可你若说出来,他们会说你爹是反贼。”

孩子哭得更厉害。

“那什么时候才能说真话?”

阿槐看向白居易。

白居易没有回答。

因为真话从来不只是一个人想不想说。

还要看说完以后,谁能活下来。

那天夜里,白居易把《未载录》从池底取出。

册子包在涂蜡的皮囊中。

妻子问:

“他们已经搜过了,还要藏回去吗?”

“不。”

“那放哪里?”

“抄。”

白居易、刘禹锡、阿槐以及妻子,四个人围坐在灯下。

一人抄一部分。

谁都不抄全。

白居易道:

“完整的一本,搜出来便能杀死所有人。”

“拆开以后呢?”阿槐问。

“每个人手中只有几页。”

“少几页,还是完整的真相吗?”

白居易看着桌上的纸。

“不是。”

“但人活着,可以重新拼起来。”

刘禹锡问:

“若人都死了呢?”

白居易道:

“那便让纸自己去找纸。”

抄完后,几份记录被分别送往洛阳寺院、江州旧友、苏州商人和同州驿卒手中。

其中一份,经过三次转手,回到了长安。

一名负责宫中灯烛的小宦官,把它藏在佛经封皮里。

送到文宗案前。

文宗展开那几页纸。

第一页写着:

甘露非露。

第二页写着:

帝入宣政门,门随即闭。

第三页写着:

自此以后,杀生除拜,多决于两军中尉,帝往往不预知。

文宗的手开始发抖。

这些话,比王涯的假供状更像一份判决。

判的不是李训。

不是郑注。

不是仇士良。

判的是他这个皇帝。

门外传来脚步声。

仇士良走进殿中。

“陛下在看什么?”

文宗抬头。

那几页纸还在手中。

“佛经。”

“什么佛经?”

“教人如何放下执念。”

仇士良伸出手。

“奴婢也想看看。”

文宗看着他。

然后将纸放进烛火。

火焰迅速吞没字迹。

仇士良脸色微变。

“陛下为何烧了?”

“已经记住了。”

纸在火中卷曲。

最后一行字变成灰烬。

仇士良走到火盆前,用脚拨了拨。

“陛下从前从不对奴婢说谎。”

文宗道:

“从前,朕以为皇帝不需要说谎。”

“现在呢?”

“现在朕知道了。”

文宗看着火盆。

“只有能说真话的人,才有资格不说谎。”

仇士良抬起眼。

两个人第一次没有避开彼此的目光。

殿外,神策军仍然守着宫门。

文宗仍然没有兵。

白居易寄来的记录也已经烧成灰。

可仇士良不知道——

这只是其中一份。

真相一旦学会了像权力一样分散自己,便很难再被一次杀净。

活下来的人开始说谎。

有人说谎,是为了杀人。

有人说谎,是为了活命。

还有人说谎——

是为了让真话活得比自己更久。

第七十九章 · 完

本 章 涉 及

读完故事,想看门道的人,从这里进去

史实说明

一、甘露之变后,唐廷很快重新任命宰相,以填补王涯、贾餗、舒元舆等人被杀后留下的空缺。郑覃、李石等人先后入相。然而史书记载,事变后数日间,处死、赦免和官员任命多由左右神策中尉决定,唐文宗往往事先并不知情。因此,宰相职位虽得到补充,中央文官系统的实际权力并未恢复。

二、牛李党争在甘露之变后仍然存在,但不构成本书此阶段的主线。牛、李两派争夺的主要是官员任免、政策方向和政治评价;仇士良等宦官所控制的则是神策军、宫门与皇帝人身。小说中“只要听话,哪一党都能用”是文学概括,用来说明党争在军事强制力量面前处于次一级位置。

三、白居易在甘露之变时实际居于洛阳。史书记载,甘露之变造成“衣冠涂地”,白居易此后更加无意仕途。开成元年,朝廷任命他为同州刺史,白居易以病辞任,随后改授太子少傅。小说将这次任命写成仇士良试探白居易,属于虚构;白居易辞任及转授太子少傅则有史料依据。

四、刘禹锡在太和九年前后曾任汝州、同州刺史,开成初改任太子宾客、分司东都,晚年长期居于洛阳,与白居易、裴度等人唱和往来。本章将其同州任职与甘露之变后的逃亡线结合,进行了时间压缩;清查粮仓及以剑威慑属吏的情节为小说虚构。

五、白居易妻子、阿槐母子、神策骑卒陈阿九以及三份自述记录,均为文学虚构。刘禹锡杀死骑卒、白居易协助藏尸的情节延续上一章的人物变化,用来讨论一个核心问题:出于救人的暴力是否自动成为正义,以及记录者是否也应记录自己的过错。

六、白居易确有整理、抄写并向寺院保存个人文集的习惯。史载他曾将文集抄写后送往江州东西二林寺、洛阳香山寺等处保存流传。本章把这一史实扩展为分散保存《未载录》的方法,属于小说设计,但符合白居易重视文章整理与长期流传的人物特征。

七、文宗收到《未载录》、向仇士良谎称阅读佛经的情节为虚构。史实中的唐文宗在甘露之变后确实受到宦官严密控制,后来曾悲叹自己受制于家奴,甚至不如周赧王、汉献帝。该史实将在后续章节按其实际时间进一步展开。

主要史料参见:《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五》、《旧唐书·卷一百六十六》、《资治通鉴·卷二百四十六》。

《三问长安》第四部 · 刘教练 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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