郑注离开长安,赴任凤翔节度使。
出城那天,文宗没有公开相送。
李训也没有出现。
只有仇士良派人送来一壶酒。
送酒的人说:
“仇中尉祝郑公一路顺风。”
郑注打开酒壶。
闻了闻。
没有喝。
“替我谢过仇中尉。”
送酒人问:
“郑公为何不饮?”
郑注笑道:
“我是医者。”
“别人送来的药和酒,都要先看一看。”
送酒人离开以后,郑注把酒倒在路边。
一条野狗跑过来。
舔了几口。
没有倒下。
郑注的随从说:
“酒里没毒。”
“我知道。”
“那为什么不喝?”
“仇士良送酒,不一定是为了杀我。”
“那是为了什么?”
“看我敢不敢喝。”
随从不明白。
郑注看着远处的长安城。
“他已经开始怀疑了。”
郑注到达凤翔后的第一件事,不是整顿州务。
而是选兵。
从军中挑选数百名壮士。
不问出身。
不问是否识字。
只问三件事:
敢不敢杀人。
能不能闭嘴。
家眷在哪里。
被选中的人,每人发一根白色木棓。
木棓中空。
可以藏一柄短斧。
一名将领问:
“节帅要平定何处叛乱?”
“长安。”
将领脸色变了。
“长安有叛军?”
郑注看着他。
“有。”
“谁?”
“守宫门的人。”
将领不敢再问。
郑注命人修整王守澄葬礼的路线。
王守澄将葬于浐水。
按礼,北司中尉以下都要前往送葬。
郑注计划以护葬为名,带凤翔亲兵进入长安。
待仇士良等宦官全部进入墓门,关闭出口。
数百名亲兵拔出藏在木棓中的斧头。
一人一个。
全部杀尽。
没有审问。
没有名单。
也没有区别谁曾作恶、谁只是服役。
在郑注的计划里,穿着宦官服的人,都是敌人。
随从问:
“若有人没有参与王守澄旧党呢?”
“杀。”
“若有人曾反对王守澄?”
“也杀。”
“马存亮那样的人呢?”
郑注停了一下。
“他已经退了。”
“若还有第二个马存亮?”
“那就让他下辈子别做宦官。”
随从低下头。
“节帅要杀的是坏人,还是宦官?”
郑注看着墓门图。
“到了那一天,没有时间分。”
这句话说完,他自己也沉默了片刻。
他曾告诉文宗:
好人做不成的事,可以让坏人做。
可当坏人真正开始做时,第一个被省略的,往往就是分辨谁该死。
长安。
李训看完郑注送来的计划,只说了一句话:
“不能让他做成。”
舒元舆坐在对面。
“这不是陛下的计划吗?”
“是。”
“王守澄已死。”
“再借其葬礼诛尽宦官,神策军便可收回。”
“有什么不对?”
李训把计划放在烛火上。
“若郑注带凤翔兵诛尽北司,最大的功劳是谁的?”
“自然是郑注。”
“他手里还有数百亲兵。”
“事成以后,谁能让他离开长安?”
舒元舆明白了。
“你怕郑注成为第二个王守澄?”
“不。”
李训看着燃烧的纸。
“我怕他成为第一个既掌外军、又能接近皇帝的郑注。”
王守澄只控制神策军。
郑注若以凤翔兵诛宦成功,便会成为替皇帝夺回禁军的人。
到那时,皇帝最信任的未必还是李训。
李训走到地图前。
“不能等王守澄下葬。”
“要提前动手。”
舒元舆问:
“用谁的兵?”
“左金吾卫。”
“京兆府。”
“御史台吏卒。”
“再加上郭行余、王璠暗中招募的人。”
舒元舆听见王璠的名字,皱起眉头。
“王璠出卖过宋申锡。”
“所以他更要跟我们。”
“为什么?”
“他知道仇士良掌权以后,不会真正信他。”
李训笑了一下。
“一个背叛过所有人的人,最后只能不停加入下一场胜利。”
舒元舆问:
“你信他吗?”
“不信。”
“那还用?”
“我们不需要他忠诚。”
“只需要他把兵带到指定的位置。”
“事成以后呢?”
“送他出镇。”
“郑注呢?”
李训没有立刻回答。
舒元舆看着他。
“你准备连郑注也杀?”
李训说:
“陛下要的是没有宦官的大唐。”
“不是由郑注控制的大唐。”
“陛下知道吗?”
“不需要现在知道。”
舒元舆的脸色变了。
他们原本是奉皇帝密令,诛除宦官。
现在,李训已经开始替皇帝决定:
谁应该在胜利以后继续活着。
李训重新安排人事。
郭行余出任邠宁节度使。
王璠准备转任河东。
罗立言掌握京兆府。
韩约控制左金吾卫。
李孝本进入御史台。
舒元舆留在朝中,负责联络。
表面上,这些只是正常任命。
有人被看作牛僧孺旧部。
有人与李逢吉有旧。
有人又曾向李德裕示好。
牛李两边都在分析:
这些任命究竟对谁有利。
有人认为李训正在扩大李逢吉旧系。
也有人认为郑注在替牛僧孺清除异己。
没有人看见,这些人的真正共同点不是党籍。
而是分别掌握一小部分可以在长安使用的力量。
一人掌门。
一人掌兵。
一人掌捕拿。
一人掌御史台差役。
每个人手里的力量都不大。
可如果在同一天、同一个时辰发动,就可能暂时压住神策军。
李训没有建立一支自己的军队。
他把不同官署里的人,拼成了一支只能使用一次的军队。
文宗看见人事名单,问:
“为何突然调动这么多人?”
李训答:
“为郑注入京做准备。”
“郑注知道吗?”
“部分知道。”
“为何只知道部分?”
“知道全部的人越少,越安全。”
文宗看着他。
“宋申锡当初也是这样想的。”
李训低下头。
“所以这一次,臣不会联络王璠以后便停下。”
“什么意思?”
“每一个环节,都准备第二个人。”
“王璠若变,郭行余补。”
“京兆府若迟疑,金吾卫先动。”
“御史台若不从,直接封门。”
文宗问:
“郑注呢?”
李训停顿一下。
“郑注负责凤翔兵。”
“朕问的是,他若变呢?”
李训抬起头。
“臣会处理。”
“怎么处理?”
“陛下不必知道。”
文宗脸色沉下来。
“你开始替朕决定什么不必知道?”
李训立刻跪下。
“臣不敢。”
“你方才已经决定了。”
殿内安静下来。
文宗看着跪在下面的李训。
他忽然感到一丝不安。
宋申锡奉密旨办事时,事事请示。
所以失败得很快。
李训和郑注不一样。
他们懂得隐瞒。
懂得欺骗。
懂得用一部分真话,遮住另一份计划。
这正是文宗选择他们的原因。
可现在,文宗第一次发现:
一个擅长欺骗敌人的人,也会欺骗皇帝。
“抬起头。”文宗说。
李训抬头。
“你会不会杀郑注?”
“不会。”
“再回答一次。”
李训看着皇帝。
“事成以前,不会。”
文宗的目光变了。
“事成以后呢?”
李训沉默。
文宗从他的沉默里,得到了答案。
同一个夜晚,郑注也在怀疑李训。
他收到长安密报。
王璠、郭行余等人正在暗中招募壮士。
左金吾卫近期更换了数名军官。
御史台也在增加夜间值守。
这些都不在原计划中。
郑注问随从:
“李训想提前动手?”
“可能。”
“为何不告诉我?”
“怕节帅独占功劳。”
郑注笑了。
“他怕的不是我独占功劳。”
“是怕我活着回长安。”
随从问:
“要不要把消息告诉陛下?”
郑注摇头。
“没有证据。”
“等有证据就迟了。”
郑注走到兵器架前。
取下一柄短斧。
“修改命令。”
“如何修改?”
“入京以后,除了诛杀宦官,再加一条。”
随从低下头。
“请节帅吩咐。”
“若李训提前发动,控制宫门以后不让凤翔军入城——”
郑注把短斧放回木棓。
“先杀李训。”
随从抬起头。
“陛下知道吗?”
郑注看着他。
“陛下要的是结果。”
“这是陛下亲口说的。”
仇士良也没有闲着。
王守澄死后,他重新查了一遍宫门名册。
郑注离京。
李训频繁入宫。
金吾卫换将。
京兆府增加夜巡。
御史台突然采购了一批兵器。
每件事单独看,都可以解释。
放在一起,便不像巧合。
仇士良召来左神策军将领。
“近日宫门换防,甲胄不得离身。”
“中尉担心什么?”
“什么都不担心。”
“那为何加强守卫?”
仇士良看着他。
“因为别人若问你为什么带刀,你可以说是例行。”
“等别人已经拔刀,再去取甲,便来不及了。”
将领问:
“是否禀告陛下?”
“不。”
“为何?”
“如果是陛下要杀我们,禀告有什么用?”
“若不是陛下呢?”
“那便更不能让陛下知道我们在防他。”
仇士良命人把王守澄留下的旧部重新召回一部分。
不是因为信任。
而是因为这些人刚刚失去主人,最需要一个新主人。
他还秘密调查李训与郑注。
得到的消息越来越多。
却始终缺少最关键的一样:
他们准备在哪一天动手。
白居易从官员调动中,也看出了异常。
他在纸上写下五个名字。
郭行余。
王璠。
罗立言。
韩约。
李孝本。
刘禹锡看了一遍。
“这些人有什么关系?”
“没有明显关系。”
“那你为什么把他们写在一起?”
“因为他们最近都被放到能调动人手的位置。”
“谁提拔的?”
“李训。”
刘禹锡问:
“他想做什么?”
“可能准备动手。”
“对宦官?”
“是。”
“这是好事。”
白居易看着他。
“元稹也说,追回军饷是好事。”
刘禹锡沉默了。
“你担心手段?”
“不只。”
“那还担心什么?”
“我担心有不止一份计划。”
白居易指着王璠的名字。
“一个连宋申锡都能出卖的人,李训为何还敢用?”
“因为没人可用。”
“也可能因为用完以后,准备杀掉。”
刘禹锡看向他。
“郑注呢?”
“郑注去了凤翔。”
“手里有兵。”
两个人同时意识到了同一件事。
李训在长安准备兵。
郑注在凤翔也准备兵。
他们名义上都在替皇帝诛宦。
可一旦宦官被除掉,两支力量会听谁?
他们去见裴度。
裴度看完名单,只问:
“陛下知道多少?”
“不知道。”白居易说。
“那便是最危险的地方。”
刘禹锡问:
“要不要上书?”
“上书写什么?”
“写李训、郑注正在准备兵变。”
裴度摇头。
“若他们确实奉陛下密旨,这份上书会先落到李训手中。”
“那便去面见陛下。”
“谁替你通传?”
没有人回答。
进入皇宫的门,仍然掌握在宦官手里。
能够秘密接近皇帝的人,却又是李训、郑注。
裴度说:
“现在的朝廷有三份计划。”
“第一份,是陛下知道的。”
“第二份,是李训知道的。”
“第三份,是郑注知道的。”
刘禹锡问:
“哪一份是真的?”
裴度看着他们。
“最后成功的那一份,才会被写成真的。”
白居易说:
“如果都失败呢?”
“那就由活下来的人,替所有死人写一份。”
白居易决定上书。
没有直接指控李训谋反。
只写:
臣闻治乱之本,不在一人。
宦官专兵,其害在制,不独在守澄、士良。
今若借外兵入京,以密谋除密谋,虽一时得胜,后患必深。
伏请陛下慎之。
奏章递入宫中。
先到了李训手里。
李训看完,交给文宗。
文宗问:
“他知道多少?”
“不多。”
“为何能猜到外兵入京?”
“白居易一直在整理未入官档的记录。”
文宗看着奏章。
“你想怎么处置?”
“调出长安。”
“去哪里?”
“洛阳。”
“刘禹锡呢?”
“也调走。”
文宗抬起头。
“你怕他们坏事?”
“臣怕他们无意中把事情说出去。”
文宗沉默片刻。
“准。”
李训准备退下。
文宗又叫住他。
“不要治罪。”
“只说东都文书缺人。”
“臣明白。”
文宗低头看着白居易的奏章。
他知道白居易说得对。
杀一个王守澄,不会自动改变神策军制度。
杀尽宦官,也未必能让军队立刻回到正常官署。
可制度太慢。
文宗已经等得太久。
他不想再听“慎之”。
宋申锡慎重。
裴度慎重。
牛僧孺慎重。
所有人都告诉他,事情复杂,不能急。
可宫门每过一天,仍然不完全属于皇帝。
文宗在奏章末尾写了两个字:
知道。
然后把奏章压进案底。
他知道。
却仍然决定继续。
调令到达白府时,妻子先看完。
“去洛阳。”
白居易问:
“什么时候?”
“三日内启程。”
刘禹锡也收到外调命令。
两人的官职没有降低。
甚至表面上略有优待。
可他们都明白:
这是让他们离开长安。
刘禹锡问:
“走吗?”
白居易看向皇宫。
“不想走。”
妻子说:
“必须走。”
“长安可能要出大事。”
“正因为要出大事,才应该走。”
白居易看着她。
“如果所有知道的人都走了,谁留下记录?”
妻子拿出《未载录》的几份副本。
“你不是已经教会别人了吗?”
白居易怔住。
秘书省有几个不起眼的小吏。
宫门也有曾替他抄过名册的人。
他们没有官位。
没有资格参与密谋。
也很少有人注意。
可只要他们愿意继续记录,白居易离开长安以后,真相也不会立刻断掉。
妻子说:
“你以前总以为,只有自己留下,事情才不会丢。”
“这与皇帝认为天下只能靠自己,有什么不同?”
白居易没有说话。
她把行李放到他面前。
“真正有用的制度,不是创立它的人永远守着。”
“是创立它的人走了,它还能继续。”
白居易和刘禹锡离开长安的前一夜,城中有三道命令同时发出。
第一道,从凤翔发出。
郑注命数百亲兵整装。
白棓之内藏好短斧。
随时准备以护葬之名进入长安。
第二道,从李训府中发出。
左金吾卫大将军韩约奉命,次日早朝时向皇帝奏报:
左金吾仗院内,石榴树上降下甘露。
请皇帝与宦官亲往观看祥瑞。
第三道,从仇士良府中发出。
左右神策军次日起,所有入宫军士甲不离身。
各门守卫加倍。
遇宫门突然关闭,不必等待皇帝诏书。
立即救驾。
三道命令。
都说自己是为了皇帝。
只有皇帝本人,不知道全部内容。
第二天清晨,韩约独自走进左金吾仗院。
院中那棵石榴树很普通。
叶子已经开始发黄。
树下站着十余名提前埋伏的兵士。
兵器藏在帷幕后面。
韩约走到树前。
取出一只小瓶。
瓶中装着蜂蜜水。
属下问:
“将军真的要倒上去?”
韩约看着手中的瓶子。
“李公说,这是祥瑞。”
“可这是假的。”
韩约低声道:
“等宦官死了,便是真的。”
“若他们没死呢?”
韩约没有回答。
他把蜂蜜水洒在石榴叶上。
一滴一滴。
晨光照下来。
叶面像真的凝着甘露。
长安城门正在开启。
百官开始入朝。
仇士良穿好朝服。
朝服下面,是一层软甲。
而在同一时刻,白居易的马车正驶出城门。
他回头看了一眼长安。
不知道下一次再见时,这座城里还会剩下多少熟悉的人。
那一天,所有人都以为自己准备好了。
文宗准备收回皇权。
李训准备除掉宦官和郑注。
郑注准备除掉宦官与可能背叛自己的李训。
仇士良准备在任何异动中先保住神策军。
只有石榴树上的甘露什么都不知道。
它只是在等一阵风。